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來客
2029年1月24日。
災難發生後第586天。
搜尋組昨天下午出發的,今天還沒迴來。
這趟是徐強帶隊,桂俊林跟著,還有白朗那邊出的兩個人,去北邊廠區找備件和木料,搜完再繞老城區一圈。
於墨瀾在搜尋單上劃了地點,但沒標時間,說不準幾天。
於墨瀾在排程室翻搜尋單的時候,楊濱從外麵進來。他棉帽壓到眉骨,右顴那塊凍瘡還在,顏色比入冬的時候淺了一些,但沒好全。
他進門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賬本,然後才開口。
"於隊……頭兒,北門那邊來人了,兩個,說要見你。"
"誰?"
"不認識。一男一女,四十來歲。男的說他叫劉勝軍,說他們是老城區來的,找你談事情。"楊濱停了一下,"女的沒報名字。"
於墨瀾放下搜尋單。"他們怎麽找過來的?"
"說是王慧告訴他們的。"
於墨瀾看了他一眼。
王慧是陳誌遠的老婆,住在東宿舍樓,懷著三個多月的身子,平時不出來走動,就是楊濱帶人從新城區那邊接迴來的。接她的時候,楊濱說樓道裏有幾戶鄰居。
"帶到月台,我過去。"
楊濱出去了。
於墨瀾站起來,把92式別在腰後,棉襖放下來遮住。
出門的時候他在走廊裏碰見陳誌遠,陳誌遠看他走的方向,往月台那邊看了一眼。
"什麽人?"陳誌遠問。
"老城區來的,說是王慧指的路。"
陳誌遠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嘴角往裏收了收,眼鏡推了推,沒有再問,轉身跟在於墨瀾後麵往月台走。
月台上,兩個人站在空地中間,旁邊是楊濱和另一個值班的,帶著槍。
男的穿一件軍綠色的舊棉大衣,個子不高,手揣在兜裏,看見於墨瀾來了,他把手抽出來。
他手上有繭,有點厚那種,不是幹農活的就是握工具的。他臉上有風吹出來的紋路,和黃杉那種不一樣——黃杉是跑長途的風,這個人是在工地上蹲久了的那種粗。
女的站在他後麵半步,穿一件發灰的羽絨服,頭發紮著,臉洗過了,不算瘦,比營地裏大部分人的氣色都好一截。
她手裏提著一個布袋,鼓囊囊的,放在腳邊。
於墨瀾走到他們麵前,站住了。
男的先開口:"你就是於墨瀾?"
"我是。"
"我叫劉勝軍。"他說話的時候不看別處,直直看著於墨瀾,"老城區新華路那一片的,以前在縣水務局跑維修,管片區管道。你們來嘉餘之前,那邊的人被陳老大禍害了一年多,冒曉得死了幾多人。我們幾戶搭夥活到現在。陳老大活著的時候,我們不敢動;你們來了,我們一直在看。"
"自救會的?"陳誌遠在旁邊忽然說了一句。
劉勝軍扭頭看了他一眼,"你是陳誌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慧說她老公在冷庫這邊管賬。"
陳誌遠沒有接話。
於墨瀾看了陳誌遠一眼:"你知道?"
陳誌遠猶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老城區那邊有一幫人,陳老大在的時候抱團抵抗過。不是正式組織,就是幾條街的鄰居互相幫襯,我以前聽人提過,但沒接觸過。"
劉勝軍點頭,"嗯噠,就是我們。陳老大那時候來搶糧搶人,我們幾棟樓的人拿鍬拿棍守樓道,沒讓他進來。他那時候槍多,冒捨得浪費子彈打我們,就換了條路去搶別處。後來他被你們弄死噠,我們也冒去湊熱鬧。"他頓了一下,"你們不殺不搶,倒也還好。本來各過各的,但最近有些事,我不得不來。"
"什麽事?"
"你們的搜刮隊。"劉勝軍說,"最近一個多月,你們的人隔三差五往老城區跑,翻樓翻鋪麵,翻完了東西拉走,不打招呼。上個禮拜,你們幾個人撬了我們那邊一棟單元門,把三樓和四樓翻了個底朝天。三樓那戶還住著人,你們的人進去的時候那家小孩嚇哭了。"
於墨瀾沒有立刻說話。
"我不是來吵架的。"
劉勝軍把手抄迴兜裏,又抽出來,像是不知道手該放哪:
"那些空樓裏的東西,搜就搜了,死人的家當沒人管。但有人住的樓,你們得跟我們說一聲。老城區那邊還有四五十號人,不是流民,都是災前就住在那的居民。我們也要活命,你們不知道哪棟樓有人哪棟沒人,悶頭進去就翻。”
於墨瀾等他說。他歇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上迴那戶人家,樓下已經有兩個伢子拿著家夥在樓道口等著了,是我壓下去的。我沒壓住那一次,就不是來這裏談,是來報人命了。”
他停了一下,“我們曉得你們有槍,那我們不比。但老城區守了一年多,家家手裏都摸得到東西。打不贏,換幾條命還是換得到的。我來這,是不想換。”
他旁邊那個女的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從布袋裏拿出一張紙,是手畫的,鉛筆線條,畫了幾條街的平麵,上麵用紅筆標了叉和圈。她走上前一步,把紙遞給於墨瀾。
"紅圈是住著人的,叉號是空的。"她說,聲音不大,但字咬得清楚,"我畫的,不一定全對,有些人搬走了,有些死了。但大部分沒變。"
於墨瀾接過那張紙看了看。畫得不算精細,但路名和樓號標得清楚,新華路、向陽巷、糧站後麵那條路,都在上麵。
"你是誰?"於墨瀾問她。
"陳玥。"她說。
於墨瀾看了陳誌遠一眼。陳誌遠的手指搭在眼鏡架上,沒有動。
陳玥。陳誌遠的妹妹。入營的時候有傷,進了宿舍樓很久才能自己走路,入冬之後程梓說已經可以出戶外了。
她一直住在東宿舍樓,跟王慧一個走廊。於墨瀾已經很久沒有注意到她了。
"你什麽時候去的老城區?"於墨瀾問。
"上個禮拜。"陳玥說,"我嫂子那晚沒睡,說怕哪天搜刮隊翻到那邊出了什麽事,讓我去看看那幾個鄰居還在不在。我去了,她們還在,也說起搜刮隊的事。我迴來跟劉叔說了,讓他來一趟。"
於墨瀾看著陳玥。她說話的時候看著他,沒有看陳誌遠。
陳誌遠站在旁邊,嘴唇動了一下,沒有開口。
劉勝軍接上話:"我來之前先踩了兩次點。前天晚上來過一趟,在你們北牆外麵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人能搭話。沒找到合適的人,就走了。今天是正式來的。"
前天晚上,北牆,兩雙腳印。於墨瀾想起來了。
"腳印是你們的。"
"是我和老陳家閨女。"劉勝軍說,指了指陳玥,"她認路。"
於墨瀾把那張手繪地圖折了一下,沒有還迴去。
"你們想怎麽樣?"
"兩條。"劉勝軍豎了兩根手指,"第一,搜刮隊進老城區,要跟我們打招呼,哪些樓能進哪些不能進,我們說了算。第二,我們那邊缺藥缺鹽,缺吃的,你們要是多,拿來換也行。我們有柴火,有木料,還有一批災前存下來的工具,鋤頭鐵鍬都有,陳老大來搜的時候冒找著的那些。"
燃料,工具。於墨瀾聽到這個字的時候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蘇玉玉上週說過,溫棚擴種需要翻地工具,現有的鐵鍬刃口都豁了,得找新的或者磨。
"你們有多少人?"
"老城區那幾棟樓,住著的有四十七個人。老人多,小伢也有幾個。能幹活的青壯年,大概二十來個。"劉勝軍說,"我們不是軍隊,也不是幫派,就是鄰居。陳老大在的時候我們守住噠自己的樓,現在他死噠,我們也冒打算跟誰爭什麽。但你們的人翻到我們頭上來了,我不能不管。"
於墨瀾看了一眼月台周圍。白朗不在,野豬靠在月台盡頭的鐵柱上,手裏拿著通條在剔槍管裏的灰,看著這邊,沒有過來。梁章在二樓走廊上,扶著欄杆往下看。
"搜刮隊翻了有人住的樓,這個我不知道。"於墨瀾說。
"你不知道我信。"劉勝軍點頭,"所以我來找你說,不是找你們下麵的人說。"
於墨瀾沒有立刻答。他把那張地圖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新華路那條線上標了六七個紅圈。
"搜刮的事我迴頭查。"於墨瀾停了一下,"你們地圖上標紅的樓,我核實過之後列入禁區,核實之前我不能答應你哪棟進哪棟不進。"他看著劉勝軍,"但我得核實,你說的四十七個人是不是真的在那,不是拿虛數來跟我要價。"
劉勝軍臉色變了,"你要來查人頭?"
"不查人頭。"於墨瀾說,"我派一個人去看一眼,不帶槍,不搬東西,就看看。你安排人陪著就行,認認臉,到時別起衝突。"
劉勝軍看了看陳玥,陳玥微微點了下頭。
"行。"他說,"什麽時候?"
"搜尋組迴來我安排。"於墨瀾把那張地圖摺好揣進棉襖兜裏,"交換的事,等我核實完了再談。你今天先迴去。"
"還有一樣。"劉勝軍在往迴走之前停下來,看著於墨瀾,"上個禮拜那迴,你們隊裏有個年輕人,肩膀寬,臉上有凍瘡,話不多,眼神往屋角掃了一圈就直接上手拿東西,那家人當時還在屋裏坐著,他進來就跟沒看見人一樣,翻完拿上就走,連頭都沒迴。住那屋的老頭追出來說話,他也沒搭理。"
於墨瀾沒有吭聲。這個描述他能對上號。
"我們那邊的人現在看見你們搜尋隊的人靠近就關門。"劉勝軍說,"就是知會你一聲。你要是不管,下迴就冒我來壓噠,那邊出了事,別說我冒說過。"
"我知道了,這個人我來處理。"於墨瀾說。
劉勝軍點了下頭,轉身往北門方向走。陳玥跟在他後麵,走了幾步,迴頭看了一眼陳誌遠。陳誌遠站在原地沒動,手插在棉襖兜裏,眼鏡片反著光。
兩個人出了北門,楊濱跟到門口送了一段,迴來跟於墨瀾說:"他們往老城區方向走的,沒有繞路。"
於墨瀾站在月台上。
陳誌遠走過來,聲音比平時低:"我不知道陳玥去了老城區,她沒跟我說。"
"王慧呢?"
"王慧……也沒跟我說。"陳誌遠停了一下,"可能是覺得不該讓我知道。"
於墨瀾沒有追問。王慧以前就住在那片樓裏,鄰居還在,陳玥去看看,不是什麽需要匯報的事。她們知道冷庫在哪,不算秘密;但她們往外說營地的事情,就不一樣了。劉勝軍今天來,開口第一句是"你就是於墨瀾"。
"這個事你應該早點跟我說。"於墨瀾說,"老城區那些人你以前聽說過,你不說,我就不知道。"
"我以為他們跟我們沒關係。"陳誌遠說,"陳老大覆滅之後,那些人一直沒出來過,我以為他們散了。"
"散沒散你不確定,但你連提都沒提。"
陳誌遠沒有接話,低了一下頭。
於墨瀾沒有繼續說下去。營地兩百多號人吃喝拉撒都在賬本上過,陳誌遠管的是數字,不是情報。他不提老城區的事,不算藏私,但也不算沒有疏忽。
他讓楊濱迴北門守著,讓梁章下來。
"你在上麵看見了?"
"看見了。"梁章說,"那個男的腰上鼓了一塊,可能是刀。"
"下次來不讓他帶進來。"於墨瀾說,"你去東宿舍樓那邊找王慧問一下,老城區那些人她瞭解多少,問清楚了來找我。輕著點,別嚇著她,她身子不穩。"
梁章應了一聲,走了。
於墨瀾迴到排程室,把那張手繪地圖攤在桌上看了一會兒。新華路、向陽巷、糧站後麵那條路,紅圈標了六七處,叉號多得多。他把地圖疊了一下,收進搜尋單那疊紙裏。
排程室裏還有人,是白朗,靠在門口等他。
"來這的那兩個人我看見了。"白朗說,"老城區的?"
"嗯。"於墨瀾坐下來,"上個禮拜你們去老城區那趟,帶了誰?"
白朗想了一下,"我,孫亮,阿桂。你問這個幹什麽?"
"那趟翻了有人住的樓。"
白朗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我沒翻,我知道規矩。"他頓了一下,"阿桂翻的。那棟樓裏有一層窗戶是釘過木板的,我說先看看有沒有人,他沒聽,直接進去了。我出來叫他,他已經把東西拿出來了。那戶人家……確實有人。"他停了一下,"我當時沒處理。"
"搜尋單上這趟你是帶隊的。"
"是我帶隊。"白朗沒有推。
"規矩不是寫給下麵人看的,是寫給帶隊的。"於墨瀾說,"他進去,你沒攔,沒攔住就是默許。"
白朗沒說話。
"搜尋組迴來,讓阿桂來找我。你也來。"
白朗沒有多話,應了一聲出去了。於墨瀾把那份搜尋單壓在手下,外麵天光已經很暗,搜尋組今晚迴來的可能性不大,要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