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啟程
2029年8月1日。
災難發生後第774天。
天還沒全亮。於墨瀾是四點多醒的,比鬧鍾早了半個小時。
灰白的一層晨氣壓在冷庫屋頂和院牆上,空氣帶著露水和灰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裏已經有腳步聲了,是要走的人在往食堂方向去。
五點剛過,五十個人就坐在食堂裏吃飯。周琴煮的粥比平時稠,米粒煮得開了花,碗底能看見幾顆豆子。於墨瀾把一碗粥喝完,碗底還剩一層米漿,他用手指颳了刮,舔掉了。林芷溪在對麵,吃得很慢,小雨已經把碗放下了,手插在褲兜裏等。
這頓飯是提前開的。留守的人還沒起來,食堂外頭隻有哨位上的人在換班。
吃完把碗送迴去,五十個人從食堂出來,往東門走。
門外的水泥地還沒被太陽烤熱。門口比平時幹淨,昨晚不知道誰拿掃帚掃過一遍,碎土和砂石都攏到了牆根。
五十個人在門外列了隊。
揹包、水壺、幹糧、繩子、藥品、雨布、聯絡紙、手抄的頻率表。火器隻帶了三樣:徐強背一把56半,於墨瀾腰裏別著92手槍,梁章肩上斜挎著那支雙管獵槍。其餘人帶的更多是刀、棍、弓和一路上要活命的零碎。
於墨瀾站在最前麵。他的揹包不算鼓,右側口袋塞著趙姓聯絡員給的路線,左邊口袋裏是蘇玉玉抄給他的嘉餘營缺口報告,再往裏一點,是秦建國留下的大壩總控室鑰匙,隔著布料硌著他。林芷溪站在他旁邊,背著小一號的包,帶子係得整整齊齊。
小雨站在母親身後。她肩上背的是美獵弓,弓包比她半個身子還長。她的個子又長了一點,可在這支隊伍裏還是最矮的那個。她的左手一直插在褲兜裏。
蘇玉玉站在隊伍中段。她看上去比平時更瘦,嘴唇一直抿著。徐強在她旁邊。
喬麥站在人群外側,離誰都空著半步。她的鴨舌帽壓得低,帆布袋掛在肩上,弓貼著背。她從來不是那種會主動往人群中間擠的人,今天也一樣。
何妙妙背著工具包,包裏鼓鼓囊囊,全是她自己捨不得丟的東西。萬用表、焊筆、絕緣膠帶、短波電台,還有一隻拆開又拚迴去的小收音機。李易背著另一隻沉包,站在她右後方,時不時迴頭看東門裏的人。
來送行的人不算多。
不是不想來,是很多人不敢來。哨位還要換,食堂還得生火,地裏也總有人一早先去看一眼。真站到東門跟前來送,反而容易把心裏那根弦扯斷。
站在最前麵的,是陳誌遠。
他還穿著那件灰色襯衫,手裏什麽也沒拿,鑰匙掛在他腰側。站在他旁邊的是田凱,拄著柺杖,身上比平時更整齊,看起來一早特意拾掇過。野豬在另一邊,手插在褲兜裏,肩膀撐得很開。白朗站得稍靠後,工裝拉鏈拉到胸口。
王慧抱著陳朝,孩子睡著了,小臉被灰藍色棉布遮去一半,程梓站在她旁邊。
陶濤也來了,站在人群邊緣,沒往前擠。無名在最後麵,小滿站在無名前麵,一隻手垂著,另一隻手一直攥在褲縫邊。
東門裏外靜了一陣。遠處食堂方向傳來灶裏添柴的聲音——周琴和馬成兩口子在給留守的人換鍋熱粥,隔著兩道牆。
最後,先動的是野豬。他從門框上把肩膀撐起來,走了兩步,衝梁章抬了抬下巴:"別丟人。到了那邊讓他們知道嘉餘營出來的不好惹。"
梁章罵了一句:"滾蛋。"
趙大虎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退迴去的時候他肩膀撞了一下白朗,白朗沒讓,兩個人的肩頭碰了一碰。
白朗從工裝口袋裏摸出一小包用舊塑料裹著的東西,塞到徐強手裏:"強哥,打火機,兩個。都試過了,能打著。"
徐強接過去掂了掂,沒有道謝,隻說了一句:"倉庫看住。"
"你操這心。"白朗把拉鏈往上提了提,退迴去了。
田凱拄著拐挪了半步,柺杖底端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他先掃了一眼隊伍的尾巴,再把視線收迴來,落在於墨瀾身上。
"會合點之前別太趕了,按時聯絡。"
於墨瀾說:"知道。"
"到點不發,我這邊會當出了事。"
於墨瀾點了一下頭。
喬麥從人群外側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田凱看了她一眼,把柺杖換到另一邊,也伸出手。兩個人握了一下,很快就鬆開了。
李易背著沉包從隊伍中段走出來,走到程梓麵前。從程梓被從藥研所救迴開始,兩個人就在醫務室搭班,李易也算程梓的半個導師了。該交代的早就交代完了,李易隻說了一句:"藥櫃第二層最裏頭有半瓶慶大黴素,別忘了。過期了也能頂一陣。"
程梓點了下頭:"知道。你路上看著點人。"
"我看著呢。"李易拍了拍肩上的包,轉身迴了隊伍。
程梓沒有跟著去送別的人。她站在王慧旁邊,垂著眼。田凱站在一步遠的地方,柺杖杵在地上,目光落在她低下去的側臉上,停了一兩秒才慢慢挪開。
陶濤等前麵那幾撥人都說完了才開口,聲音比別人都大:"於頭,新城區那幫人我替你盯著,出了事算我的。你到了那邊趕緊把訊息傳迴來,別讓那幫人老拿鋼鐵城自己嚇自己。"
於墨瀾點頭:"你跟誌遠配合。"
"放心。我說話他們還是聽的。"
陳誌遠一直等到最後,才走到於墨瀾麵前。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不到一步。
陳誌遠先開口:"糧車到了以後,我先入庫,按你定的法子分。"
於墨瀾點了一下頭:
"新城區那批人,夜裏別放得太散。"
"我排了。"陳誌遠說。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翻本子,這一次是背著說的。"白朗盯倉庫,田凱盯外圍,陶濤管新來那批,趙大虎管槍。地裏的事,無名他們接著。"
他停了一下。風從東門外灌過來,把他襯衫領口那道摺痕吹得翻了起來,他伸手按迴去。
"嘉餘這口鍋,我會守住。你把線接迴來。"
於墨瀾伸出手,陳誌遠握住了。力道不大,兩隻手握了兩三秒,才慢慢鬆開。
這個時候,小雨從隊伍裏走了出來。
她沒去看別人,直接走到小滿麵前。
兩個孩子麵對麵站著。晨光還沒真正亮起來,人的輪廓都蒙著一層灰。無名站在後頭,沒跟上來,也沒退開。
小雨把手從褲兜裏抽出來,攤開,是一顆南瓜種子。她給小滿看了一眼。
"我帶著。"
小滿點了一下頭,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
小雨蹲下來,把背上的美獵弓擱到地上,又把腰側那隻長條帆布袋放到地上。
競技反曲弓,喬麥在荊漢給她的第一把弓。弓把上的舊磕痕她用指甲描過很多遍,握把被她的手磨得發亮。她拿著這張弓練了一年多,從最開始拉不滿,到後來能把箭釘進三十米外的木門板。
她從袋子裏把備用弦和護指也掏出來,連同六支箭一起擱在弓片旁邊。
"弓你拿著。"她把整套東西往小滿麵前推,"弦怎麽上我教過你,護指也給你。箭不多,先拿這幾支練。"
小滿愣住:"這是你的。"
"我帶上這把夠用了。"小雨拍了拍地上的美獵弓。
小滿還是沒伸手。競技反曲弓比美獵弓沉得多,份量一眼就看得出來。
小雨皺了下鼻子,語氣硬了一點:"拿著。"
小滿這才蹲下去,把弓把先拿起來。這比他想的還重,握在手裏,手腕往下沉了一截。他又把兩片弓片和絃包起來收到一起,抱在懷裏。
小雨看著他,聲音低下去:"嘉餘外麵不太平。你以後出去,不要隻帶鏟子。"
小滿低頭摸了摸弓身,半天才說:"我會練。"
小雨點頭。
又沉默了兩秒。
小滿忽然抬起頭:"你到了那邊,別把種子丟了。"
"不會。"
"你們發報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小雨想說"你又聽不見",話到嘴邊沒說出來,隻點了下頭:"好。"
她抬手,在小滿肩上拍了一下。很快,手就收迴去了。
小滿站在原地,低著頭,手指沿著弓臂摸了一遍,停在那道舊磕痕上。
無名這時才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肩,看著小雨說了三個字:"地,我看。"
小雨鼻子有點發酸,抿著嘴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隊伍那邊跑了兩步,跑到半路又放慢。
於墨瀾一直沒催。
等她站迴去以後,他才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能走了。
他把手伸進兜,摸了一下那把大壩總控室鑰匙。金屬涼得很實。
然後他說:"走。"
東門裏外的人都聽見了。
隊伍動起來了。揹包帶子、鞋底、鐵扣、水壺,一起發出細碎的響聲。五十個人沿著縣道出去,沒有人故意排得很整齊,但邁開的第一步方向一致。
於墨瀾走在最前麵。林芷溪在他左側,小雨落後半步,徐強帶著那把56半走在中段靠前,梁章挎著雙管壓後,喬麥、楊濱在側邊,時不時抬眼看兩側空樓和路口。
東門那邊的人沒跟出來。
陳誌遠站在門口,沒往前。田凱的腿撐著全身的重心,眼睛一直追著隊尾。趙大虎靠在門框上,拿出一根煙夾在手裏,白朗拿出打火機,給他點了。王慧把陳朝往懷裏收了收,無名的左手還搭在小滿肩上,小滿抱著那張反曲弓,一動不動。
隊伍剛動,何妙妙忽然從中段跑迴來,舉著手機對著東門拍了一張。
螢幕上的畫麵灰濛濛的,人影擠在一起,分不太清誰是誰。
她又擺好姿勢拍了一張,這次穩了一點。然後她把手機塞迴褲兜,跑迴隊伍裏。
沒有人催她。
隊伍走出大約兩百米,到了縣道第一個彎口,小雨還是沒忍住,迴了一次頭。於墨瀾聽見她腳步遲了一下。
她很快就把頭扭迴來了,左手插進褲兜。
於墨瀾沒迴頭。
他從臨江走到劉莊,從劉莊逃到綠洲,從綠洲熬到大壩,從大壩撤到嘉餘。每一段路都是被人趕著、被糧逼著、被天氣和槍聲推著往前跑。七百多天了,沒有一步是自己挑的方向。
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
身後的東西他不用迴頭看也知道。冷庫的灰牆,南瓜地的竹架,豆田的壟溝,食堂灶裏的火,排程室桌上空出來的鑰匙掛鉤,還有人。
陳誌遠今天會第一次用自己的鑰匙開啟排程室的櫃子,田凱會拄著拐看哨兵的匯報,周琴會用中號鍋煮明天的粥,小滿會蹲在第三排壟頭,把紅薯藤一棵一棵翻過去。
他把這些留下了。
太陽從灰霧後麵頂出來,顏色發濁,光一點一點往路麵上鋪。水泥路的裂縫裏長著頑強的野草,草尖掛著細小的露珠。隊伍踩過去,露珠一顆一顆震落,掉在鞋麵上,掉在地上,很快就幹了。
前麵是會合點,是銅江的水,是一座兩百萬人還在轉的城。他還不知道那座城會給他們什麽,但他的腳已經在往前走了。
嘉餘的廣播頻率還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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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紮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