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保溫
2029年3月5日。
災難發生後第626天。
倒春寒來了。
天亮的時候,溫棚外麵的水桶結了一層冰。周德生用手敲了敲,"梆"的一聲。不是那種薄薄的一層,手指按上去不會碎。
"得有零下七八度。"他把手縮迴袖子裏,往棚裏走。
蘇玉玉已經趴在苗床上量溫度了,於墨瀾進來的時候,她正盯著溫度計,低著頭,一動不動。
"核心區八度,邊緣區兩度。"
蘇玉玉站起來,直接拿了把小鏟子,沿邊緣區的一條壟扒開了一塊土,把手指伸進去測地溫。
地溫比氣溫更低。她站起來,在本子上寫了什麽,推給於墨瀾看了一眼——就一個數字,"1",後麵畫了一個問號。
一度。種塊在一度以下會停止發育。邊緣區已經壓在臨界線上了。
"今晚比昨晚更冷。"周德生走過來,"中間燒夠了,但邊上必須加保溫層。帆布、草蓆,能蓋的都蓋上,把縫堵了,不能開著口子散熱。"
於墨瀾把壯勞力和後勤婦女全調來加固溫棚。
但壯勞力裏有六個人昨晚守了一整夜,早上眼皮都是垂的,站在原地就能睡。於墨瀾把這六個人分去輕活——搬草蓆、傳材料,不讓他們做需要判斷的工作。判斷需要醒著的腦子,今天這六個人沒有。
倉庫裏找出來兩卷舊棉絮,還能用。草蓆拿來了三張,其中一張爛了半邊,蘇玉玉讓人把爛的那半剪掉,剩下的拚在一起,綁在邊緣的苗床上。塑料布不夠,有人去倉庫底下翻,翻出來一批舊化肥袋,拆開鋪平,用繩子縫在一起,湊成一塊大的,壓在草蓆上麵。
"結實嗎?"徐強問。
"壓上幾塊磚。"蘇玉玉說。
徐強去搬磚。
棚壁有三處接縫裂開了,冷風從裏頭鑽進來,在裂縫附近的地麵上留著一條淺色的霜跡。梁章找來了爛布條,和著泥糊上去,幹了以後能擋一陣。
食堂那邊,林芷溪和小雨在灶邊煮薑湯。薑是小桂搜的幹薑片,水加的多,泡開了味道淡一些。
"多放幾片。"小雨說。
"就這些了,多放了沒了。"林芷溪把鍋蓋扣上,"守夜的人多,夠分就行。"
小雨盛了第一碗,推到灶邊,"這個給喬麥姐留著。"
林芷溪往旁邊多倒了一點,"給她留大碗。"
小雨端著碗準備去找喬麥,林芷溪叫住她,"放這兒,她迴來了自己拿。現在她在棚外守著,不能叫她走開。"
小雨把碗放迴去了,在邊上放了個勺,往上麵搭了一塊布遮著,防止涼得太快。
晚上把火燒起來了。存的柴省著用,溫度勉強在三四度撐著。蘇玉玉在邊緣區又壓了三層,蹲下去用手測了一把,起來的時候,臉上什麽都沒有,繼續往前查。
她查到靠北的那一段壟,蹲下來,停了比其他地方久,又用手測了一次,站起來,在手上嗬了口氣,對旁邊的小滿說:"把備用的舊棉被拆了,就這一段,鋪厚一點。"
小滿去搬,蘇玉玉繼續往前查。
於墨瀾在爐邊坐下來,喬麥在旁邊,手裏的鞋底快收尾了。她用的是拆下來的摩托車內胎橡膠,裁成鞋底,帆布縫了鞋幫,棉絮塞進去做襯,用鐵絲在邊緣鎖了一道。
"哪來的內胎?"
"倉庫,一條備用的,沒人要。"喬麥說,"問了陳誌遠,他說那個屋能用上隨便拿,記上就行。"
鐵絲鎖邊不好做,要把它從帆布裏穿過去,再從另一邊拉出來,圓弧處尤其難繞。喬麥左手指頭上有幾道細口子,是鐵絲劃的,結痂了但還有點紅,她沒在意,繼續繞。
"給小雨。"喬麥突然說,"地裏濕氣重,她那雙鞋底子薄。橡膠不滲水,棉絮做襯,隔濕。"
於墨瀾看了一眼,內胎剪得齊整,鐵絲鎖邊壓緊了,鞋幫比一般的高,能壓住腳踝。
"謝謝。"
喬麥把最後一道鎖邊壓緊,看了一眼,放在腿上,沒迴應。過了一會兒,她拿起鞋,"你幫我給她?"
"你自己給。"於墨瀾說,"她等著呢。"
喬麥停了一下,站起來,往棚裏麵走去。
她在苗床邊找到小雨,把鞋遞給她,"橡膠底,棉絮墊的,穿上試試。"
小雨接過來,坐下來換鞋。把舊鞋脫下來,舊鞋的鞋底磨薄了,內底潮濕,能摸出腳踩的輪廓。
喬麥等著,目光順著棚裏掃了一圈。
苗床另一頭,蘇玉玉蹲在壟邊查壟,低著頭,一處一處仔細翻。徐強從她身後走過來,沒打招呼,把自己那件外套搭在她肩上,繼續往前走了。蘇玉玉沒有抬頭,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把那件外套往緊靠了靠,手還在地上翻著土。
喬麥看了一眼,低聲問:"他倆,在一起了?"
小雨換完鞋,踩了兩下,抬頭正好看見喬麥的眼神,往兩邊看了一眼,湊過來,"你說強叔和蘇老師啊,他倆還藏著,大夥早知道了。"
喬麥在她頭頂按了一下,往棚口走了。
夜更深了。
周德生靠在爐邊睡著了,年紀大,熬不住,頭往旁邊歪。他的外衣沒有扣,領口往下墜了一點。於墨瀾走過去,想給他把領口攏一下,聽見他咳嗽了。
一開始不響,悶在胸腔裏,接著加重,咳得整個人弓起來,肩膀一下一下往上抬,捂住嘴也擋不住。
於墨瀾走過去拍他的背,手掌壓在肩胛骨下麵,一下一下拍,周德生咳了好一陣才止住。他喘著氣,把手從嘴邊拿開,往衣角上蹭了一下,速度很快。
火光裏,那段衣角上多了一道深色的印。
於墨瀾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去叫程梓。他就站在那裏,把手放下來,往旁邊看了一眼,旁邊睡著的人沒有醒。
周德生先開了口,"沒事,老毛病,來的時候就有。"他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旁邊睡著的人,"別驚動他們,都在勁頭上,別泄了氣。"
他靠迴爐邊,把那隻手壓在腿下,閉上眼睛。
"隻要這苗能活,我就能活。"
於墨瀾重新往爐裏添了一把柴,在爐邊坐下來,把外衣裹緊,守著那堆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