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怡紅夜宴開席,花名令裡藏玄機
話說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和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
如今吃什麼好,早說給他們備辦去。”
襲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兩;
芳官、碧痕、春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他們告假的不算,共是三兩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嫂子預備四十碟果子。
我和平兒說了,已經抬了一壇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
我們八個人單替你做生日。”
寶玉聽了,喜的忙說:“他們是那裏的錢?不該叫他們出纔是。”
晴雯道:“他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
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隻管領他的情就是了。”
寶玉聽了,笑說:“你說的是。”
襲人笑道:“你這個人,一天不捱兩句硬話村你,你再過不去。”
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學壞了,專會調三窩四!”
說著,大家都笑了。
寶玉說:“關了院門罷。”
襲人笑道:“怪不得人說你是‘無事忙’。
這會子關了門,人倒疑惑起來,索性再等一等。”
寶玉點頭,因說:“我出去走走。
四兒舀水去,春燕一個跟我來罷。”
說著,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
春燕道:“我才告訴了柳嫂子,他倒很喜歡,隻是五兒那一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去又氣病了,那裏來得?
隻等好了罷。”
寶玉聽了,未免後悔長嘆。
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
春燕道:“我沒告訴,不知芳官可說了沒有。”
寶玉道:“我卻沒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
說畢,復走進來,故意洗手。
已是掌燈時分,聽得院門前有一群人進來。
大家隔窗悄視,果見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一人提著大燈籠。
晴雯悄笑道:“他們查上夜的人來了。
這一出去,咱們就好關門了。”
隻見怡紅院凡上夜的人,都迎出去了。
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又吩咐:“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
我聽見是不依的。”
眾人都笑說:“那裏有這麼大膽子的人!”
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下了沒有?”
眾人都回:“不知道。”
襲人忙推寶玉。
寶玉靸了鞋,便迎出來,笑道:“我還沒睡呢。
媽媽進來歇歇。”
又叫:“襲人,倒茶來。”
林之孝家的忙進來笑說:“還沒睡呢!如今天長夜短,該早些睡了,明日方起的早;
不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家笑話,不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腳漢了。”
說畢,又笑。
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
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經睡了。
今日因吃了麵,怕停食,所以多玩一回。”
林之孝家的又向襲人等笑說:“該燜些普洱茶喝。”
襲人晴雯二人忙說:“燜了一茶缸子女兒茶,已經喝過兩碗了。
大娘也嘗一碗,都是現成的。”
說著,晴雯便倒了來。
林家的站起接了,又笑道:“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裏都換了字眼,趕著這幾位大姑娘們竟叫起名字來。
雖然在這屋裏,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嘴裏尊重些纔是。
若一時半刻偶然叫一聲使得;若隻管順口叫起來,怕以後兄弟侄兒照樣,就惹人笑話這家子的人眼裏沒有長輩了。”
寶玉笑道:“媽媽說的是。
我不過是一時半刻偶然叫一句是有的。”
襲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屈了他。
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沒離了嘴,不過玩的時候叫一聲半聲名字。
若當著人,卻是和先一樣。”
林之孝家的笑道:“這纔好呢,這纔是讀書知禮的。
越自己謙遜越尊重。
別說是三五代的陳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裏撥過來的,就是老太太,太太屋裏的貓兒狗兒,輕易也傷不得他:這纔是受過調教的公子行事。”
說畢,吃了茶,便說:“請安歇罷,我們走了。”
寶玉還說:“再歇歇。”
那林之孝家的已帶了眾人,又查別處去了。
這裏晴雯等忙命關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那裏吃了一杯來了?
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
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
少不得也要常提著些兒,也堤防著,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
說著,一麵擺上酒果。
襲人道:“不用高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
說著,大家果然抬來。
麝月和四兒那邊去搬果子,用兩個大茶盤,做四五次方搬運了來。
兩個老婆子蹾在外麵火盆上篩酒。
寶玉說:“天熱,咱們都脫了大衣裳纔好。”
眾人笑道:“你要脫,你脫。
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
寶玉笑道:“這一安席,就要到五更天了。
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慪我,就不好了。”
眾人聽了,都說:“依你。”
於是先不上坐,且忙著卸妝寬衣。
一時將正妝卸去,頭上隻隨便挽著兒,身上皆是緊身襖兒。
寶玉隻穿著大紅綿紗小襖兒,下麵綠綾彈墨夾褲,散著褲腳,繫著一條汗巾,靠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新枕頭,和芳官兩個先搳拳。
當時芳官滿口嚷熱,隻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駝絨三色緞子拚的水田小夾襖,束著一條柳綠汗巾;
底下是水紅灑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齊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粗辮,拖在腦後;
右耳根內隻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得麵如滿月猶白,眼似秋水還清。
引得眾人笑說:“他兩個倒像一對雙生的弟兄。”
襲人等一一斟上酒來說:“且等一等再搳拳。
雖不安席,在我們每人手裏吃一口罷了。”
於是襲人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其餘依次下去,一一吃過。
大家方團圓坐了。
春燕四兒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兩個絨套綉墩,近炕沿放下。
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彩定窯的,不過小茶碟大,裏麵自是山南海北乾鮮水陸的酒饌果菜。
寶玉因說:“咱們也該行個令纔好。”
襲人道:“斯文些纔好,別大呼小叫,叫人聽見。
二則我們不識字,可不要那些文的。”
麝月笑道:“拿骰子咱們搶紅罷。”
寶玉道:“沒趣,不好。
咱們占花名兒好。”
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這個玩意兒。”
襲人道:“這個玩意雖好,人少了沒趣。”
春燕笑道:“依我說,咱們竟悄悄的把寶姑娘、雲姑娘、林姑娘請了來玩一會子,到二更天再睡不遲。”
襲人道:“又開門闔戶的鬧。
倘或遇見巡夜的問——”
寶玉道:“怕什麼?
咱們三姑娘也吃酒,再請他一聲纔好。
還有琴姑娘。”
眾人都道:“琴姑娘罷了,他在大奶奶屋裏,叨登的大發了。”
寶玉道:“怕什麼?
你們就快請去。”
春燕四兒都巴不得一聲,二人忙命開門,各帶小丫頭,分頭去請。
晴雯、麝月、襲人三人又說:“他兩個去請,隻怕不肯來,須得我們去請,死活拉了來。”
於是襲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個燈籠,二人又去。
果然寶釵說:“夜深了。”
黛玉說:“身上不好。”
他二人再三央求:“好歹給我們一點體麵,略坐坐再來。”
眾人聽了,卻也喜歡。
因想不請李紈,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春燕也再三的請了李紈和寶琴二人,會齊先後都到了怡紅院中。
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
炕上又並了一張桌子,方坐開了。
寶玉忙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
又拿了個靠背墊著些。
襲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陪著。
黛玉卻離桌遠遠的靠著靠背,因笑向寶釵、李紈、探春等道:“你們日日說人家夜飲聚賭,今日我們自己也如此,以後怎麼說人!”
李紈笑道:“有何妨礙?
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如此,並沒夜夜如此,這倒也不怕。”
說著,晴雯拿了一個竹雕的簽筒來,裏麵裝著象牙花名簽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
又取過骰子來,盛在盒內,搖了一搖,揭開一看,裏麵是六點,數至寶釵。
寶釵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個什麼來。”
說著,將筒搖了一搖,伸手掣出一簽。
大家一看,隻見簽上麵著一枝牡丹,題著“艷冠群芳”四字。
下麵又有鐫的小字,一句唐詩,道是:“任是無情也動人。”
又注著:“在席共賀一杯。
此為群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或新曲一支為賀。”
眾人都笑說:“巧得很!
你也原配牡丹花。”
說著,大家共賀了一杯。
寶釵吃過,便笑說:“芳官唱一隻我們聽罷。”
芳官道:“既這樣,大家吃了門杯好聽。”
於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壽筵開處風光好……”
眾人都道:“快打回去!
這會子很不用你來上壽。
揀你極好的唱來。”
芳官隻得細細的唱了一隻賞花時——“翠鳳翎毛紮帚叉,閑踏天門掃落花……”才罷。
寶玉卻隻管拿著那簽,口內顛來倒去念“任是無情也動人”,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
湘雲忙一手奪了,撂與寶釵。
寶釵又擲了一個十六點,數到探春。
探春笑道:“還不知得個什麼。”
伸手掣了一根出來,自己一瞧,便撂在桌上,紅了臉,笑道:“很不該行這個令!
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令,許多混賬話在上頭。”
眾人不解。
襲人等忙拾起來。
眾人看時,上麵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
詩雲:“日邊紅杏倚雲栽。”
注雲:“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再同飲一杯。”
眾人笑說道:“我們說是什麼呢,這簽原是閨閣中取笑的。
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並無雜話,這有何妨?
我們家已有了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
大喜,大喜!”
說著,大家來敬探春。
探春那裏肯飲?
卻被湘雲、香菱、李紈等三四個人強死強活,灌了一鍾才罷。
探春隻叫蠲了這個,再行別的。
眾人斷不肯依。
湘雲拿著他的手,強擲了個十九點出來,便該李氏掣。
李氏搖了一搖,掣出一根來一看,笑道:“好極!
你們瞧瞧這行子,竟有些意思。”
眾人瞧那簽上,畫著一枝老梅,寫著“霜曉寒姿”四字;
那一麵舊詩是:“竹籬茅舍自甘心。”
注雲:“自飲一杯,下家擲骰。”
李紈笑道:“真有趣!
你們擲去罷。
我隻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廢興。”
說著,便吃酒,將骰過給黛玉。
黛玉一擲是十八點,便該湘雲掣。
湘雲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
大家看時,一麵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
那麵詩道是:“隻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二字改‘石涼’兩個字倒好。”
眾人知他打趣日間湘雲醉眠的事,都笑了。
湘雲笑指那自行船給黛玉看,又說:“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說了!”
眾人都笑了。
因看注雲:“既雲‘香夢沉酣’,掣此簽者,不便飲酒,隻令上下兩家各飲一杯。”
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
真真好籤!”
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二人斟了兩杯,隻得要飲。
寶玉先飲了半杯,瞅人不見,遞與芳官,芳官即便端起來,一仰脖喝了。
黛玉隻管和人說話,將酒全折在漱孟內了。
湘雲便抓起骰子來,一擲個九點,數去該麝月。
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
大家看時,上麵是一枝荼蘼花,題著“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道是:“開到荼蘼花事了。”
注雲:“在席各飲三杯送春。”
麝月問:“怎麼講?”
寶玉皺皺眉兒,忙將簽藏了,說:“咱們且喝酒罷。”
說著,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
麝月一擲個十點,該香菱。
香菱便掣了一根並蒂花,題著“聯春繞瑞”;
那麵寫著一句舊詩,道是:“連理枝頭花正開。”
注雲:“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
香菱便又擲了個六點,該黛玉。
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還有什麼好的,被我掣著方好!”
一麵伸手取了一根,隻見上麵畫著一枝芙蓉花,題著“風露清愁”四字;
那麵一句舊詩,道是:“莫怨東風當自嗟。”
注雲:“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
眾人笑說:“這個好極!
除了他,別人不配做芙蓉。”
黛玉也自笑了。
於是飲了酒,便擲了個二十點,該著襲人。
襲人便伸手取了一枝出來,卻是一枝桃花,題著“武陵別景”四字,那一麵寫著舊詩,道是:“桃紅又見一年春。”
注雲:“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
眾人笑道:“這一回熱鬧,有趣!”
大家算來,香菱、睛雯、寶釵三人皆與他同庚,黛玉與他同辰,隻無同姓者。
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鍾。”
於是大家斟了酒。
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該招貴婿的!
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
探春笑道:“這是什麼話!
大嫂子順手給他一巴掌!”
李紈笑道:“人家不得貴婿反捱打,我也不忍得。”
眾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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