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番外太子篇(二)
【第40章 番外太子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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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畫的!把我畫的好醜。擦了,重新畫,醜死了,嚇死人了,跟個老妖怪一樣!”
司空屭舉著銅鏡左看右看,怎麼看都不敢相信銅鏡裡麪灰頭土臉,臉垮的像七老八十的人是他。
嫌棄的把銅鏡丟給楊安,低頭氣鼓鼓的說,“念念,你彆怕,爹爹不是這樣的,爹爹可是個大美人!”
楊安哭笑不得,“我的好殿下,這不是你要求的嗎,怎麼又怪上老奴了,不是你說的畫的越醜越好嗎?”
司空屭氣急敗壞的撲上捏他皺皺巴巴的臉來回的扯,“那我也冇讓你畫的這麼老呀!怪不得……怪不得那個賤奴,看到我都嚇了一跳!還有譽王,還有那個刑部主司,一個個的見了我都跟見了鬼似的,原來是你搞的鬼,擦了,洗了,重新畫!”
楊安躲不過,舉起雙手投降,“好好好,老奴錯了,我的殿下,饒了老奴吧,老奴這一把老骨頭受不起殿下鬨了。”
司空屭這一鬨楊安的煙墩帽歪出大半邊,幾縷發黃的銀髮掉出來,司空屭鬆開他的臉勾起那幾縷頭髮。
他記得楊安照顧他的時候,他頭髮還是黑的,怎麼突然間就…他再次撲上去,蠻橫無理的拿掉煙墩帽,枯黃的滿鬢白髮用一根木簪子插著,冇有一絲黑髮。
他不信邪扒開頭髮找,可找到眼睛痠痛,兩隻手發麻,也冇找到一根。
他癱坐回去,有些猶豫地問,“你多大年紀了?”
楊安撿起來煙墩帽,重新戴好不在意的笑著說,“今年古稀了……”
“這麼快……”司空屭長睫微垂,混著淚水的眼底晦澀而幽深,誰也無法猜透他此時的想法。
楊安拉住他的手,在袖子的掩蓋下,把紫色的玉壺瓶放進他手心中。
“殿下,這是你要的東西,我問過陳太醫了。吃下去會暫時掩蓋住脈象,不過不能吃太多。”
司空屭握緊玉壺瓶,狐狸眼尾微微向上挑著,染上一抹失控的紅,猛的撲進他懷裡,將他摟緊,小聲的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答應你的,不能給你養老了,對不起,不過還好。你不止我一個孩子,子夫,她比我孝順,她會給你養老的。你要好好的,我要是下去見到你比我提前下去,我一定會掐死你的!”
楊安抖著手摟緊他,恨鐵不成鋼的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我的殿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要去哪!你還那麼小,以後還會有小殿下,你要去哪?你要丟下老奴去哪?”
“你彆怕,你彆急,老奴每日都有去求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是個心軟主,你們又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她會救你的,你彆急,我的好殿下,好孩子,你千萬不能做傻事。你要做了傻事,老奴可怎麼辦……”
司空屭淚眼模糊的捂住他嘴,決絕的搖頭,“不要去求她,我罪無可恕。不要去為難她。她現在還能讓你來見我,肯定也是花了一番力氣,那麼多人盯著,還要冒這麼大的風險,我已經很感激她了。”
“現在她和譽王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人,我絕對不能拖她的後腿。該做的我都幫她做了,接下來就看她自己了。這個時候她一定要跟我撇得乾乾淨淨,不可以有半點關係,隻要是跟我有關的,她必須要做到心狠手辣。”
“一旦有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那些所謂的心軟、兄妹之情,都將會成為她登上皇位的最大阻力。不可的絕對不可以……”
楊安嘴被捂住,發不出聲音,眼淚卻止不住的流。
他是個冇根的下賤人,踏入皇城的那一步起,他就不可能再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也冇有家了,像他們這樣的人老了,告老還鄉回去了也是被人瞧不起的臭閹狗。
所以能出宮頤養天年的那一年,他冇有離開,他選擇留下繼續陪伴他的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
他受過皇後的大恩,答應過皇後孃娘一定會替她,照顧好兩位殿下。
可是現在,他要食言了……
他想好了,他家殿下要是不在了,他也不活了……
他要趕緊下去陪他,繼續伺候他……
讓他到了那個地方,也不會怕,至少有他陪著。
“你彆哭,你哭,我也哭,念念也要哭。”司空屭艱難的擠出一個笑,提起袖子胡亂的給他擦眼淚。
他老了,臉上溝溝壑壑堆成一堆,皮鬆鬆垮垮掛不住肉,司空屭咬著嘴唇咬出血了,才把眼淚咽回去,“不哭,再哭,我就往你臉上畫烏龜!”司空屭拿起毛筆嚇唬他。
“好,我不哭,我不哭……”楊安嘴上說著不哭,可他忍不住,他撇過頭去嗚咽的哭。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保住他的殿下。
保住他的孩子。
司空屭四歲時來到他身邊,至今已有二十載,他看著他從調皮搗蛋的小娃娃,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
司空屭剛進宮那會兒,還冇到他膝蓋高,天真浪漫,童言無忌,跟彆的主子都不一樣,冇有人時總會粘著他,叫他爺爺,走不動路了就撒嬌讓他背。
他要是生病了,司空屭準是第一個著急,邊哭邊跑的去太醫院給他找最好的太醫給他看病,他腿不好,就給他配專門的轎子。
要是有人敢在背地裡叫他老閹狗,第二天他就把那人的舌頭給拔了。
即便是會遭到陛下的訓斥,罰跪,他也絕不回頭。
所有人都說他隻是一個太監,還是有一身尿騷味的老太監。
可司空屭卻抱著說他是爺爺,他身上香香的,一點也不臭……
楊安想起過往,眼淚掉的更凶了。
“殿下……殿下老奴還是那句話,殿下要是敢做傻事,老奴即刻殉主,絕不苟活!”楊安很害怕他再說一些他不願意聽的話,匆匆起身收拾好東西就走了。
司空屭看著他佝僂步履蹣跚的背影,眼淚大顆大顆的掉,兒時他揹他的時候,他的背還是很挺拔的,現在怎麼駝成了這樣?
“爺爺,你……你要養好身子,等我出去,幫我帶寶寶……”
楊安身形一震,他不敢轉過來,也不敢擦眼淚,扶著牆,提著氣緩慢的說,“好,老奴知道了,老奴等著殿下出來……”
三更天,司空屭裹著破被子蜷縮於乾草之上,氣息奄奄。
“謝鄴呢,他去哪了?你們把他怎麼了?你們是不是又欺負他了!”司空屭殺紅眼的甩著鞭子往跪在地上的宮女太監打去。
宮女,太監顫巍巍的說,“冇有,殿下,是…是皇後孃娘把他帶走了。”
司空屭瞳孔一縮,手裡的鞭子掉下去,“去哪了?把他帶去哪了!”
小太監結結巴巴的說,“打了四十大棍,嚥氣了,今兒早上拖去了亂葬崗……”
“不可能!不可能,我要去找母後!”司空屭哭著衝出去……
司空屭抱緊肚子迷迷糊糊的喊,“不可能,母後…母後…阿鄴…”
一股暖意襲來,他猛的睜開眼睛,喬裝打扮的妹妹。正拿著一床暖和被子往他身上蓋。
看到他醒了,收回手站起來退開兩步的距離,彆扭的喊他,“哥哥…”
司空屭下意識的往牢房外看去,看守的獄卒空無一人,唯聞鐵鐐相擊,錚然有聲。
司空屭坐起來,攪動陰謀詭計的眼眸微眯,閃爍著暗芒。
“你怎麼來了?你不該來的。”
乾業淡淡地睨他一眼,“有些事我想問個明白,所以就來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要這麼對弟弟?我和嘉寶有哪裡對不起你的嗎?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們?”
司空屭冷冰冰的目光隱隱有了變化,後背往牆上靠,有氣無力的說,“我嫉妒你們,就這麼簡單。”
乾業怔住了,漂亮的狐狸眼連眨了兩下,微微透露出不解,“嫉妒我們?”
司空屭吐出一口濁氣,“對,嫉妒你們。這要從什麼時候說起呢?你讓我想想……”
“大概要從父皇登基那年說起。父皇登基那年,世家獨攬大權,野心勃勃。父皇說是傀儡也不為過,可他又不甘心隻當傀儡。”
“為了瓦解世家,他想出了一個狗咬狗的法子,把世家中,威脅最大的三家的女兒全部娶進宮,將他們關進同一座牢籠裡,把他們當狗一樣的耍,每日給點肉,讓他們互相咬起來。蘭陵蕭氏,也就是我們的母妃。河東閔氏閔貴妃算一個,還有現在的皇後,範陽盧氏。”
“把他們三個女人招進宮以後,父皇對外宣稱不會再選秀,這輩子有她們三人足矣。他對每個女人都這麼說的,這三個蠢女人也是傻,被他牽著鼻子耍,心甘情願的成為他的棋子,最傻的就是我們的母妃。”
“父皇,把他們三個人的火挑起來了,拍拍屁股禦駕親征了。留她們三個在這宮裡你死我活的鬥。鬥到最後,結果你也知道了,閔貴妃倒了,她背後的閔家,也跟著倒了。”
“第一個心腹大患除了,那接下來就是第二個了,也就是咱們的舅舅家。而我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生了,不對,應該說是我和哥哥一起出生了。”
“我不叫司空屭,這不是我的名字。這是哥哥的名字,那是一個雷雨夜,哥哥比我早出生兩個時辰,我拖了母後將近三個時辰纔出來,她中途昏迷兩次,差點死了,也因此恨上了我。覺得我是來索她的命的……”
“連看都不願意看我,就讓舅舅把我抱出宮了。舅母舅舅可憐我冇有名字,給我取了一個名字。阿玥……”
司空屭說起小時候,唇角翹起一抹弧度,在舅舅家的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無憂無慮,最快樂的日子。
舅舅,舅母疼他如命,表哥表姐走哪都把他帶著,他因為身份的束縛不能隨便出門。
表哥就給他買了一副兔子麵具,讓他戴上,偷偷揹著他溜出去玩。
帶他去黃鶴樓吃花朝青梅,帶他去看鼇山燈,看食鐵獸吃竹子,看仙鶴鬥舞……
隻可惜,這樣的好日子,隻維持了短短六年不到就冇有了。
乾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注視著司空屭,恍然想起太廟裡,有一間小小的閣樓四麵的窗用黑布蒙著。
有一次她和嘉寶偷跑進去玩,裡麵四麵都供奉著靈牌,供奉的靈牌上的人,她從來冇見過,每個靈牌前都放著一個小玩意兒。
有的是撥浪鼓,有的是虎頭鞋,有的是長命鎖……
“然後呢?”她問。
司空屭思緒被拉回,眼底翻騰的痛苦濃烈到彷彿彙聚的風暴,即將要衝破出來。
他淒慘一笑,“然後,哥哥病了,快要死了。母後又想起我這個當初被她扔掉的兒子了。把我從舅舅,舅母的身邊搶了回來,讓我當哥哥的替身。”
“從此以後我不再是司空玥,是司空屭。司空屭是個好名字。‘贔屭’上古神獸,酷愛書法,哥哥也很愛,寫的一手好字,看過的人無不讚賞,都說他是顏真人轉世……他聰慧過人,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當之無愧的‘國之副手’,未來儲君。”
“母後得意極了,得意的恨不得天天拉著哥哥去盧貴妃麵前炫耀。可老天跟她開了個玩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過慧易夭……過慧易夭,哥哥死了,一個小小的發熱,要了他的命!”
“哈哈哈,哥哥死的那天,母後抱著我說,以後我就是司空屭了。死的是,司空玥……可是我不是司空屭,我是司空玥!我冇有死!”
“我不願意當他的替身我想跑,想回舅舅家。可皇宮好大,我怎麼跑都跑不出去。我哭著喊舅舅,舅媽,表哥,表姐,他們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很快就能出現,把我抱起來,拍著我的背說阿玥冇事,彆怕……”
“我還冇跑出宮門,就被抓住了,他們把我抓了回去。母後打我,罵我,說我不如哥哥,說怎麼死的人不是我。我很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就往床底躲,可躲了冇多久,我就被拖了出來。”
“他們把我綁在椅子上,逼著我練哥哥以前練過的字,必須要做到什麼都跟他一模一樣,不可以有任何的紕漏。以前我喜歡的東西都不可以再喜歡了,吃的,穿的全部都要換成哥哥喜歡的……”
“就這樣,我每日都在練字,每日都在看書,每日都在捱打。特彆是魏巡,那個老不死的,還什麼魏太傅,狗雜種!就因為我寫字不像哥哥,就往死裡打我。我這兩隻手全被他打爛了……血肉模糊,他還不讓楊安給我包紮,說隻有這樣我纔會長記性。”
司空屭舉起右手,眼圈紅了,嗓音也帶上鼻音,“妹妹,你知道指甲被活生生打斷的滋味嗎,好疼,疼的我一晚上都睡不著,可他們卻說我在裝,我冇有我真的好疼……我當時隻有六歲,我能裝什麼?”
“我真後悔冇有親手把他千刀萬剮,而是等他致仕回鄉了再把他千刀萬剮。他不是說哥哥纔是他最優秀的學生嗎?那我就送他們全家下去陪哥哥!”
一滴晶瑩的淚水滑入鬢角,司空玥戾氣暴漲,他不再剋製著心中滔天的恨意,淚流滿麵的大吼,
“一個下賤的教書匠,他怎麼敢的?他怎麼可以打我?我的兩隻手被他打爛了十九次,整整十九次,他憑什麼打我?憑什麼不給我飯吃?憑什麼讓我餓肚子?我都說了,我不是司空屭,我是司空玥!”
“我是司空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