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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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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流民

黑雨2027 · 扮貓吃大豬

2028年12月3日淩晨。

災難發生後第534天。

於墨瀾是被凍醒的,天還沒亮。

蠟燭早就燒完了,隻剩一灘蠟油粘在桌角,凍成了不規則的硬塊。

他抬手摸了摸腕上的表,快四點了。秒針走得很穩,冰碴被體溫焐化了一點,留下一道水痕。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老於,都準備好了。”梁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於墨瀾應了一聲,撐著牆站起來,左腿麻得差點栽下去,他扶著桌沿緩了兩秒,抓起靠在牆邊的81杠,拉開門。

門外,梁章和田凱都已經整裝待發。兩個人都裹緊了棉服,臉上蒙著布巾,隻露一雙眼睛,槍上裹著布條,不然槍管子粘手。

天還是全黑的,隻有冷庫哨位上的一點燭光,在風雪裏晃動。

“徐強那邊交代好了?”於墨瀾接過田凱遞過來的水壺,灌了一口冷水。

“交代好了。這迴我出門,冷庫內外加了雙崗,白朗的人守側門,傳達室那邊也加了暗哨,出不了亂子。”梁章說。

田凱說:“我都把路線摸好了,跟咱取水差不多,避開大路,不會被人發現。”

於墨瀾點點頭,抬眼掃了一眼西側傳達室的方向。視窗的火光已經滅了,隻有一片漆黑,不知道裏麵的人是睡了,還是醒著。

“走。”

三個字落下,三個人呈三角隊形,從冷庫側門滑了出去,融進了無邊的黑暗裏。

風比昨晚更烈了,卷著雪粒,三個人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先試探著踩實,再落重心,練了無數次。

沿化肥廠南側圍牆走,還是那條老路。

田凱走在最前麵,手裏攥著個小手電,光隻照腳前半米的路。梁章斷後,槍口始終對著身後,於墨瀾居中,眼睛掃過兩側的溝壁和農田。

走了大概一公裏,越過了藕塘,前麵是一片更荒蕪的灘塗。

天剛矇矇亮,灰藍色的天光從雲層裏漏下來,勉強能看清周圍的輪廓。

這裏是排汙渠匯入野湖的三角地帶,水質黑臭,連蘆葦都長得稀疏。因為太髒,取水的人從來不往這邊走。

灘塗的蘆葦叢裏,窩著幾個破破爛爛的窩棚。

窩棚是用玉米稈、破篷布和廢木板搭的,四麵漏風,頂上壓著石塊土塊,風一吹,篷布就嘩嘩響,隨時會散架。窩棚周圍散落著啃得幹幹淨淨的藕節,黑乎乎的,明顯是從汙泥裏刨出來的,凍得像石頭一樣硬,還有幾個豁口碗,裏麵結著冰。

於墨瀾打了個停的手勢,三個人立刻貼住溝壁,屏住了呼吸。

窩棚那邊有動靜。

一個半大孩子從窩棚裏鑽出來,看著也就十歲出頭,身上裹著兩件不合身的大人棉襖,下擺拖到地上,手裏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冰鎬。他一步一滑地走到冰窟窿邊,蹲下來,舉起冰鎬,一下一下往冰麵上砸。

冰鎬砸在冰麵上,發出沉悶的悶響,震得孩子胳膊直抖。他的手指露在外麵,凍得發紫。砸了十幾下,冰麵才裂開一道細紋,孩子喘著白氣,把臉貼在冰麵上,往窟窿裏看,眼神停滯。

窩棚裏又走出來一個老頭,頭發全白了,背駝得厲害,手裏拎著一個破麻袋。他走到孩子身邊,把麻袋鋪在冰麵上,讓孩子站上去,自己接過冰鎬,繼續砸。動作很慢,每砸一下,都要咳嗽半天,腰彎得更厲害了。

“就是他們。”田凱湊近說,“陳誌遠說的,南邊過來的流民,領頭的就是這個老頭,姓周,以前是南邊周家村的。陳誌遠說這老頭給過他半塊餅子,所以他認得。”

“他們為什麽不住村裏?”於墨瀾問。

“迴不去了。”田凱說,“陳誌遠提過一嘴,去年發大水把房子全泡塌了,剩下幾間好的被另一夥強人占了。這幫人搶不過,隻能跑到這。指望能從爛泥裏刨點吃的。”

“城裏那麽多空房,怎麽不去?”

“去不了。陳老大的地盤,進去了就要交糧,沒糧就得賣命。北邊老城區那些散戶也排外,生人進去會被打出來。再說,城裏早就被搜刮空了,連根草都長不出來。守在這至少爛泥裏還能刨出點藕根,運氣好還能抓隻耗子,水質也還可以,能活命。”

於墨瀾沒來得及細想,目光掃過窩棚周圍。

靠南邊的兩個窩棚燒得隻剩焦黑的架子,地上還有一灘暗黑色的血漬,凍成了冰。

前幾天有人來過,燒了窩棚殺了人。陳誌遠沒撒謊。

就在這時,北邊的土路上傳來了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說話聲。

於墨瀾立刻打了個隱蔽的手勢,三個人同時縮迴到排水溝裏,隻露半個腦袋,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兩個男人從土路上走過來,都穿著髒棉襖,手裏拎著獵槍,走路搖搖晃晃。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另一個缺了半隻耳朵,就是平時看,把壞寫在臉上的那種人。

他們走到藕塘西岸,停下腳步,朝著窩棚的方向啐了一口。

“老周頭!別他媽鑿了!”刀疤臉的喊聲在空曠的冰麵上蕩開,“我們老大說了,要麽以後聽話幹活,要麽把你們這破窩棚全燒了,男的扔江裏,女的帶走!”

窩棚裏的人都縮著,沒人應聲。那個砸冰的孩子停下了動作,躲在老頭身後,眼睛盯著那兩個人。

“裝啞巴是吧?”缺耳朵的男人罵了一句,端起獵槍,對著冰麵“砰”的開了一槍。

冰麵炸開一片裂紋,碎冰濺了老頭和孩子一身。孩子嚇得一哆嗦,老頭把他護在身後,依舊沒說話,隻是背挺得更直了。

“媽的,給臉不要臉!”刀疤臉又罵了一句,就要往前衝,卻被缺耳朵的拉住了。

“算了算了,老大說了,別逼太急,真把這幫人逼死了,咱們去哪找苦力?”缺耳朵的小聲說,“再說老大和二哥現在鬧成那樣,咱們迴去晚了,又要挨罵。”

刀疤臉悻悻地啐了一口,又朝著窩棚喊:“記住了!就一天!明天這個時候!”

兩個人罵罵咧咧地轉身,沿著土路往迴走,聲音漸漸遠了。

溝裏的三個人都沒動,又等了十幾分鍾,確認那兩個人徹底走遠了,才慢慢鬆開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陳誌遠沒說謊。”梁章聲音很輕。

於墨瀾點點頭,從溝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著窩棚的方向走過去。

老頭看見他過來,瞬間繃緊了身體,把孩子護在身後,手裏的冰鎬橫在胸前,眼神裏全是警惕。窩棚裏又鑽出來幾個男人,手裏都攥著鐮刀、鋤頭,圍了過來,身體僵硬。

“別緊張。”於墨瀾停下腳步,把槍背到肩上,攤開手,示意沒有惡意,“我們是冷庫那邊的,不是老鬼的人。”

老頭盯著他,沒說話,眼神依舊沒鬆。

“我知道你們被老鬼的人搶了,窩棚也被燒了。”於墨瀾說,“我叫於墨瀾,冷庫是我們的地盤。陳誌遠,你們認識嗎?”

聽到陳誌遠的名字,老頭的眼神動了動,手裏的冰鎬鬆了鬆:“誌遠?你認識他?”

“他現在在我們那。”於墨瀾說,“是他告訴我們,你們在這。”

老頭緊繃的身體,終於鬆了一點。他放下冰鎬,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他還活著?我們都以為他被老鬼的人打死了。”

“活著。他妹妹中了槍,還在養傷。”於墨瀾說,“他跟我說,有個同村的叔伯,周德生。”

老頭點了點頭,眼裏的警惕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疲憊。

他往冰麵上看了一眼:“我就是周德生。誌遠跟你們說了?我們沒活路了。藕被搶光了,存糧也沒了,老鬼天天來逼,要麽給他當牛做馬,要麽就死。”

於墨瀾沒接話,隻是問:“老鬼的糧站你見過嗎?,從後門能看到水塔嗎?”

周德生愣了一下,似乎在迴憶,然後搖搖頭:“看不見。後門對著的是一片廢修車廠,水塔被庫房擋住了。”

於墨瀾的眼神鬆了一下。這和陳誌遠畫的圖一致。如果周德生順著說能看見,那他和陳誌遠之間就有一個在撒謊。

“老鬼的人明天再來,你們打算怎麽辦?”於墨瀾問。

周德生沉默了,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冰鎬,半天沒說話。旁邊的幾個男人也都垂下了頭,沒人應聲。

於墨瀾看著麻袋裏幾截細瘦的藕根,又看了看那些凍得發紫的孩子。

他從懷裏掏出半袋餅幹,放在地上。是他今天的口糧,一共四塊,他隻留了一塊,剩下的都拿出來了。

“這個,先給孩子吃。”於墨瀾說,“老鬼的人你們不用怕。陳老大就是我們滅的。明天他們要是再來,冷庫會有人過來。你們不用給我們幹活,也不用給我們賣命,隻要別答應老鬼,別給他當槍使,就行。”

周德生抬起頭,盯著地上的餅幹,又看著於墨瀾,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於墨瀾沒再多說,轉身衝梁章和田凱打了個手勢,三個人轉身沿著排水溝,往冷庫的方向走。

“於隊,就這麽給他們了?”田凱問,“咱們自己的糧都不夠了。”

“半袋餅幹,換他們不投靠老鬼,值。”於墨瀾說,“真要是讓老鬼收編了這三四十個人,趕著跟咱拚命,咱們就麻煩了。”

梁章點點頭,沒說話。

迴到冷庫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了。

天徹底亮了,雪停了。太陽難得露了個臉,慘白的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徐強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迴來,立刻迎了上來。

“怎麽樣?”

“陳誌遠沒說謊,全對上了。”於墨瀾把槍遞給徐強,往排程室走,“秦工醒了嗎?”

“醒了,在裏麵等你們呢。”

排程室裏,秦建國坐在藤椅上,手裏攥著那根手杖,獨眼睜著,燭火在他麵前跳著。看見於墨瀾進來,他抬了抬眼皮。

“驗過了?”

“驗過了。”於墨瀾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流民的情況,老鬼的內訌,糧站的佈防,全和陳誌遠說的一樣。他沒騙我們。”

秦建國點點頭,手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沒說話。

“三天觀察期,今天正好到了。”於墨瀾說,“這個人,腦子清楚,懂規矩,在本地有人脈,也確實有東西。留著有用。”

“你打算怎麽用?”秦建國問。

“先讓他出來,不進冷庫核心區,就在外圍,管物資登記和配給覈算。”

於墨瀾說,“林芷溪一個人管兩百多號人的賬,忙不過來,也顧不過來。陳誌遠是幹這個的,正好補上。另外,本地流民和咱們的人打交道,讓他當中間人,比我們自己去談,要順得多。”

秦建國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你定就行。但記住,人可以用,權不能放。賬要雙人核對,林芷溪必須握最終的審批權。他的人不能進冷庫核心區,槍,更不能碰。”

“我明白。”

於墨瀾起身,走出排程室,衝徐強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起往西側傳達室走。

傳達室的門依舊鎖著,門口的哨兵端著槍,看見他們過來,點頭致意。於墨瀾示意哨兵開啟門鎖,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煙火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撲麵而來。

裏麵的柴火快燒完了,隻剩一點炭火在地上的鐵盆裏燃著,微弱的火光映著屋裏的五個人。陳誌遠坐在床邊,正拿著個鉛筆頭,在撿來的學生作業本上寫著什麽,寫得密密麻麻。他妹妹陳玥躺在床上,依舊昏迷著,呼吸比昨天穩了一點,燒似乎退了些。

“秦工讓用的藥。”哨兵對於墨瀾小聲說。

另外三個人縮在角落,看見於墨瀾進來,立刻緊張地站了起來,身體僵硬。

陳誌遠抬起頭,看見於墨瀾,愣了一下,立刻放下手裏的筆,站了起來。

“於隊長。”

於墨瀾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作業本上。三個本子,寫得滿滿當當,全是嘉餘縣城的佈防細節、各個勢力的人員情況、防空洞的完整分佈圖、地下蓄水池的位置,甚至連哪棟樓裏有沒被搜走的棉衣、柴火,都標得清清楚楚。

比他預想的,還要細,還要全。

“寫了一晚上?”於墨瀾拿起本子,翻了兩頁,問。

“嗯,反正也睡不著,能想起來的,都寫上了。”陳誌遠說,“有幾處記不太清的,我標了問號,等我能出去了,再去核實一遍,給您補上。”

於墨瀾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他:“我們早上去過南邊藕塘了,見了周德生。”

陳誌遠的身體瞬間繃緊了,眼神裏閃過一絲緊張。

“周叔他們……怎麽樣?”

“還活著。老鬼的人去逼過他們,和你說的一樣。”於墨瀾說,“你寫的東西,我們都驗過了。”

陳誌遠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最終隻是重重地呼了口氣。

“三天觀察期,到今天為止。”於墨瀾說,“你和你妹妹,可以從傳達室搬出來,住到冷庫外圍的工人宿舍。另外兩個男的,跟白朗的人一起幹活。那人的媳婦,跟後勤組的女人們一起打理雜事。”

陳誌遠抬起頭,眼裏滿是不敢置信。

“於隊長,您……您是說,接納我們了?”

“給你個機會,證明你能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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