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並戶
2029年7月22日。
災難發生後第764天。
新城區並入的人比預計來得快。
於墨瀾沒有開口,陶濤那邊先兜不住了。
七月中旬開始,交換點來幹活的新城區人越來越多,還包括南邊總來換東西的散戶。
不是十幾個了,是二十多個、三十多個。他們早上來,幹一天活,領一碗粥,然後不走了,營地不讓待,就住附近。迴去也沒用,新城區除了一床被,已經沒什麽可迴的了。被子哪個空樓隨便占了都有。
陳誌遠從交換點帶迴來的資訊是零碎的,但拚起來是一幅完整的畫:新城區翻了兩年了,超市、倉庫、小區儲藏間,第一年就搬空了。
後來就是安全區撤離和陳老大那事,人死的死逃的逃,掃樓的人逐層過,高層、地下室、閣樓、鎖著門的空戶,全砸開翻過,連寵物飼料和過期調味料都沒剩。散戶更不用說,縣城外圍那些獨棟、自建房、沿路的小賣部,凡是有門的地方都被扒過了。
兩年生產幾乎是0,純消耗下來,一座縣城用的還有不少,但吃的見底了,不帶包裝的更存不住。
七月十八日,陶濤通過對講機聯係陳誌遠。內容很短:"有三十多個人想過去。我不攔,你們定。"
陳誌遠跟於墨瀾匯報的時候,於墨瀾在排程室坐了很久。
三十多人,加上現有的,總人口會突破兩百五十。糧食本來就不夠,這一下缺口會撕得更大。
但不接,那些人怎麽辦?他們不是武裝分子,不是掠奪者。他們是餓了幾個月的普通人,在嘉餘營幹活吃飯的,從縣城各處散戶裏聚過來的。
拒絕他們,他們不會安靜地迴去。人餓到極限的時候跟有口飯吃的時候不一樣,會變,於墨瀾見過。
他不想在嘉餘營的交換點外麵再看到那種場景。
"接一部分。"於墨瀾說。"能幹活的收。幹不了活的,沒辦法。"
陳誌遠沒反駁。他也對過那筆賬。嘴已經把產量吃到見底了,再往鍋裏添人,必須是能往地裏添產出的。
條件是當天下午兩個人逐條敲出來的。
一、逐人登記。姓名、年齡、性別、技能、家庭關係,一個不漏。
二、隻收有勞動能力或實用技能的人。種地、搬運、修理、做飯、值守,能上手的纔算數。
三、勞力帶家屬的,家屬可以跟著住,但不增加配給。
四、配給按嘉餘營勞動標準執行。
五、接受口令、值班、排班和管理,不得任意對外泄露嘉餘營情況,後果自負。
幾條寫在紙上,貼在交換點和冷庫入口。最下麵一行字是陳誌遠加的:
【嘉餘營糧食有限,無力供養非勞動人口。】
七月二十日開始並入。
陳誌遠在交換點支了兩張桌子。一張登記,一張發配給卡。田凱坐在旁邊,負責覈查,問來路、對口述地點、看手上繭子和鞋底泥,有說不清的就先記“待覈”,不當場撕扯。
野豬的人在外圍站著,站位錯開,手不搭槍,但把目光壓在人群的肩膀上。
桌上除了本子,還有一塊印泥和一疊剪成小條的硬紙片。硬紙片就是配給卡,陳誌遠把編號寫上去,讓人按個拇指印。有人拇指裂得像樹皮,按下去印不全,陳誌遠就拿濕布擦一下,讓他再按一次。
來的人比預想的多。三天裏陸續來了五十多個,但不是誰來都能進。過了田凱這關的才登記,幹不了活的退迴去。規矩貼在牆上,不用反複解釋。
三天下來,登記在冊三十四人。全是能幹活的,並且之前都來過幾次,臉熟。男的多,最小十六歲,最大五十三。退迴去的十幾個,大多是老人、帶病號的。
退人的時候沒大吵,田凱每次都把話說在前頭:"不是不想收,規矩在那貼著,糧食撐不住。交換點還開,能來幹零工換飯吃。但正式編進來,得能上崗。"
有人站著不走,盯著陳誌遠看。陳誌遠沒抬頭,筆繼續寫下一個人的名字。
登記從早上八點開始。每個人的資訊都要問:災前做什麽的、現在身體怎麽樣、家裏還有誰。有的人說了很多,有的家裏死光了,隻報名字和年紀就閉嘴了。
住房沒費太多事。營區宿舍還有空床位,騰出十幾張鋪。帶家屬的編進宿舍區。單身勞力二十來個,搬進工業園南側一棟六層空樓,離交換點步行十分鍾。白朗帶一群人花了一天清出雜物,營裏女的幫忙鋪了床。
三十四個人分兩處安置。每處門口貼了一張紙:住戶名單、值日安排。
崗位在第三天全部排完。三十四人都編進白朗和蘇玉玉的組裏,不碰安全這塊。種地的種地,搬運的搬運,幾個幹過建築的去修牆,翻東西有經驗的繼續跟著阿桂刮地皮。
於墨瀾全程沒有幹預。
他沒有出現在交換點的登記桌前,沒有出麵講話,沒有對新來的人說"歡迎"。他在排程室的視窗看著。陳誌遠在桌前登記、野豬在外圍維持秩序、白朗在安排工作、楚建良在發配給卡。一切按流程走。
他在看陳誌遠。
陳誌遠坐在折疊桌後麵,袖子捲到肘上,露出前臂上一條曬出來的深淺分界線。麵前攤著三個本子:登記本、住房分配本、崗位安排本。每個人來了,他先看一眼,然後跟田凱一起問話,然後記。不急不慢。
有個老太太跟著兒子來。六十七歲,走路打晃。兒子二十八,手上全是繭,登記沒問題。
"她也進。"兒子說。
陳誌遠看了老太太一眼。"你進來後,她跟你住,但沒有她的配給。你一個人的糧養兩張嘴,你自己定。"
兒子說:"行。"
老太太跟著往裏走的時候迴了一下頭。交換點外麵還站著幾個沒過關的人,蹲在牆根,有的已經慢慢往迴走了。
於墨瀾看見了陳誌遠做事的方式。該收的收,該退的退,不含糊。退人的時候不多解釋,收人的時候也不廢話。登記、編號、按手印、分崗,一套走完下一個。
三天。三十四個人入冊,十幾個被退迴去。沒出亂子。
第三天晚上,陳誌遠來排程室匯報。
他把本子擺在桌上。登記在冊三十四人,全部編崗。另有**個家屬跟著住進來,不占配給。
"總人口。"他翻到最後一頁。"在冊二百四十七。加上家屬,實際住著兩百五十出頭。"
於墨瀾看著那個數字。
"糧食夠嗎?"
"短期撐得住。三十四個新增口糧份額,消耗漲了不到兩成。但……"
他翻出蘇玉玉的產量估算紙,上麵的數字他已經背得出來了。
"產量沒變。缺口更大了。"
"你先迴去歇。"於墨瀾說。
陳誌遠站起來:"於哥。"
於墨瀾抬了一下眼皮。
"這些人,他們來了就不會走了。"
"我知道。"
門板在背後哢噠一聲,走廊裏響起陳誌遠的腳步。
於墨瀾在排程室坐了一會兒。桌上擺著陳誌遠的三個本子,字跡密密麻麻。他沒翻。那些數字他已經知道了。
他站起來,從櫃子裏拿出鋼鐵城的聯絡規程,翻到最後一頁——人員交換程式,接收上限五十人。他盯著那行字,在紙邊上搓了兩下,然後摺好放迴去,鎖上櫃門,往宿舍走。
林芷溪還在等他。
於墨瀾在床沿坐下來。他順手蹭了兩下鞋底的泥,脫掉擱在床腳。
他把那句要說的話在喉嚨裏滾了一遍,還是覺得幹。
"芷溪。"
"嗯。"林芷溪沒有抬頭,筆尖還在紙上走。
於墨瀾說:"我想帶一部分人去鋼鐵城。"
筆尖停住了。那一下停得很輕,幾乎不響,但他看見她的手背在用力,青筋浮出來。
林芷溪沒立刻問“為什麽”。她是看過那些賬的人。產量、人口、缺口,她自己也在夜裏對過,知道再對下去也不會對出一個“夠”。
她把筆放下,掌心壓住賬頁。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帶多少?"
於墨瀾說:"鋼鐵城那邊有上限,單次最多接收五十人。走和留,自己定。我不指派。"
"我們走?"林芷溪問。
於墨瀾沉默了兩秒。"我得去。聯絡是我接上的,條件也得我去談。你和小雨,我也不放心留在後麵。"
"你這是先把我們算進去了。"
"先跟你說,不是替別人做主。"於墨瀾說,"我還沒開口子。明天先找誌遠、梁章他們幾個人把賬和規矩攤開。要是真走這條路,再讓大家自己報。誰走誰留,到時候看人自己定。"
林芷溪看著他:"你心裏一點數都沒有?"
"有個大概。"於墨瀾說,"本地人未必願意動。外麵並進來的、新來沒多久的、想換條活路的,可能會報。可最後落到誰頭上,我現在說不準。"
他停了一下。
"而且渝都不一定比嘉餘好。"
林芷溪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兩百萬人。聽著嚇人,但災前這地方是幾千萬人,還有西撤遷入的人,這樣一看死的並不少。他們的組織我們不清楚,五十個外來的分到哪一層、聽誰的令、吃什麽糧,全是未知數。他們也不是災前的官方,盤子萬一翻了,我們連碎片都撿不到。"
"那你為什麽還要去?他們還炸了大壩。"
"數字你看過。"於墨瀾說。"總得有人出去試。現在北邊聯係不上,我想替嘉餘在外麵接一條線,也想搞清楚現在的世界是什麽樣。接上了兩邊就通了。接不上,也比全悶在一口鍋裏餓死強。"
他又說:"人過去了,嘉餘的人口壓力能往下壓一點,但光靠減人還不夠,我還得跟鋼鐵城談:人可以給你,嘉餘這邊必須有主糧補給。哪怕第一批隻是幾百斤大米,夠嘉餘撐過擴種的空窗期,等紅薯和秋菜的產量跟上來,後麵就不那麽被動了。"
"他們會答應嗎?"
"他們收編聚居點,也主動說了可以收人。我不敢說絕對,但像嘉餘這樣能一次交出五十個有組織、有紀律、有經驗的勞動力,這在外麵不好找。隻換一點點糧食,條件談得過去的。"
林芷溪抬頭看他:"小雨呢?"
於墨瀾把手伸過去,碰了一下她的左手指背。"她跟我們走。路上、進城、落腳,我都得看著。留在嘉餘不是不行,但我不放心。"
林芷溪垂下眼,看了一眼小雨那張床:"她這幾天總往地裏跑。"
"我知道。"
"她捨不得小滿。"
於墨瀾沒有接得太快。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所以我先跟你說。也不是再沒機會見,但這話不能我一個人去跟她講。"
林芷溪隻把睫毛垂下去一瞬,又把視線移到小雨那邊。孩子累了,睡得很沉,肩膀一下一下起伏。林芷溪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迴來。
"什麽時候?"她問。
"再等幾天。"於墨瀾說,"我得把名單、物資、交接的東西理清。不能讓陳誌遠接一個爛攤子。"
林芷溪把賬本翻過去扣在膝上,雙手壓在上麵:"你想好了就去做。別瞞到最後一刻。"
於墨瀾嚥了口唾沫,算作答應。
燈關了。兩個人在黑暗裏各自躺著,誰都沒動。
決定他早就在心裏做了。這些天的數字一頁頁翻過來,走一部分人出去,兩邊都活。
留下的人有地、有水、有秩序、有根。走的人去一個還在運轉的,更大的係統裏,換一條活路。
分擔。於墨瀾在心裏用了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