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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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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紅樓夢 · 天才白癡

平兒走出房門,對著林之孝家的沉聲吩咐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纔是興旺人家該有的樣子。

要是這點芝麻大的小事,就鬧得沸沸揚揚、雞飛狗跳,反倒不成體統。

現在把柳家母女帶回去,照舊讓她們在廚房當差。

秦顯家的也打發回去,這事就到此為止,不許再提。

往後你們隻管小心巡察,別再出亂子就好。”

說罷,平兒轉身就走,身姿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柳家的母女見狀,連忙跪地磕頭謝恩,林之孝家的不敢耽擱,帶著二人回了園中,把平兒的吩咐一五一十回稟了李紈和探春。

二人聽後都點頭讚許:“知道了,寧可無事,這樣處置再好不過。”

另一邊,司棋等人原本滿心期待,盼著秦顯家的能坐穩廚房的位置,自己也能沾點光,如今希望落空,空歡喜一場,個個都沒了精神。

那秦顯家的好不容易鑽了個空子,剛在廚房得意了半天。

她正忙前忙後地接收廚房的傢夥、米糧、煤炭,沒曾想竟查出了不少虧空。

有人稟報:“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多支了一個月的,煤炭也欠著定額。”

秦顯家的心裏一慌,一邊忙著遮掩虧空,一邊趕緊打點送禮。

她悄悄備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派子侄送到林之孝家,又準備了禮物送賬房,還備了幾樣菜蔬,打算請廚房的同事們吃一頓,好拉攏關係。

她堆著笑臉說道:“我來了,往後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後咱們都是一家人。

我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好歹大家多擔待些。”

正忙得熱火朝天,忽有人來傳話說:“看過這早飯就出去吧,柳嫂兒原就無事,如今廚房還是交還給她管。”

秦顯家的一聽,瞬間如遭雷擊,魂都嚇飛了,整個人垂頭喪氣,登時就沒了之前的氣焰,隻能灰溜溜地捲包而出。

之前送出去的禮物全打了水漂,自己還得掏腰包填補查出的虧空。

連司棋都氣了個倒仰,卻半點辦法都沒有,隻能自認倒黴,悻悻作罷。

與此同時,趙姨娘正因彩雲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釧兒鬧了出來,生怕事情查究到自己頭上,每日都捏著一把汗,四處打聽訊息。

忽見彩雲匆匆來報:“姨娘放心,都是寶玉替咱們應下了,從此再無風波。”

趙姨娘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誰知賈環聽說這事,卻起了疑心,他把彩雲私下贈給自己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照著彩雲的臉就摔了過去,怒聲罵道:“你這兩麵三刀的東西!

我纔不稀罕這些破爛!

你不和寶玉交好,他憑什麼替你出頭應下這事?

你既然有膽子把東西給我,原就該藏得嚴嚴實實,不讓任何人知道。

如今你告訴了寶玉,我再要這些東西,也沒什麼趣兒了!”

彩雲見賈環如此冤枉自己,急得賭身發誓,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百般解釋,可賈環卻執意不信,冷著臉說道:“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把這事告訴二嫂子,就說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畢,甩甩手就氣沖沖地出去了。

趙姨娘氣得指著賈環的背影罵:“沒造化的種子,蛆心孽障,不識好歹!”

彩雲則哭得肝腸寸斷,滿心委屈無處訴說。

趙姨娘見狀,又百般安慰她:“好孩子,是他辜負了你的心意,姨娘都看在眼裏。

你把東西交給我收著,過兩日他氣消了,自然就迴轉過來了。”

說著,就伸手要收那些東西。

彩雲賭氣把東西一股腦包起來,趁沒人注意,悄悄溜到園中,全都撇進了河裏,任憑它們順水沉的沉、漂的漂。

到了夜裏,她躺在被子裏,還在暗暗流淚,滿心都是委屈和不甘。

沒過幾日,就到了寶玉的生日,巧的是,寶琴也是這一天生日,二人正好湊到了一起。

因王夫人不在家,今年的生日也不像往年那樣熱鬧隆重,顯得低調了許多。

隻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還有換的寄名符;另外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壽星、紙馬、疏頭,還有本命星官值年太歲週年換的鎖兒。

家中常來往的男女先兒,也都來上門拜壽。

王子騰那邊,依舊送了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個壽桃、一百束上用銀絲掛麪。

薛姨媽那邊的禮物,比王子騰家減了一等。

其餘家裏人,尤氏送了一雙鞋襪;鳳姐兒送了一個宮製四麵扣合荷包,裏麵裝著一個金壽星,還有一件波斯國所製的玩器。

各廟中也都遣人去放了堂舍錢。

至於寶琴的壽禮,種類繁多,就不一一細說了。

姐妹們送的禮物都很隨意,有的送了一把扇子,有的寫了一個字,有的畫了一幅畫,有的題了一首詩,不過是應應景罷了。

這一天,寶玉清晨就起來了,梳洗完畢,穿戴整齊,冠帶出門。

到了前廳院中,李貴等四五個人已經設好了天地香燭,寶玉上前炷了香。

行完禮,奠了茶、焚了紙,便前往寧府的宗祠、祖先堂兩處行畢禮。

出了祠堂,到了月台上,又朝著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人的方向遙拜。

隨後一路到了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會兒,纔回了榮府。

先去了薛姨媽那裏,薛姨媽再三拉著他說話,後來又遇見了薛蝌,互相謙讓了一番,才進了大觀園。

晴雯、麝月二人隨身跟隨,小丫頭夾著氈子,從李紈的住處開始,一一挨著各位姐妹的房中去問候。

復出二門,又去了李、趙、張、王四個奶媽的家裏,客氣了一回,才重新進園。

雖說眾人都要給他行禮,他卻都一一推辭了,沒有接受。

回至自己房中,襲人等人也隻是過來道了聲賀,就各自忙去了。

隻因王夫人有言在先,不令年輕人受禮,怕折了福壽,所以大家都沒有磕頭。

歇了一時,賈環、賈蘭等人也來了,襲人連忙拉住他們,坐了一坐,二人便起身告辭了。

寶玉笑著揉了揉腿:“走乏了!”說著就歪倒在了床上。

剛喝了半盞茶,就聽外麵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笑聲,一群丫頭簇擁著走了進來。

原來是翠墨、小螺、翠縷、入畫,還有邢岫煙的丫頭篆兒,**抱著巧姐兒,加上彩鸞、綉鸞,一共**個人,都抱著紅氈,笑著說道:“拜壽的都擠破了門啦,快拿麵來我們吃!”

她們剛進來,探春、湘雲、寶琴、岫煙、惜春也跟著來了。

寶玉連忙起身迎出去,笑著說道:“不敢起動各位姐姐妹妹,快進來坐,我這就吩咐人備茶!”

眾人走進房中,免不了互相推讓一番,才各自歸座。

襲人等丫鬟捧過茶來,大家剛喝了一口,平兒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了。

寶玉連忙迎上去,笑著說道:“我方纔到鳳姐姐門上,回了進去,沒能見到姐姐,我又打發人進去請姐姐過來的。”

平兒笑著回禮:“我正打發你鳳姐姐梳頭,沒法出來回你。

後來聽見你又派人來請,我哪裏禁當得起,所以特意趕過來給你磕頭拜壽。”

寶玉連忙擺手:“我也禁當不起姐姐的禮。”

襲人早已在外間安好了座位,請平兒坐下。

平兒便福了一福,寶玉連忙作揖回禮,忙個不停。

平兒又跪下去磕頭,寶玉也連忙跪下回拜,襲人趕緊上前把二人都攙了起來。

平兒又福了一福,寶玉再次作揖回禮。

襲人笑著推了推寶玉:“你再作個揖。”

寶玉一臉疑惑:“已經完了,怎麼又要作揖?”

襲人笑道:“她是來給你拜壽的,可今兒也是她的生日啊,你也該給她拜壽纔是。”

寶玉一聽,喜出望外,連忙作揖說道:“原來今兒也是姐姐的芳誕,祝姐姐生日快樂,福壽安康!”

平兒連忙萬福回禮,連說“不敢當”。

湘雲拉著寶琴、岫煙打趣道:“你們四個人互相拜壽,怕是要拜一整天才能完呢!”

探春忽然想起什麼,連忙問道:“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兒生日?

我怎麼就忘了!”

說著,連忙吩咐丫頭:“去告訴二奶奶,趕著補一份禮,和給琴姑孃的一樣,送到二姑娘屋裏去。”

丫頭答應著,飛快地跑了。

岫煙見湘雲直白地說了出來,少不得要到各房去客套一番,便起身告退。

探春笑道:“倒真是巧,一年十二個月,月月都有好幾個生日。

人多了,就有這樣的巧合,有的三個人一日,有的兩個人一日。

大年初一日也不白過,被大姐姐佔了去,怨不得她福大,生日都比別人佔先,還是太祖太爺的冥壽。

過了燈節,就是老太太和寶姐姐,她們娘兒兩個湊得才巧。

三月初一日是太太的生日,初九日是璉二哥哥的。

二月倒是沒人過生日。”

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孃的生日,怎麼沒人?

就隻不是咱們家的人罷了。”

探春笑道:“我這個記性是怎麼了,竟把這事忘了!”

寶玉笑著指著襲人道:“她和林妹妹是一天生日,所以她記得最清楚。”

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倒是一日生日,每年連個頭都不給我們磕,也太不夠意思了。

平兒的生日我們也不知道,這也是才聽說。”

平兒笑道:“我們是那牌兒名上的人,生日也沒拜壽的福氣,又沒受禮的職份,可吵鬧什麼,可不就悄悄的過去?

今兒偏被你們吵了出來,等姑娘們回房,我再過來行禮吧。”

探春笑道:“也不敢驚動姐姐,隻是今兒倒要替你過個生日,我心才過得去。”

寶玉、湘雲等人也一齊附和:“很是很是,必須得好好熱鬧一場!”

探春當即吩咐丫頭:“去告訴二奶奶,就說我們大家說了,今兒一日不放平兒出去,我們也湊了份子,要給平兒過個熱鬧生日呢。”

丫頭笑著去了,過了半日,回來稟報:“二奶奶說了,多謝姑娘們給她臉。

不知過生日給她備些什麼吃的,隻別忘了二奶奶,她就不來絮聒大家了。”

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鳳姐兒的心思,大家都懂。

探春又說道:“可巧今兒裏頭廚房不預備飯,一應下麵弄菜,都是外頭收拾。

咱們就湊點錢,叫柳家的來攬了去,隻在咱們園裏頭收拾,倒也清凈自在。”

眾人都齊聲說好,一致贊同這個主意。

探春一麵遣人去問李紈、寶釵、黛玉願不願意一起,一麵遣人去傳柳家的進來,吩咐她在內廚房中快些收拾兩桌酒席。

柳家的不知道緣由,一臉疑惑地說道:“外廚房都已經預備好了呀。”

探春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兒是平姑孃的華誕。

外頭預備的是給上頭人的,如今我們私下又湊了份子,專門為平姑娘預備兩桌,請她吃頓便飯。

你隻管揀新鮮精巧的菜蔬預備,賬目到我那裏去領錢就是。”

柳家的一聽,連忙笑道:“原來今日也是平姑孃的千秋好日子,我竟一點都不知道!”

說著,就對著平兒磕下頭去,慌得平兒連忙上前把她拉了起來。

柳家的不敢耽擱,連忙轉身去內廚房預備酒席了。

這邊探春又邀了寶玉,一起到廳上去吃麪,等著李紈、寶釵過來。

等到二人一齊來全,又遣人去請薛姨媽與黛玉。

因近日天氣和暖,黛玉的病也漸漸好了許多,所以也應邀來了。

一時間,廳上花團錦簇,擠滿了人,好不熱鬧。

誰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壽禮給寶玉,寶玉連忙上前道謝,陪著他一起吃麪。

兩家都備了壽酒,互相酬送,彼此客氣著收下了。

到了午間,寶玉又陪著薛蝌喝了兩杯酒。

寶釵帶著寶琴走過來,給薛蝌行了禮、敬了酒。

敬完酒,寶釵囑咐薛蝌:“家裏的酒就不用送到這邊來了,這些虛頭巴腦的禮節,盡可收了。

你隻管請夥計們吃就好,我們和寶兄弟還要回去待人,就不能陪你了。”

薛蝌連忙說道:“姐姐、兄弟隻管去忙,夥計們也該快到了。”

寶玉連忙告了罪,才和寶釵、寶琴一起回了園子裏。

一進角門,寶釵就命婆子把門鎖上,還把鑰匙要了過來,自己親自保管。

寶玉連忙說道:“這一道門何必鎖呢,也沒多少人走。

況且姨媽、姐姐、妹妹們都在裏頭,倘或要回家取點什麼東西,豈不是很費事?”

寶釵笑道:“小心無大錯,多防著點總沒錯。

你瞧你們那邊,這幾日鬧得七事八事、雞犬不寧,卻沒有我們這邊的人摻和,就知道這門關得有功效了。

若是開著,保不齊那些人圖順腳、抄近路從這裏走,我們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不如鎖了,連我和姨媽也約束著點,大家都別隨便走動。

就算出了什麼事,也賴不著我們這邊的人。”

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丟了東西?”

寶釵笑道:“你隻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事,還是因為牽扯到人才知道的。

若非因人,你連這兩件事都不知道呢。

殊不知,還有幾件比這兩件更大的事呢。

若是以後查不出來,那是大家的福氣;若是查出來了,不知道要連累多少人。

你也不是管事的人,我才告訴你這些。

平兒是個明白人,前幾日我也告訴她了,隻因她奶奶不在外頭主事,所以我才讓她心裏有個數。

若是查不出來,大家就樂得丟開手,清凈自在;若是查出來,她心裏早有打算,自有頭緒,也不會冤枉好人。

你隻聽我的,以後小心謹慎些就是了,這話可不能對第二個人講。”

說著,二人就來到了沁芳亭邊。

隻見襲人、香菱、待書、素雲、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來個人,都在那裏圍著池塘看魚、打鬧玩耍。

見他們來了,都笑著喊道:“芍藥欄裡都預備好了,快過去入席吧!”

寶釵等人便帶著她們,一同來到了芍藥欄中的紅香圃三間小敞廳內。

尤氏也已經被請過來了,眾人都在那裏等著,就差平兒一個人。

原來平兒出去後,賴家、林家等各家都送了壽禮來,上中下三等家人,來拜壽送禮的絡繹不絕,接連不斷。

平兒忙著打發賞錢、道謝,一邊還要把送來的禮物一一回明鳳姐兒。

送來的禮物,有的留下,有的不收,有的收下後,平兒立刻就賞給了身邊的丫鬟婆子。

忙了好一陣子,又一直等到鳳姐兒吃完麪,平兒才換了一身漂亮衣裳,往園子裏來。

剛進園子,就有幾個丫鬟過來找她,一起把她領到了紅香圃中。

隻見廳內筵開玳瑁,褥設芙蓉,佈置得十分精緻。

眾人都笑著喊道:“壽星終於到齊啦!”

上麵的四個座位,眾人非要讓寶琴、岫煙、平兒、寶玉四個人坐,四人都連連推辭,不肯就座。

薛姨媽笑著說道:“我一把老骨頭了,老天拔地的,又不合你們年輕人的群,在這裏坐著反倒覺得拘束得慌。

不如我到廳上隨便躺躺,我也吃不下什麼東西,也不怎麼喝酒,這裏讓你們年輕人熱鬧,倒更便宜自在。”

尤氏等人執意不肯讓她走,勸她留下一起熱鬧。

寶釵勸道:“姨媽說得也有道理,倒是讓姨媽在廳上歪著更自在些。

我們有愛吃的,就送些過去,也省得姨媽在這裏拘束。

況且前頭沒人照看,姨媽在那裏,也能幫著照看一下。”

探春等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眾人一起把薛姨媽送到了議事廳上,眼看著丫頭們鋪好錦褥、靠背和引枕,又再三叮囑:“好生給姨太太捶腿,姨太太要茶要水,不許推三阻四、偷懶耍滑。

等會兒送了吃食來,姨太太吃了,剩下的就賞給你們吃,不許離開這裏出去亂跑。”

小丫頭們都連忙答應了,不敢有絲毫怠慢。

探春等人這纔回到紅香圃。

終究還是讓寶琴、岫煙二人坐在上首,平兒麵朝西坐,寶玉麵朝東坐。

探春又把鴛鴦請了過來,和自己並肩對麵相陪。

西邊的一桌,寶釵、黛玉、湘雲、迎春、惜春按順序坐下,又拉了香菱、玉釧兒二人打橫。

第三桌,尤氏、李紈拉了襲人、彩雲陪坐。

第四桌,就是紫鵑、鶯兒、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圍坐在一起。

當下探春等人還要給平兒把盞敬酒,寶琴等四人連忙說道:“再這麼鬧下去,一整天都坐不安穩了,還是別敬酒了。”

探春等人這才作罷,不再堅持。

兩個女先兒想彈詞上壽,眾人都擺手說道:“我們沒人愛聽那些野話,你們到廳上去,給姨太太解悶兒吧。”

一麵又揀了些各色吃食,派人送到薛姨媽那裏去,讓她也能嘗嘗。

寶玉笑著說道:“光坐著喝酒太無趣了,咱們行令吧,這樣才熱鬧!”

眾人一聽,都來了興緻,有的說行這個令好,有的說行那個令好,爭論不休。

黛玉說道:“依我看,咱們拿筆硯,把各種令都寫下來,搓成鬮兒,抓著哪個就行哪個,這樣最公平,也省得爭來爭去。”

眾人都拍手叫好,立刻讓人拿來了筆硯和花箋。

香菱近日學了詩,又天天練習寫字,見了筆硯就手癢,連忙起身說道:“我來寫!我來寫!”

大家想了一會兒,一共想了十來種令,一邊念,香菱一邊一一寫下來,搓成鬮兒,扔進一個瓶子裏。

探春吩咐平兒先揀一個,平兒把手伸進瓶子裏攪了攪,用筷子夾出一個鬮兒,開啟一看,上麵寫著“射覆”兩個字。

寶釵笑道:“好傢夥,把酒令的祖宗給拈出來了!

‘射覆’這玩意兒從古就有,隻是如今失傳了,現在咱們玩的,都是後人編的,比別的令都難。

這裏麵有一半人都不會玩,不如把這個鬮兒毀了,再拈一個雅俗共賞的。”

探春笑道:“既然拈出來了,哪有毀了的道理。

如今再拈一個,若是雅俗共賞的,就讓她們去行,咱們幾個行這個‘射覆’。”

說著,又讓襲人拈了一個,卻是“拇戰”,也就是劃拳。

史湘雲笑著拍手說道:“這個好!簡斷爽利,正合我的脾氣。

我可不行那個‘射覆’,憋得人垂頭喪氣、愁眉苦臉的,我隻劃拳自在!”

探春笑道:“就你最會亂令,沒個規矩,寶姐姐快罰她一杯!”

寶釵不容分說,拿起酒杯就給湘雲灌了一杯酒,湘雲也不推辭,一飲而盡。

探春說道:“我喝一杯,我來當令官,也不用多宣規矩,隻聽我分派就行。”

說著,讓人拿了令骰和令盆來,“從琴妹妹開始擲骰子,挨著往下擲,擲到相同點數的兩個人,就來射覆。”

寶琴拿起骰子一擲,是個“三”。

岫煙、寶玉等人依次擲下去,都沒有擲到“三”,直到香菱,才擲了一個“三”,正好和寶琴對上。

寶琴笑道:“隻能在這屋裏找線索,若是說到外頭去,可就一點頭緒都沒有了。”

探春說道:“自然是在屋裏找,三次猜不中的,罰一杯酒。

你先來覆,她來射。”

寶琴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個“老”字。

香菱本來就不擅長這個令,一時之間想不出來,滿屋子、滿席上,都沒找到和“老”字相連的成語。

湘雲先聽了,也跟著到處亂看,忽然瞥見門鬥上貼著“紅香圃”三個字,立刻就明白了,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

見香菱半天射不中,眾人擊鼓催促,湘雲就悄悄拉了拉香菱的衣角,低聲教她說“葯”字。

偏偏被黛玉看見了,笑著說道:“快罰她!又在那裏私相傳遞訊息、作弊呢!”

眾人一聽,都鬨笑起來,連忙又罰了湘雲一杯酒。

湘雲氣得拿筷子去敲黛玉的手,嗔怪她多管閑事,香菱也因為沒猜中,被罰了一杯。

接下來,寶釵和探春擲到了相同的點數,該她們二人射覆。

探春覆了一個“人”字。

寶釵笑道:“這個‘人’字太寬泛了,不好猜,範圍太大了。”

探春笑道:“我再添一個字,兩覆一射,就不寬泛了。”

說著,又說了一個“窗”字。

寶釵一想,見席上有雞肉,就知道探春用了“雞窗”“雞人”兩個典故,於是射了一個“塒”字。

探春知道她猜中了,用的是“雞棲於塒”的典故,二人相視一笑,各自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這邊湘雲早就等不及了,拉著寶玉就“三”“五”亂叫,劃起拳來,嗓門最大。

那邊尤氏和鴛鴦隔著席位,也“七”“八”亂叫,湊著熱鬧劃拳。

平兒和襲人也成對劃拳,叮叮噹噹的,隻聽見她們腕上的鐲子碰撞作響,十分熱鬧。

一時之間,湘雲贏了寶玉,襲人贏了平兒,尤氏贏了鴛鴦。

三個人要行酒底酒麵,湘雲興緻勃勃地說道:“酒麵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湊成一句話。

酒底要一個和人事相關的果菜名。”

眾人聽了,都笑著說道:“也就你能想出這麼嘮叨的令,不過倒也有意思,新鮮得很。”

說著,就催寶玉快說。

寶玉笑道:“誰玩過這個啊,容我想一想,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來。”

黛玉說道:“你多喝一杯,我替你說。”

寶玉真的喝了一杯酒,聽黛玉緩緩念道:

落霞與孤鶩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卻是一隻折足雁,叫得人九迴腸,——這是鴻雁來賓。

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說道:“這一串子湊得還真有意思,連得恰到好處!”

黛玉又拈了一個榛穰,念酒底道:

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戶搗衣聲?

黛玉行完令,鴛鴦、襲人等人行的令,都是一句俗話,裏麵都帶一個“壽”字,圖個吉利,就不一一細說了。

大家又輪流亂劃了一陣拳,熱鬧非凡。

這邊湘雲又和寶琴對上了,李紈和岫煙也擲到了相同的點數。

李紈覆了一個“瓢”字,岫煙射了一個“綠”字,二人心領神會,各自喝了一口酒。

湘雲這一輪拳輸了,該她行酒麵、酒底。

寶琴笑道:“請君入甕!”

眾人都笑了起來,說道:“這個典故用得太恰當了,正好應景!”

湘雲清了清嗓子,念道:

奔騰而砰湃,江間波浪兼天湧,須要鐵鎖纜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行。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說道:“你這真是謅斷了腸子,怪不得你出這個令,就是故意惹人笑呢!”

又催著她念酒底。

湘雲喝了一杯酒,揀了一塊鴨肉吃了一口,忽然看見碗裏有半個鴨頭,就揀了出來,吃裏麵的腦子。

眾人催她:“別隻顧著吃,快說酒底!別耽誤了熱鬧!”

湘雲用筷子舉著鴨頭,笑著說道:

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

眾人越發笑得前仰後合,晴雯、小螺、鶯兒等人都跑過來說:“雲姑娘真會尋開心,拿我們取笑呢!

快罰一杯酒!

憑什麼說我們就該擦桂花油?

倒得每人給我們一瓶桂花油擦擦纔是!”

黛玉笑道:“她倒有心給你們一瓶油,又怕牽扯出盜竊的官司來,不敢給呢。”

眾人沒太在意黛玉的話,隻當是玩笑,寶玉卻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連忙低下了頭,不敢作聲。

彩雲心裏有鬼,聽了這話,臉不由得紅了,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寶釵連忙暗暗瞪了黛玉一眼,示意她別亂說話,免得惹出是非。

黛玉這才後悔失言,她本來是打趣寶玉的,忘了彩雲也在場,無意間戳中了彩雲的心事,心裏十分懊惱。

連忙提議繼續行令劃拳,把這個尷尬的話題岔了過去。

接下來,寶玉正好和寶釵擲到了相同的點數,該二人射覆。

寶釵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會兒,就知道寶釵是在打趣他,指的是他身上佩戴的通靈寶玉。

寶玉笑著說道:“姐姐拿我開玩笑呢,我卻猜中了。

說出來姐姐別生氣,我射的就是姐姐的諱‘釵’字!”

眾人疑惑道:“這怎麼解啊?沒聽明白。”

寶玉解釋道:“她覆的是‘寶’字,底下自然是‘玉’字。

我射‘釵’字,舊詩裡有‘敲斷玉釵紅燭冷’,這不就猜中了嗎?”

湘雲說道:“這用的是時事,可不行,你們兩個人都該罰酒!”

香菱連忙說道:“這不隻是時事,也是有出處的!”

湘雲說道:“‘寶玉’這兩個字,根本沒有出處,頂多春聯上會用到,詩書裡可沒有記載,算不得!”

香菱說道:“前幾日我讀岑嘉州的五言律詩,裏麵就有一句‘此鄉多寶玉’,你怎麼忘了?

後來我又讀李義山的七言絕句,還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你們兩個人的名字,原來都在唐詩裡呢!”

眾人聽了,都笑著說道:“這可把你問住了,快罰一杯酒!”

湘雲無話可說,隻能乖乖喝了一杯酒,嘴上卻還不服氣。

大家又繼續對點、劃拳,熱鬧得停不下來。

因為賈母、王夫人不在家,沒有了長輩的管束,眾人都放開了性子取樂,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毫無顧忌。

滿廳裡紅飛翠舞、玉動珠搖,丫鬟小姐們歡聲笑語,真是熱鬧到了極點。

玩了一會兒,大家起身散了散,活動活動身子,喘口氣。

忽然發現湘雲不見了,眾人都以為她去外頭方便了,一會兒就回來,誰知等了半天,還是不見她的影子。

派人四處去找,園子裏的各個角落都找遍了,卻怎麼也找不到湘雲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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