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寶玉被警幻仙姑一句話勾了魂,當即丟開那本滿是謎題的冊籍,跟著她往仙境深處走去。越往裏走越是震撼——
雕樑畫棟閃著金光,珍珠串成的簾子隨風輕擺,奇花異草開得絢爛,香氣直鑽鼻腔,簡直是神仙都要羨慕的好去處!
正應了那句: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
“快出來迎接貴客!”
警幻話音剛落,房裏就飄出幾位仙子,裙擺輕揚如荷葉搖曳,羽衣翻飛似彩雲流動,容貌嬌俏賽過春日桃花,神態嫵媚勝卻中秋明月。
可一見寶玉,仙子們卻齊齊皺起眉,
埋怨警幻:“我們還當是何等貴客,忙不迭地出來迎接!姐姐說今日絳珠妹子的生魂會來遊玩,我們等了半天,怎麼引來這麼個濁物,汙染了咱們清凈的女兒仙境?”
寶玉臉瞬間漲紅,又羞又窘,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步,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透著俗氣。
警幻趕緊攥住他的手,笑著向眾仙子解釋:“你們不知道前因後果。我今日本要去榮府接絳珠,路過寧府時,恰巧遇上寧榮二公的魂魄。
他們拉著我託付:‘咱們家從開國以來,代代有功名,富貴傳了百年。
可如今運數已盡,沒法挽回了,孫雖多,卻沒一個能撐起家業的。
隻有嫡孫寶玉,性子雖然古怪,用情也稀奇,可勝在聰明靈慧,還有點指望。
無奈家運該絕,怕沒人能把他引上正路。
幸虧仙姑你來,求你先用情慾聲色這些事警醒他的癡頑,說不定能讓他跳出迷局,走上正途,這就是我們兄弟的福氣了。’
我念著這份情,才帶他來這兒。
先讓他看了自家三等女子的命冊,他沒醒悟;所以再帶他來這兒,讓他嘗嘗聲色犬馬的幻境,說不定將來能開竅呢。”
說完就拉著寶玉進了內室。
一股奇香撲麵而來,寶玉從沒聞過這種味道,忍不住問。
警幻輕嗤一聲:“這香是塵世沒有的,你怎麼會認識?它是用各名山勝境剛長出的奇花精魂,混合各種寶樹珠林的油脂製成的,名叫‘群芳髓’”
寶玉聽得眼睛都直了,滿是羨慕。
眾人落座後,小丫鬟端上茶來,寶玉抿了一口,隻覺清香醇厚,比宮裏的貢茶還好喝,又追問茶名。
警幻道:“這茶產自放春山遣香洞,用仙花靈葉上的晨露烹煮,叫‘千紅一窟’。”
寶玉連連點頭稱讚。
他打量著房內,瑤琴、寶鼎、古畫、新詩樣樣齊全,更讓他驚喜的是,窗檯下有綉剩的絲線,妝奩上還沾著脂粉痕跡,跟凡間女兒家的閨房別無二致。
牆上掛著一副對聯: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
寶玉越看越好奇,追問眾仙子的名字,得知分別是癡夢仙姑、鍾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個個道號都透著禪意。
沒多久,丫鬟們擺上酒席,琉璃盞裡盛滿瓊漿,琥珀杯裡斟著玉液,酒香醇厚得勾人魂魄。
寶玉又問酒名,警幻答:“這酒用百花的花蕊、萬木的汁液,加麟髓鳳乳釀成,叫‘萬艷同杯’。”
酒過三巡,十二個舞女上前請示奏樂,警幻道:“就演新製的《紅樓夢》十二支曲。”
舞女們剛敲起檀板、撥動銀箏,唱了句“開闢鴻蒙”,警幻就打斷:“這曲子跟凡間的戲文不同,沒有固定的角色腔調,每支曲要麼詠嘆一人,要麼感慨一事,不是局內人聽不懂其中妙處。
我先給你看曲稿,再聽曲子纔有意思,不然就是嚼蠟。”
小丫鬟遞過曲稿,寶玉一邊看一邊聽,先聞[紅樓夢引子]: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隻為風月情濃。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
接著是[終身誤]:都道是金玉良緣,俺隻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再聽[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寶玉聽得似懂非懂,隻覺得曲調淒婉,勾得人心頭髮酸,也懶得深究含義,隻當解悶。
又往下看,是[恨無常]: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盪悠悠芳魂銷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孃夢裏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嗬須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孃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樂中悲]:繈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世難容]: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好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孤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喜冤家]: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歡媾。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盪悠悠。
[虛花悟]:將那三春勘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
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
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聰明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
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盪悠悠三更夢。急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留餘慶]: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
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晚韶華]:鏡裡恩情,更那堪夢裏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綉帳鴛衾。
隻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
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
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隻是虛名兒後人欽敬。
[好事終]: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雕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
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自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曲子彈完還要唱副歌,警幻見寶玉聽得眼神發直,半點醒悟的樣子都沒有,忍不住嘆氣:“癡兒啊,還是沒開竅!”
寶玉忙擺手讓歌姬停下,隻覺得頭暈目眩,渾身發沉,連忙告醉要睡覺。
警幻仙姑一聲令下,侍女們立刻撤去殘席,親自引著寶玉往深處走去。
轉過一道雕金迴廊,一座香閨繡閣赫然出現——
裏麵的陳設奢華到顛覆想像,牆掛鮫綃帳,地鋪雲錦毯,案上擺著夜光杯、琉璃盞,連燭台都是赤金鑲寶石的款式,全是寶玉在榮國府見都沒見過的奇珍異寶。
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房內早已立著一位仙姬,容貌艷絕,既有寶釵的端莊嫵媚,又帶著黛玉的裊娜風流,兩種極致風姿揉於一身,看得寶玉都忘了呼吸。
還沒等寶玉理清思緒,警幻仙姑的聲音已然響起,字字鋒利如刀:“塵世裡多少富貴門第,女兒家的閨閣雅趣、風月情致,全被那些荒淫紈絝和浪蕩女子玷汙得不堪入目!最可恨的是,從古至今多少輕薄子弟,竟拿‘好色不淫’當遮羞布,用‘情而不淫’裝清高——
全是自欺欺人的鬼話!喜好美色本就是情動之始,動了真情更是情根深種。那些巫山雲雨的夫妻倫常,從來都是先悅其貌、再戀其情纔有的結果。而我看重你,正因為你是天下古今第一‘情癡’!”
“情癡”二字一出,寶玉嚇得渾身一激靈,慌忙擺手辯解:“仙姑您可折煞我了!我本就懶得讀書,爹孃天天盯著教訓,怎敢沾半點‘放蕩’的邊?
況且我年紀還小,根本不懂那些男女間的低俗之事啊!”
警幻仙姑聞言輕笑,語氣裏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懂什麼!情與欲本是同源,但境界天差地別。
凡間那些好色之徒,不過是貪慕容貌、沉迷歌舞,調笑起來沒夠,尋歡起來無度,恨不得把天下美女都供自己享樂——
這都是隻重皮肉的低俗蠢貨!可你不一樣,你天生帶著一段純粹癡情,我們稱之為‘意淫’。
這兩個字隻能用心領會,沒法靠言語說透;隻能靠心神感應,不能用俗世標準衡量。”
她話鋒一轉,神色鄭重起來:“你獨得這‘癡情’本性,在女兒家中間能做貼心良友,可在俗世裡必會被人當成迂腐怪胎,遭人嘲笑、受人排擠。
如今我受你祖宗寧榮二公託付,他們說賈府百年富貴要盡,子孫裡唯有你天資聰慧,卻怕沒人引你走上正路。
所以我才帶你來這兒,用仙酒仙茶迷醉你,用妙曲點醒你,再把我妹妹——
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的,許配給你,今晚就成大禮。
我就是要讓你看看,仙境的溫情尚且如此,何況凡間的聲色誘惑?
從今往後你必須醒悟,別再沉迷兒女情長,要專心讀孔孟之書,走仕途經濟的正路!”
說罷,警幻悄悄告知他男女之間的倫常情理,便將他推入房內,掩門離去。
寶玉此刻心神恍惚,依著警幻的指引,與可卿行了夫妻之禮,其中繾綣溫情,不便細述。
待到次日,兩人早已情根深種,言語間全是濃情蜜意,牽手同行時難捨難分。
誰知走著走著,周遭景緻突然劇變——
原本的仙苑瓊樓變成了荒郊野嶺,腳下荊榛(zhen)叢生,路邊竟有狼虎徘徊,正前方一條黑沉沉的大河橫亙眼前,水麵渾濁如墨,連座搭橋的木板都沒有。
寶玉正慌神間,身後突然傳來警幻仙姑急促的呼喊:“別往前走!快回頭!再走就晚了!”
寶玉猛地停步,回頭急問:“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迷津!深不見底,寬達千裡,連船都劃不過去!隻有一個木筏,由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分文不取,隻渡有緣人。
你隻是偶然闖到這兒,要是掉下去,我之前的苦心警告就全白費了!”
警幻的話還沒說完,迷津裡突然響起雷鳴般的轟鳴,無數青麵獠牙的夜叉海鬼從水裏竄出,一把揪住寶玉的胳膊就往水裏拖!
寶玉嚇得渾身冷汗直冒,魂飛魄散間隻來得及嘶吼一聲:“可卿救我!”
“寶玉別怕!我們在這兒呢!”
襲人等丫鬟聽到喊聲,慌忙上前抱住他,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安撫。
而此刻房外,秦氏正囑咐小丫鬟們看好貓狗,免得打鬧驚擾寶玉,忽然聽見他夢裏喊自己的小名。
不由得心頭一震,滿臉納悶:“我的小名除了家裏人,這兒從沒外人知道,他怎麼會在夢裏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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