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體檢
2029年8月9日。
災難發生後第783天。
隔離區的早晨從一聲鐵哨開始。哨聲從門口順著走廊打過來,穿過薄薄的隔牆,把各間屋子裏的睡意一間間掀掉。
六點,走廊燈亮了。光打在灰漆牆麵上。於墨瀾起身,光腳底踩到水泥地板,比他想的涼,腳底一收,腳才摸到鞋子,慢慢放下來。
早飯是粥和半塊雜糧餅。粥盛在鋁盆裏,一人一勺,勺口定量;餅切成方塊,巴掌寬窄,邊角齊整。粥味道淡,餅又幹又硬,但分量夠足。嘉餘那邊到最後一段日子,早上睜開眼第一件事是估今天還有沒有下一頓,有時候估到一半就不敢往下想了。這裏不用。
"這粥比咱嘉餘營裏稠多了。"徐強端著碗蹲在走廊窗台旁,咬了一口餅,嘴裏含著餅渣又補了一句,"餅也硬。"
蘇玉玉視線還落在碗裏那層薄米漿上,接了一句:"你還挑上了。"
徐強嚼餅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斜眼看於墨瀾,發現於墨瀾正看著他。蘇玉玉沒再往下說,喝完粥她就把筆記本掏出來,翻到昨天記的銅江沿岸表格,拿筆接著填。
上午體檢。
醫務組設在一樓大廳,幾張桌子拚成u形,三名醫務人員同時做檢查。
負責的醫師四十出頭,胸口貼了名牌,叫嚴東,白大褂底下是一件迷彩紋路的內襯,軍醫出身。他們用額溫槍測體溫,聽診器聽肺音。
五十個人,一個一個過。
大部分人流程差不多:報姓名,報年齡,報災前病史,報眼下的傷病。嚴東一邊聽一邊往表上寫,一個人不超過三分鍾。於墨瀾站在隊伍外側,站在能看全u形桌麵的角度,看每個人走上前,被處理,被寫進表裏,往旁邊挪一步,換下一個。
輪到林芷溪。嚴東量完體溫,抬了抬下巴:"手臂舉一下。"
林芷溪抬左臂,到肩平就停了。
"再往上。"
"就到這兒了。"她的話很平靜,"舊傷,箭傷,臂叢神經損傷,大概一年半了。"
“你還懂這個。”嚴東拇指在她肘窩和三角肌止點各按了一下,翻了翻前臂,在表上落筆:受限勞動力,左上肢功能受限,需藥物維持。
他隻說了一句話,寫字的時候頭都沒抬。箭怎麽來的,誰射的,什麽情形下中的,一個字沒問。
下一個,李易。嚴東掃了一眼登記表上他自填的災前職業欄,抬頭重新打量了他一眼。李易歲數比他大。
"三甲外科出來的?"
"對。"
"哪個專科?"
"普外。肝膽和創傷都做過。"
嚴東握筆的手停了一拍,在表上寫了幾行字,寫完把那頁紙翻過去扣住。
"後麵檢定會有人單獨找你談。"
李易點了下頭。
於墨瀾聽見了,他不清楚"後麵"指向哪條具體的流程線,但嚴東的語氣不是盤問,他估計李醫生這種人才會歸到另一條線,但他們不會解釋。
然後是小雨。
她走到桌前站好,兩隻手垂在身側。嚴東問年齡,量身高,稱體重,翻開她的手掌檢視掌麵和指縫間的麵板,又查耳後和頸側淋巴區,動作和前麵所有人一樣快。看完,低頭寫字。
於墨瀾站在三米外。他看見筆尖落到紙麵,藍黑墨跡鋪開,一筆接一筆,中間沒停。
未成年附屬。
筆尖離開紙麵的時候,小雨還站在桌前。她不知道那行字寫了什麽,隻是鞋帶鬆了,一會兒得係上。
嚴東問了一句:"疫苗接種了嗎?"
林芷溪替她答:"災前常規的都打了,打到九歲。"
嚴東在表格側欄補了一行備注。小雨跟著值班人員走到一旁。
於墨瀾還站在原地。他看著嚴東把小雨那頁表翻過去,把筆擱到桌上,喊下一個名字。
後麵進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不是嘉餘的,由他媽推到桌前。孩子胳膊肘上結著老痂,褲腿一長一短,站在那兒低著頭不動。嚴東照樣測體溫,問年齡,查接種史,男孩的媽答不上來,說災前打過,記不清幾針了。嚴東沒追問,照寫。
於墨瀾站在三米外,看著嚴東把那頁表壓平。所有孩子在桌前站著的意義都歸攏成一個分類。
男孩走的時候迴頭望了一眼小雨。小雨的眼睛動了動,視線毫不避讓。男孩的頭低下去,盯著自己的鞋麵,然後跟他媽走了。
中午領的是豆飯和菜湯。飯裝在鋁盤裏,壓得平平一層,湯裏漂著碎南瓜和幾片煮塌的葉菜。
徐強先扒了兩口,說:“豆子燉透了。”
梁章端著盤子接了一句:“透了就行,省得半夜脹肚。”
小雨拿勺子把湯撥到飯上,慢慢拌開。
五十個人從早上被哨子趕起來,一路排隊、量體溫、看錶、報傷病,到這會兒纔算緩下一口氣,屋裏這纔有了點吃飯的動靜。
下午又要消殺。
宿舍樓後空地上搭了消殺棚,用篷布蒙頂,鍍鋅鋼管撐骨架。進去還要先脫外衣,全身噴藥,出來換入城時發的那套灰色薄棉衣褲,昨天發下來的。原來的衣服統一收走消毒,之後再還。五十個人過完一遍,出來清一色灰白,站在一起連背影都差不多,連認個人都費勁。
何妙妙進棚之前把電台和工具包交給楊濱守著。出來後第一件事是查密封袋封口,食指沿拉鏈齒走了一遍,確認每個齒都咬合。她接過包,把包帶繞在手腕上,繞了一圈。
電台登記了,沒收走,但不讓用。小雨也登記了,也沒收走。區別是電台那一欄後麵跟著"待聯絡處核"五個字,留了一個等批複的視窗。小雨那一欄後麵也是五個字,"未成年附屬"。
隔壁棟c-4住著另一撥人,二十來人,穿得比嘉餘的人更舊,有幾個人臉頰和前額留著黑雨疹子消退後的淡褐色斑印,第二年淋雨多了沒擦幹淨就那樣。
他們的流程比嘉餘慢得多,同樣體檢,他們要額外多抽一輪血,再逐人複核來源。喬麥在消殺棚外等的時候,已經把c-4那撥人掃了一遍,迴來說:
"二十來個人,青壯年不到一半,三個明顯帶傷的。看到兩把刀,包都很癟,裏頭估計也沒什麽東西。"
楊濱在旁邊補了一句:"都是散戶湊的,沒備案。"
於墨瀾用拇指摁住右手手背上一小塊翹起的幹皮,揭下來。
晚上,宿舍的燈按時亮:七點到十點,十點準時滅燈。燈滅以後走廊隻剩盡頭一盞應急燈,勉強夠辨出牆和地麵的界線,給人照廁所的路。
於墨瀾坐在床沿。對麵床上林芷溪側躺著,小雨睡在她裏側,眼睛已經閉上了。灰色薄棉衣褲裹在小雨身上,袖口長出一大截,兩隻手縮排袖管裏。
林芷溪先開口:
"沒想到進來這麽費勁,流程太多了。"
"嗯。這兩年外麵的人都沒什麽規則觀唸了,這是要先把人訓一遍,心氣壓下去。先照著他們的來,別給人找話柄。"
林芷溪伸手把小雨右邊袖口多出來的那截往迴挽了一折。小雨沒睡實,隻是把胳膊往裏收了收。
"你今天看見她表上那幾個字了。"
"嗯。"
"寫得真快啊。"林芷溪頓了一下,"跟貼標簽似的。"
於墨瀾把後背靠上冰涼的牆麵。
何妙妙坐在走廊另一頭的值班椅上,工具包放在懷裏,包帶纏在手腕。今天原本是嘉餘的定時報碼日,電台就在包裏,頻率沒改,訊號應該還夠。可聯絡處說了,隔離期間不準發報。隻要她一動電台,那邊就會知道。
"我跟他們打申請了,那邊還沒批呢。"她跟路過的楊濱說,"嘉餘那頭今天已經錯過一個報碼視窗了,再拖下去不行。幫我告訴於哥一聲。"
楊濱給於墨瀾帶了話。
深夜,走廊應急燈把天花板上一道裂縫照得分明。裂縫從牆角爬出來,走了兩米左右,到燈正下方分了個叉,兩道細紋朝不同方向各延了半米,像一棵很小的樹。
於墨瀾翻了個身,麵朝牆。
走廊傳來梁章的聲音,不是閑聊。嘉餘隊裏有個以前在新城區擺過小攤的,跟c-4那撥裏一個人搭上了話,梁章順著這條線側麵摸底。
過了一陣,梁章走到於墨瀾門口,把他叫出來,嘴湊過來:
"那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還帶著個四五歲大的孩子。男的說是從滄陵出來的,一路走了四個月。"
滄陵。
於墨瀾的手指收了一下。
"還說什麽了?"
"說到滄陵就不往下了,嘴閉得挺緊。旁邊有人接了句''別提那地方了'',他就不吭聲了。"
滄陵。聯絡口一碰這個詞就換話題,廣播裏偶爾冒個頭也立刻掐掉。不像一個能隨便出口的地名,更像一個傷口,反複結痂,反複被揭,揭一次流一次,所以大家都學會了不去碰它。
"別再問了。估計和大壩情況差不多。"於墨瀾說,"他自己說,我們不去碰那個方向,碰了沒好處。"
梁章迴了自己的鋪。
於墨瀾閉上眼,眼皮合上以後腦子裏還是亮的:桌麵,白紙,藍黑墨水,小雨還站在桌前,鞋帶鬆著半截,等著被寫完,等著往旁邊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