第174章 臨行
2028年10月16日17:50
災難發生後第487天。
大壩底層的感應燈管已經到了壽命極限,燈柱兩端燒得焦黑,以每秒三次的頻率閃爍。
空氣中的黴味、機油味和被濾芯過濾多次的陳舊氧氣混合在一起。於墨瀾站在車庫坡道的轉角處,地麵的防滑鋼板被過載卡車壓得向下凹陷,邊緣處的焊接點已經開裂了。
徐強正從一輛重卡的底盤下方爬出來,他滿臉是漆黑的胎膠和機油,隨手抓起一塊碎布擦了擦手,擦完就扔進旁邊的廢料桶。
“車子全部帶了防滑鏈。但這路況,鏈條最多撐五十公裏就會斷,並且費油。”徐強指了指卡車後鬥加掛的備用油箱,“那是最後的一千多升柴油。劉強剛才帶人過來了,站在二十米外看了半小時,沒動彈,最後搬走了咱們扔在門口的兩個報廢鉛酸電池。”
“隨他搬。”於墨瀾說。
居住區b區方向,鐵絲網和裝滿沙石的編織袋將走廊徹底切斷。劉強的人站在沙袋後麵,懷裏橫著五六式步槍。雙方隔著二十米的空白地帶,沒有人說話,隻有煙草燃燒的火星在陰影裏一明一暗。
22:15。
秦建國走在發電層,他沒叫人陪同。
他戴上了個黑色的皮質眼罩,右眼失明讓他走路時重心略微向左偏移。
柺杖敲擊在防滑鋼板上,在空曠的機組間裏激起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他在三號機組前停下,手掌貼在振動的機殼上。這裏的漆麵已經磨損殆盡,露出泛著冷光的鐵皮。
他順著樓梯走向四號閘口。閘門的液壓杆上殘留著加焊的加強筋。秦建國停住步子,盯著那條焊縫看了很久,最後伸出粗糙的手指,刮掉了上麵的一塊浮鏽。
最後他出現在居住層。a區、b區。
秦建國站在劉強控製區的鐵柵欄外。裏麵的煤火爐正散著暗紅色的微光,照著一圈縮在黑暗裏的影子。
秦建國沒看那些人,他隻是在柵欄邊站了片刻,調整了一下眼罩的係帶,轉身走向壩頂巡邏道。
於墨瀾靠在卷揚機的護欄旁。壩頂的風力大概在5級,切過混凝土棱角時會發出尖利的嘯叫,像無數隻手在抓撓。
“都轉了一遍?”於墨瀾遞過去一壺溫水。
秦建國沒接。他盯著腳下漆黑的江麵。
“這道牆修了八年。”秦建國開口,“以前覺得它能擋住一切。也能毀滅一切。”
他轉過臉,僅剩的左眼在月光下顯得極其清冷。
“墨瀾,明天出發,你在頭車。如果路上碰到官方的陸軍攔截,或者他們的裝甲車堵了路……”秦建國停頓了一下,柺杖重重地頓在水泥地上,“把我交出去。直接把我推給他們。當投名狀,換路條。”
“不可能。”於墨瀾一口迴絕。
“我是個殘廢。也是個背鍋的。這一年多大壩所有的指令,包括開閘、包括清場,名義上都是我簽的字。我有全套紙質記錄,鎖在後車的保險箱裏。”秦建國把煙灰彈在手心裏,“如果官方需要一個交待來平息這片流域,這買賣的收益率最高。”
於墨瀾盯著秦建國眼罩邊緣露出的皺紋。
“我不是守壩的人。我是清道夫。”秦建國繼續說道,“如果我死在路上,把我的賬本交給他們。”
於墨瀾迴到底層車庫。
林芷溪正把最後兩件羊毛毯壓進揹包。小雨蹲在車輪邊,懷裏抱著那個貼著紅色標簽的玻璃罐。
“去吧。”於墨瀾拍了拍小雨的後背。
小雨小跑著穿過鐵柵欄。劉強的哨兵側開身子,目光在那個罐頭上停了兩秒,最後攥緊了手裏的槍帶,放她過去。
豆芽坐在行軍床上,剩下的一條腿裹在厚重的舊棉褲裏。截肢處的輪廓短了一截,末端切口被麻布層層纏繞。小雨把草莓醬塞進豆芽懷裏。
“外麵冷嗎?”豆芽問。
“明天太陽出來就走。”小雨說。
“你還會迴來嗎?”
小雨沒迴答,隻是往草莓醬瓶上麵又壓上一根塑料小勺。
她退迴柵欄這一側。鐵鎖合攏的撞擊聲激起迴響。
淩晨03:00。
整支撤離隊已經就位。三輛皮卡打頭陣,四輛重卡居中,趙大虎的武器車壓陣。車頂的帆布被風吹得劈啪作響。
秦建國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位。他把柺杖橫在膝蓋上,頭靠在靠背上,閉著那隻僅剩的眼。他的臉色在儀表盤的微光下顯得蒼白且幹枯,像一截脫了水的朽木。
於墨瀾翻上駕駛座,將車鑰匙插進鎖孔,緩緩向右擰動。
“各單位注意。”於墨瀾拿起對講機,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裏顯得清冷,“引擎預熱,啟動。”
轟——
第一聲柴油引擎的咆哮在密閉的車庫裏炸開,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濃黑的廢氣瞬間蓋過了黴味。大燈的光柱撕開了黑暗,照亮了那條通往外界的、被黑雨和凍土覆蓋的堤路。
閘口的鋼門在齒輪的摩擦聲中緩慢抬升。
於墨瀾踩下離合器,感受到腳掌傳來的劇烈顫抖。
後視鏡裏,劉強和留守的人聚在後麵。老張頭扶著豆芽,抱著那罐還沒開封的草莓醬,站在人群最前麵。
於墨瀾鬆開手刹,輪胎咬住地麵,帶起一陣焦苦的膠皮味。車軸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頭車的保險杠沒入閘門外的黑暗。
撤離啟動。
大壩在他們的身後,逐漸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紀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