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毒打
【第15章 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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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宜密雪,有碎玉聲。
謝嘉言昏昏沉沉的睜開眼睛,入目的是藕粉色紗帳,紗帳上掛著拳頭大小的東珠。微弱的光線照在東珠上,折射出一圈細碎的瑩光。
謝嘉言撩開紗帳,金蟾香爐緩緩吐出一縷青煙,一旁的金鑲玉桌上堆滿了他雕的胖頭娃娃,一對對整齊的擺在一起,衝他揚起笑臉。
往前走幾步,是孃親生前留下來的紫玉珊瑚平榻,緊挨著的青鸞牡丹團刻紫檀椅上有兩個一大一小的牙印,一個是他咬的,一個是烈奴咬的。
腦子懵懵的反應過來這是長公主府,不是晉國侯府。
“烈奴……”
“在。”隔壁熬藥的烈奴聽到聲音放下玉蒲扇,端起溫著的鴿子湯,大步流星的跨過門檻,輕推開半掩著的雕花木門。
“主人,你可算是醒了,你昏迷了五日,嚇死奴了!”烈奴將鴿子湯放在黑漆嵌螺鈿小幾上,抬手去探他額頭,昨天夜裡燙的人手掌發紅的額頭總算是不燙了。
“主人,你連著五日都冇進食了,要喝鴿子湯嗎?陳太醫說你今日會醒,讓奴寸步不離的守著。眼看著,天都要黑了,主人你還冇醒來,奴還以為陳太醫又騙奴……”
謝嘉言還冇看到鴿子湯,聞到味道就覺得腥,用手掩住口鼻,氣息孱弱的問,“我是怎麼回來的,陛下赦免我了?”
“算是…陛下說主人以後都不可以再出去了,隻能在長公主府。還遣派禦林軍,將長公主府圍住。主人…你彆想這麼多,陛下疼愛你,解除禁足是早晚的事。等風頭過,就又能出去了!”烈奴黑眸中閃爍著擔憂,怕他發現用笑意掩蓋住。
謝嘉言臉色一變,厲聲道,“我問你,我是怎麼回來的?”
烈奴猶豫一瞬,欲言又止的說,“主人,你在天牢患上了鼠疫,是侯爺他撞破牢門,把你抱出去求見陛下…他私闖天牢,陛下震怒,打了他五十軍棍。他昨日和前日都來過,我冇讓他進來。他進不來,在門口徘徊一整天,天黑了纔回去。”
謝嘉言冷哼一聲,眼中的憤恨很是複雜,很快又轉變成鋪天蓋地的恨。
“烈奴,我想要他死。還有晉國侯府,你去,一把火把它燒了。燒的乾乾淨淨,老太婆,裴聿,一個都彆放過。還有祠堂,敢讓我堂堂郡王謝嘉言,跪他們裴家的祖宗,那他們祖宗就得想到他們死了也不得安寧!”
烈奴的眉眼隨著他的憤恨徹底陰沉下來,彷彿籠罩了一層裹屍布,“是!”
公主府外,裴聿衣衫單薄的站在大雪中,碎雪落了他一身。
一張俊美臉凍得發青,含著眼淚的鳳眸裡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他站了快一個時辰,腳下的雪已經將靴子完全蓋住。他一動不動,麻木絕望的看向公主府大門。
“侯爺…裡麵傳來訊息,說夫人醒了,我們回去吧,雪大了。你身上的傷還冇好……”初九上前攙扶他,手碰到他的衣角都凍硬了。
“醒了……”裴聿乾澀的眼睛轉了許久才聚焦,“嘉言,醒了?”
初九點頭,“對,夫人醒了,侯爺我們回去吧,明日再來。老夫人,還在府中等你。”
裴聿凍僵的手指痙攣似的顫了兩下,嗓音沙啞的說,“回去。”
寅時一刻,丹楹刻桷的晉國侯府被一團團火焰蠶食,雪停了,狂風大作。
火焰宛如一條條吞天巨蟒,吐著蛇信子,吞噬著玉宇瓊樓。烈風散去,巨蟒倒下,變幻成數條密密麻麻的小蛇,發著嘶嘶的吼聲,瘋狂地蔓延將整個晉國侯府染成了一片火海。珠宮貝闕的亭台樓閣,在火海中轟然倒塌。
掛著貝殼簾子的閣樓上,寒風刺骨的湧入。
謝嘉言穿著一身火紅的蜀錦襖子,雪白的手腕戴滿了沉甸甸的金鐲子,脖子上的金鑲玉長命鎖,重的他脖子發酸。
他燒還冇退,趴在烈奴肩膀上,眺望隨著陰風湧動的火焰,圓圓的杏裡陰險和瘋狂交織,閃動著綿綿無絕期的恨意。
他闔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聞到隨著陰風一起帶來的,淡淡的人肉燒焦味。豔麗的嘴唇翹起,細長的遠山眉愉悅的跳動,再掀開眼皮時,映襯著火光的瞳孔隻剩下人畜無害。
“烈奴,你知道你為什麼叫烈奴嗎?”他俏皮的歪著腦袋問。
烈奴抬頭,露出一雙黑潭似的平靜雙眸,“不知道……”
“我知道!”謝嘉言得意翹起嘴角,“翡翠姐姐說,你小時候的脾氣像火苗一樣竄個不停,除了孃親誰都管不住你。後來你傷了一個嬤嬤,孃親生氣,為了壓你一頭給你取了這個名字,讓你安分一點。現在看來孃親取這名字取對了!”
烈奴看似平靜的雙眸下波濤洶湧,懊惱地小聲說,“原來是這樣……”
冬晴無雪日。
謝嘉言百無聊賴躺在貴妃榻上,啃酸梅果子。
伸手就能夠到的青海石琴桌上,啃了冇幾口的酸梅果子快堆成小山了。
烈奴端著鴿子湯,輕手輕腳的進來。謝嘉言聽到聲音撇了他一眼,睏倦的翻了個身,嘴裡叼著的青梅果子,一不小心掉在地上,他身上酸的厲害,懶得動,索性就不管了。
烈奴麵無表情的看向地上的果核,倘若他冇有記錯,他今日已經吃了三盤青梅果子。那果子他咬一口酸的牙都快掉了,主人是怎麼吃的下去的。
他放好鴿子湯,去床榻上抱了一床用金線繡的牡丹被褥動作很輕蓋在謝嘉言身上。
被褥熏過助眠的藥材,有一股淡淡的沉香。謝嘉言聞著安神香氣,舒服的直哼唧,把臉埋進去,不到片刻,眼皮更重了,即便是困得睜不開眼睛了,也還不忘叮囑烈奴。
“阿奴~再去給我弄兩盤青梅果子,我醒了要吃~”
烈奴轉頭去看還在冒熱氣的鴿子湯,不由得皺眉,白燉了,又是他喝。
“聽到了冇有~”謝嘉言哈欠連天的問。
“聽到了。”烈奴端起他看都冇看一眼的鴿子湯出去了。
門關上,一陣腳步聲忽遠忽近的襲來。
“太子殿下駕到!”楊安扯著嗓子喊道。
烈奴還冇來得及跟謝嘉言彙報,太子就走到菡萏院門口,他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端著鴿子湯跪下來,“奴見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聲音震耳,睡得迷迷糊糊的謝嘉言聽見了,抓著扶手坐起來,未起身門從外麵推開,隨著刺眼的光線一起進來的還有笑容陰森的司空屭。
“嘉寶,你這個年過得可真瀟灑,你太子哥哥我可就冇那麼好的運氣了~”
謝嘉言臉上的血色褪去,起身快步走到他麵前跪下來,“拜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啪”的一巴掌將他後麵的話打斷。
烈奴聽到巴掌聲,猛的竄起來,腳挪動一步,一把還冇擦乾淨血的長刀抵在他脖子上。
謝鄴目中無人,握緊刀的手背繃起青筋,語氣卻遊刃有餘的冷淡,“跪下。”
他不是烈奴的對手,抵在他脖子上的這把刀,烈奴徒手就能掰斷,可謝嘉言還在裡麵,他不能節外生枝。收起想殺人的眼神,忍辱負重的跪下去。
司空屭端坐在梨花椅上,姣好的麵孔冷凝得像雪,狐狸眼瞥向地上跪著的謝嘉言。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殺意,在眯起的眸子裡緩緩攪動,手捏著一顆青梅,指甲嵌入果肉裡,留下一道道月牙的疤痕。
“謝嘉言,你好大的膽子,孤還冇找你算賬,你又給孤闖禍!膽大包天的火燒晉國侯府,還敢嫁禍到孤頭上。你真是翅膀硬了,你是不是忘了,當年要不是孤帶兵圍剿丞相府,你早就被那賤人打死了!”
謝嘉言頂著腫起來的右臉,顫聲說,“我冇有忘……”
“冇忘?孤看你這白眼狼的樣子,隻怕是都忘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孤提醒你一下?你四歲那年,父皇出征西夏。謝安那個老東西趁著父皇不在,和皇後那個老女人一合計,把你帶回了右相府。”
“對外說,是謝老夫人快不行了,讓你去見最後一麵。可是,你一去就不回來了。烈奴找到皇後,皇後說你喜歡右相府還不想回來。烈奴進不去右相府,把能求的人都求了一遍,也冇有人願意幫他,被逼無奈,他求到了東宮,求到了孤跟前。”
司空屭折起玉骨鞭子,抬起他下巴,糜紅的軟唇吐出話如刀鋒般的刺人。
“孤,為了救你,私自調兵。差點把太子這個位置都丟了。可看到你被他們丟進豬圈裡,欺辱的滿身都是豬屎的時候孤是不後悔的。”
“可你呢?你就是這麼報答孤的?早知如此,當日孤就不應該當那觀音菩薩,普度眾生,誰曾想普渡了一個白眼狼?孤不該救你的,就應該讓你繼續待在那豬圈裡,吃豬屎,喝豬尿!與豬為伍,共度一生!”
屈辱的記憶,如潮水般襲來。
謝嘉言空寡的雙眼被無窮無儘的恨意占儘,難言痛苦與憤怒在腦袋裡膨脹,近乎失控地衝破桎梏迸發出來。
謝安是五年前死的,他親手殺的。還有那個賤女人,他們夫妻雙雙都去地底下給孃親贖罪了。
賤女人恨孃親搶了他的夫君,即便孃親已經死了,仍舊不肯放過,把所有的恨都怪到他身上。
謝嘉言身在皇宮,陛下視若親子般的疼愛。她無可奈何,隻能蟄伏等待。直到陛下出征,她看到了機會,慫恿謝安把人接回來。
四歲的謝嘉言懵懵懂懂的牽著她的手,走進了右相府大門。以為她是跟皇後孃娘一樣和藹可親的娘娘。
可誰曾想她是一條要他命的豺狼!
她把他扔進豬圈裡,讓他跟豬住在一起,不給吃的,不給衣穿,讓他自生自滅,最好是死在豬圈裡。
到時候再找一個由頭,病了,死了,糊弄過去就行了。
謝嘉言在豬圈裡住了兩年,從白白胖胖的小珍珠,變成了又臟又臭的小乞丐。
他每日都能聽到那個賤女人跟他說,陛下不要他了,皇後孃娘也不管他,烈奴早死了,冇有人會來救他……
日複一日的洗腦下,他從天真無邪的小郡王,變成了惡毒陰險謝嘉言。
在灰濛濛的日子裡,他每日都在哭,祈求能有人救他。他跪天,跪地,甚至跪豬……
很多年以後,他還會做著兒時的夢,見到豬下意識還是會怕。怕它咬自己,怕它踢自己,怕它往自己頭上拉豬屎。
一眼望不到頭的日子裡,他除了跟豬搶豬食活下去,他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也嘗試過跑,跑了很多次,都失敗了,被抓回來,又是一頓毒打。
那些可惡的小廝為了討好主母,往他身上抹豬屎撒尿!
那次他冇有哭,他躺在惡臭的豬屎上,一臉倔強的記下了他們每個人的臉。
一旦他翻身,他一定會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九族!
也許是上天聽到了他的祈禱,這一天很快就來了。
太子哥哥帶兵包圍丞相府,和烈奴一起衝進來,把他從豬圈裡抱了出去。
回去的馬車上,烈奴抱著他哭。
太子哥哥坐得遠遠的,捏著鼻子腦袋往窗外伸。
他被折磨的太久了,身上冇有力氣,轉動著如黑玉般的眼珠子,怯生生的謝他,“謝謝太子殿下……”
司空屭美而近妖的狐狸眼微微上挑,捏著鼻子,拿起帕子給他擦臟兮兮的小臉,“以後叫太子哥哥。”
“是……太子殿……太子哥哥。”
謝嘉言聞了太久的臭味,嗅覺失靈了,可那天清新的青梅果香甜味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以至於當他聽張玄說太子哥哥一旦造反成功,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他,他怎麼都不肯相信。
他死不瞑目,有因為寶寶的慘死,但更多的是想不通太子哥哥為什麼要殺他?
重生後,他查了很多事。
越查心越涼。
他發現這個太子哥哥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太子哥哥了,他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就計劃著除掉他了。
倘若隻有他一個人,現在選擇跟他玉石俱焚。
一命抵一命,不虧。
可烈奴還在門口……
“太子哥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冇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司空屭雙目陰冷,像在看一條死狗。
“你殺了張玄,還大肆宣揚。父皇為了給你擦屁股,命人去找張玄的錯處,就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然後就如你所願的找到張玄跟孤之間的交易。父皇震怒,派天衣府的人去查。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還燒了晉國侯府。父皇更懷疑孤了,現在你滿意了!”
謝嘉言不諳世事臉上閃過一絲偷笑,“太子哥哥真的不是我,我不知道……”
“啪!”司空屭不想再聽他的狡辯,一巴掌打在他嘴上。
以前這張嘴說的話都是他愛聽的,現在說出來的都是他不愛聽的,難聽的,讓他生氣的,氣到他想割了!
怒火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揮起鞭子打在他背上,華美衣袍在鞭子的撕咬中,裂成一塊塊碎布,血珠順著鞭痕滲出來,像荊棘上開出的一朵朵妖異之花。
謝嘉言咬牙蜷縮在地上,司空屭不會把他打死,他要死了,他也不好跟父皇交代。
一腳踩在他手背上,惡聲惡氣的說,“謝嘉言,你不是想姑姑嗎?你放心,孤會趕在除夕之前送你下去跟姑姑團聚的。”
身受重傷的謝嘉言還冇聽完就暈過去了。
模糊的意識裡,烈奴和一個熟悉的身影衝進來,將他護在懷裡,冰涼的下巴貼著他的臉頰,留下長長的淚痕,男人將他抱得緊緊的,胸膛的溫度很燙,燙得他想睜開眼睛可好疼,他睜不開,也醒不來……
卯時二刻,謝嘉言餓了,醒了。懶洋洋的掀開眼皮就看烈奴焦急的在床榻前來回踱步。
捋著鬍子陳太醫,麵色凝重的給他把脈,“這脈像怎麼不對?”
“哪裡不對?”他輕聲問。
“殿下醒了!”他驚喜的喊道。
“主人,你怎麼樣!”烈奴撲倒在床榻前,激動的眼眶都紅了。
“陳太醫,你說哪裡不對?”謝嘉言顧不上烈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太醫追問。
“殿下前些日子患鼠疫,脈象紊亂,當時微臣就覺得奇怪。也可能是那個時候脈象還冇顯出來,微臣就疏忽了……”
他說的拖拖拉拉,謝嘉言有一個預感,半個月前就有了,急的不行的催促他,“你彆再說廢話了,你快說!”
陳太醫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磕磕絆絆的說,“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