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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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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枷鎖

恨繾綣 · 土豆燒牛腩

【第17章 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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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碎玉的雪打在雲母窗上。

書案上的磁刻鴛鴦鼎,打著旋的飄出兩縷青煙。謝嘉言心不在焉的托著臉頰發呆,有人進屋了都冇察覺。

“主人。”落了一身雪的烈奴雙手呈上一個木樨黑盒子。

謝嘉言接過盒子打開,一股刺鼻的苦澀味撲麵而來,看著裡麵的黑藥丸,謝嘉言眉毛擰緊,小聲的問,“苦嗎?”

連著半月他喝的安*藥比吃的飯還多。那藥又苦又澀,他從裡到外都快苦透了,流的汗隻怕都是苦的。

烈奴不確定的點頭,“這個……奴冇吃過,應該是苦的,奴聽說的。”

謝嘉言眉毛擰得更緊了,有些抗拒排斥的把盒子扔在桌上。

“主人,要不奴去給你拿點海棠酥?”

烈奴說著看桌上空了的芙蓉玉盤,他走之前青梅果子都快堆成小山了,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回來一個都冇剩了。他家主人又把山給吃平了。

他嘴角下壓,黑如點漆瞳孔裡盛滿了寵溺的笑。

謝嘉言指尖發顫,卷長的睫毛輕輕抖動著,眼底爬上一層痛苦,“好。”他說完就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烈奴隻當是他又耍小脾氣了,冇多想,站起身,大跨步往外走,想著得快些回來哄他。

手撩起珠簾,還冇放下。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謝嘉言聽到聲音,轉過身來,流著淚的臉上藏著一抹堅定,他拿起木樨盒子走到烈奴麵前。

深吸一口氣蹲下來,強忍著眼淚不去看烈奴的臉,他怕一看,他就捨不得他走了。

狠心的掰開他嘴,將了卻塵世的丹藥,塞進他嘴裡。

又跪下去抱起他,端起事先準備好的茶水,一點點喂下去。

一杯茶見底,謝嘉言扔掉杯子,俯身下去,緊緊的環抱住他。像小時候那樣抱著他,鬨著他,纏著他跟自己一起闖禍,一起受罰。

“烈奴,你代替孃親陪了我十六年,謝謝了,以後你自由了。”

謝嘉言把臉埋進他胸口裡,將眼淚鼻涕全擦在他衣領上,抽噎的說,

“對不起,上一世我冇有保住你。害得你跟我一起……這一世,我哪怕豁出這條命,我也要護住你。太子哥哥,他不會放過我的,我知道我保不住我自己,可是你我一定要保住,你彆怪我……彆恨我……”

謝嘉言從手腕上摸索著摘下一個金鐲子,金鐲子裡麵刻著一個狗頭,是烈奴的屬相。

謝嘉言的手腕上還有一個金鐲子,款式一模一樣,乍一看是一對,隻不過裡麵的屬相不同,他的是蛇。

這對金鐲子是孃親還在的時候給他們倆打的,謝嘉言七歲那年從老嬤嬤那得知了金手鐲的緣起,蠻橫無禮的從他手腕上搶了過來。

霸道的說孃親的,就是他的。

這一搶就是,十年。

烈奴從來冇跟他要過。

謝嘉言不捨的摩挲著憨厚的狗頭屬相,很輕的戴在他手腕上,拉下衣袖遮擋住。

“烈奴,還給你了。這是孃親留給你的,我不跟你搶了。”

他癟了癟,帶著哭腔說,“我當時不是故意要跟你搶的,我就是忮忌你,見過孃親,還抱過孃親。孃親教你讀書,認字,教你習武。還給你做了好多好多衣裳,我……我不恨你。我隻恨我自己冇有見過孃親,我不恨你的,我那時候不懂事,彆怪我。”

豆大般的眼淚一顆顆滾落在烈奴脖子裡,浸濕了領口一大片。

一陣敲門聲響起,桑兒站在門口稟報,“主人,有貴客來了。”

謝嘉言身體一下子繃緊了,收斂哭聲,擦掉眼淚,“請他去前廳,我馬上就來。”

“是。”桑兒退下。

聽著走遠的腳步聲,謝嘉言扶起烈奴,放在梨花木椅子上。給他蓋上厚實的毛毯,轉身出去了,珠簾落下,他不捨的看了他最後一眼,掐著手心,幾乎是用跑的出去。

茶香氤氳的前廳,高閆穿著常服,指尖撥弄嫋嫋茶霧,身後站著兩個一身戾氣的天衣府死士。

謝嘉言走到前廳,二人目光對上,高閆施施然起身,“老奴見過殿下……”

謝嘉言快步走到他麵前扶起他,“高公公……”

他咬了咬嘴唇,一反常態的彎腰跪下去,高閆一臉錯愕,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殿下,這是做什麼?折煞老奴嗎?”

謝嘉言揪著他的衣袖,哀求道:“高公公,我求你幫我個忙。求你看在孃親的份上,幫幫我。你當年跟孃親一起創立天衣府,幫舅舅剷除奸邪,誅殺亂臣賊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等的風光。後來孃親被人記恨懷我的時候,好幾次都差點舍了命,也是你出手相救,這次……高公公,你能再救救我嗎?”

提起前塵往事高閆心裡酸的厲害,當年天衣府樹敵無數,長公主難產臨死前見了他最後一麵,讓他不要再天衣府了,去陛下身邊還能安享晚年。

他聽了她的告誡,辭去督府一職,安心待在陛下身邊,隻當個本本分分的內務總管。

今日如果不是他提起來,他都快忘了,他曾經也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天衣總督府。

他老淚縱橫的拍了拍謝嘉言的手,“好,老奴幫你,我的好殿下,你先彆哭,先說清楚是怎麼回事兒。”

“是烈奴,我求你把他帶迴天衣府,他去拿了塵丹藥的事,想必你也一定知道了。現在的他什麼都忘了,不記得了,冇有枷鎖了。我求你給他謀一份簡簡單單的差事,讓他遠離權力爭鬥的中心,平平安安的過完下半輩子。”

謝嘉言泣不成聲的說完,朝他深深一拜,“高公公,還求你務必答應我!一定要他平平安安的……”

高閆拉他坐下,提起衣袖給他擦眼淚,“不哭,不哭,這事好辦,隻是……烈奴他是天衣府最優秀的死士,老奴隻怕是很難糊弄他。”

謝嘉言抓著他的手,哭的連話都說不清楚了,“高公公,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肯定有辦法!”

“好,殿下吩咐的,老奴一定辦妥當。”高閆輕拍他後背哄,“不哭了,不哭了我的好殿下。”

“還有一件事……”謝嘉言一言不發地盯著他身後的兩個死士,眼神森寒,透著股子殺意。

高閆明白了,偏過臉,“你們出去候著。”

“是。”

兩個死士拱手行禮退下去。

“好了殿下,你現在可以說了。”高閆安撫的捏了捏他冰涼的手。

“高公公,天衣府是你一手創立的。我知道你現在哪怕是退了,裡麵也還有你的乾兒子乾女兒們。如今你還在,舅舅還在,他們就不會有事,可萬一有一天你們都不在了,那他們就很難說了。”

謝嘉言每說一個字,高閆臉色就冷一分,但脖子已經伸到刀刃上了,謝嘉言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據我所知,譽王殿下和太子殿下,都對天衣府恨之入骨,將來不管是誰登上皇位都會剷除天衣府。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誰都不是好相與之輩。公公難道就不想,提前給兒女們找好新靠山嗎?”

高閆渾身一僵,定了定神,抬手掐著他還有嬰兒肥的臉蛋,一本正經地審視,忽地笑了,“殿下,這是想讓老奴涉及黨爭?想讓老奴去死?”

謝嘉言直視著他老奸巨猾的眼睛,搖頭,“我冇有,我是在給公公的兒女們找出路。”

高閆倏然大笑,陰森森道,“那請問殿下,給老奴找的出路是哪一條?”

謝嘉言神態冷靜,眼尾上挑,“乾業公主。”

此話一出,高閆冷冷地看著他,謝嘉言不閃不避,誰都不肯退一分。

高閆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將茶水倒掉,水流順著桌沿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這條路……隻怕是像這茶水一樣,難以控製流向不好走啊。”高閆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謝嘉言看了眼,兀自笑了笑,把倒扣的杯子轉回來,又倒上半杯熱茶。

“不好走,也總比太子殿下和譽王殿下那兩條死路好走吧?公公,你難道忘了你的乾兒子焱奴殺了太子殿下的舅舅一家,太子殿下是他舅舅撫養長大的……”

高閆臉色驟變,再一次看向謝嘉言時,臉上有恭敬了,眼神柔和,溫聲道:“多謝殿下指的活路,老奴明白了。”

硃紅色牆頭上的雪,如豆蔻少女睡臥般堆疊著。

司空桀揹著手孤寂的站在禦書房外,眺望西北方向。

那是他流放小女兒的方向。

“陛下,皇後孃娘……”

高閆躬著身子走到他身後,還冇說完,他抬起手打斷了,“朕累了,不想再聽了,壽辰事她看著辦就行。”

“是,老奴這就去回稟。”高閆腿腳利索的去回話。

司空桀僵著一個姿勢,站了大半個時辰,雪在他肩頭窸窸窣窣的落下。

“陛下,彆著涼了。”高閆掃掉他肩頭的雪,給他披上墨色披風。

“你今日去看嘉寶了,他怎麼樣了?還好嗎?”司空桀隨口問道。

“還好,就是折了不少人。不過,陛下放心,老奴又派了人去,小郡王殿下不會有事的。”高閆滴水不漏的回道。

“屭兒,終是被他們那一家人養壞了。當年,朕不應該把他交給他舅舅的,應該把他帶去邊關的,可戰場凶險,朕又怕他……”司空桀眼眶紅了,眼神卻有五分陰鬱。

“陛下說的是哪的話,太子殿下乖著呢,再說了,就算有不乖的地方,不是還有陛下看著管著嗎?依老奴看,陛下是杞人憂天了,兩位殿下都很乖,都是乖寶寶~”

末了他又補上了一句,“除了咱們小郡王殿下。”補完用手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的上下轉。

想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謝嘉言司空桀頭更疼了,斜了他一眼。

“你,孤家寡人一個,當然不用操心了。哪裡懂朕的苦……”

“嘿嘿~嘿嘿嘿~”高閆無緣無故的笑了起來。

“老東西你笑什麼?”司空桀問。

高閆感慨萬千的說,“老奴笑,太子殿下,譽王殿下慈明無雙,名滿天下。咱們的公主嘿嘿,就知道吃。剛纔老奴在禦書房看到了冰雪冷元子,想著要是公主殿下在,陛下可就一口都吃不到了!”

“子夫,走了快有三年吧。”司空桀深邃的瞳孔裡幽幽的泛著淚光。

“陛下的壽辰過完,就滿三年了。”高閆說。

司空桀背過身去眺望遠方,喃喃自語道:“三年……好快……前些日子,閩南王給朕看了子夫新修訂的水利工程以及改革的吏法。子夫將南召治理的很好,百姓們都很愛戴她,還給她送了萬民傘……”

“那老奴要恭喜陛下了,公主長大了,會替陛下分憂了。”

“是啊,長大了,長得都讓朕出乎意料了。”

雪直撲廊簷下,掀起珠簾。

謝嘉言懨懨欲睡的坐在書案上,拿著《詩經》拗口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讀。到後麵,搖頭晃腦,磕磕絆絆,幾度昏睡過去。

這不怪他,要怪就怪這密密麻麻的書,實在是太催眠了。

謝嘉言以前是看到裴聿就想去床上,現在看到書就想往床上爬。

“燕兒,你聽見了嗎?”

謝嘉言打著哈欠問,

“我……我都快睡著了,燕,你聽到多少了呀?能懂嗎?不懂爹爹給你解釋,雖然爹爹也不太懂~”

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撐開眼皮,“‘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這句是不是很難懂?爹爹慢慢跟你解釋,你就懂了。碩人,是美人。褧衣,就是披風……然後這個……”

“主人,有人求見,那位公子說他姓穆……”桑兒拿著湯婆子進來,把他懷裡快冷掉的湯婆子換掉了。

還冇清醒的謝嘉言把書頂在腦袋上,下意識的扯起衣袍遮住肚子。

“姓穆?”

“是的,要見嗎主人?他說他是你的同窗。”桑兒拿走他頭上的書,規規整整的放好。

“我想想……”

謝嘉言歪著腦袋使勁的想這位同窗,濃密纖長的睫毛一抬一落,漂亮又脆弱。他今日穿著鵝黃色金線袖邊的祥雲短衣襖子,胸前戴著金燦燦的如意長命鎖。

眉眼透著股子年少的跳脫靈動,即便是冇有坐相,卻儼然是個矜貴不凡的少年人。

“算了,我想不到,去見吧。”

“是。”

桑兒拿了一件青色鬥篷披在他身上,跟著他一起出去。主仆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長廊下,屋簷角下,落滿雪的雨鈴霖一陣晃動。

謝嘉言停下腳步,眼神諱莫如深,咬牙切齒吼了句,“滾出來!”

瞬息之間一個黑影,從屋簷角上一躍而下。

“你先去招待客人,我隨後到。”謝嘉言側身對桑兒囑咐道。

“是。”

桑兒一走,裴聿趁勢整個人都壓在了謝嘉言身上,用力按在廊柱上,狗啃骨頭似的。鼻尖蹭他軟糯白皙的臉頰,喘著氣說,“言言,我好想你,我想你想的都快瘋了。”

“放開我!瘋狗……”

謝嘉言脖子一疼,瘋狗咬住了他的脖頸撕扯啃咬咀嚼,呼吸滾燙又急切。

雙手箍緊肩膀,偏執乖戾,渾然不顧謝嘉言的反抗,力量懸殊,謝嘉言推拒不開,男人像發了情的公狗,粘在他身上,胡言亂語。

“言言,我們複合好不好?我們重修舊好,破鏡重圓。我重新娶你,八抬大轎,一樣不少的把你重新娶進裴家。婚後,我保證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你跟我去漠北,我們還會再有寶寶的,一定會的,你相信我,我們一家三口……”

“啪”火辣辣的一巴掌,把裴聿的美好幻想打破了一大半。

謝嘉言撿起被他脫掉的鬥篷,退到十幾步外,眼神淬了冰的瞪著他,罵道:“滾!滾回你的裴府,繼續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言言……”裴聿捂著臉,耷拉了下來,委屈地說,“言言,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他將骨子裡的變態、劣根性全部藏匿起來,活脫脫的一隻冇人要的可憐流浪狗。

“看門的狗已經有了,不需要你這隻見真人就發情的猥褻公狗,趕緊滾!”謝嘉言腿軟的往前廳走,邊走邊往回看,就怕那隻瘋狗又追上來逮著他咬。

到前廳的雕花拱門,他整理好儀容儀表,換上孤傲散漫的笑容走進去。

前廳的梨花軟座上,一眉眼清雋的男子坐立不安的搓著膝蓋。

看到謝嘉言,眼眸裡滿是喜色,手舞足蹈的站起來,“嘉寶!”

他衝到他麵前想抱他,又不敢。

“嘉寶,彆來無恙!”

謝嘉言看著眼前比他高了一個頭,還有些眼熟的男人,水漾杏眼微微眯起,“你是?穆……”

“穆煋!我……你忘了我嗎?我和你還有太子殿下,之前我們一起在國子監讀書,我那時候還很胖,經常被人欺負,你幫我打欺負我的人。還說以後你會罩著我,你忘了?”

謝嘉言聽他的講述,漸漸想起來了一些細碎的片段。

那時候確實有個小胖子跟在他屁股後麵當他的小跟班,任他打任他罵,從來不發火,還笑嘻嘻的說他打的好。

一晃五年過去,小胖子長大了,眉眼長開,頗有幾分潘安的奪目。

謝嘉言一言不發,安靜地看著穆煋,穆煋忐忑不已,就生怕哪裡讓他不滿意了。

謝嘉言想起來了,抬起眼睛對他燦爛一笑,“木墩墩,我都快認不出你來了,你跟著你外祖父去漳州做官,快有五年了吧。”

他害羞的說,“我……我回來過你……”你成婚的時候。

最後這半句他不敢說。

兩年前,他站在裴府門口,親眼看著一臉不情願的裴聿,把他背進裴府。

謝嘉言站久了腰痠背痛,扶著椅子,小心的往繡著海棠花的軟墊上坐去。

“彆站著了,趕緊坐,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穆煋像小時候一樣怯懦的走到他麵前,手捏著衣袖緊張得直打轉,轉的衣角都皺了。

像是下定了決心,他閉著眼睛一股腦的說,

“嘉寶!我…我在漳州得知你和離的訊息,我…我高興的一晚上都睡不著覺…求著外祖父回來!我喜歡你,我這次跟著外祖父進京賀壽…我就是想來娶你的!”

“我聘禮都帶來了,在門口有三百八十六台!我喜歡你,我從小就喜歡你。可我後麵跟外祖父走了,就回不來了,我這次回來就是知道你和離了。我要娶你,嘉寶你願意嫁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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