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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新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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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春闈新語

後漢新紀 · 觀山劉鶴洲

三月二十六日,辰時。

貢院大門緩緩敞開。二百一十七名士子魚貫而入,穿過甬道,步入考場。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大門緩緩閉合,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這是後漢開國以來的第一次科舉。

三日大考,轉瞬即逝。

三月二十九日傍晚,最後一名士子擱下筆,交卷出場。貢院的門再次敞開,二百一十七人魚貫而出,臉上或有喜色,或有忐忑,或有如釋重負的疲憊。

貢院內,竇貞固率同考官連夜閱卷。

糊名的製度是第一遭施行。所有試卷的姓名籍貫一概隱去,隻留下一個編號。考官們對著那些編號,一篇一篇地看,一篇一篇地評,直至深夜。

四月初四日午後,竇貞固捧著那份謄寫好的名單,匆匆入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萬歲殿西暖閣中,劉承祐接過名單,目光從那一行行名字上掃過。

「一百三十九人。」他點了點頭,「比預想的要多些。」

竇貞固欠身道:「回陛下,此次取士,臣等秉持寧缺毋濫之則,凡文理不通者,一概黜落。這一百三十九人,皆是真才實學之輩。」

劉承祐又看了一遍名單,忽然抬起頭:

「當今亂世,唯纔是舉,朕欲在崇元殿親試諸進士,看看他們的才學究竟如何。」

竇貞固躬身道:「陛下聖明。」

四月初六日,辰時三刻,崇元殿。

殿門大開,日光從門外灑進來,落在漢白玉的禦階上,折出柔和的光暈。一百三十九名新科進士魚貫而入,依名次在殿中站定。他們穿著簇新的青色袍服,腰間繫著嶄新的革帶,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忐忑。

劉承祐端坐禦座之上,目光從那一張張年輕的臉上緩緩掃過。

「宣狀元王溥上前。」

王溥趨步上前,在禦階下撩袍跪倒。

「臣王溥,叩見陛下。」

劉承祐望著他,微微頷首。此人眉目清朗,舉止從容,站在殿中,自有一股讀書人的風骨。

「論語有雲: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卿作何解?」

王溥略作思索,朗聲道:

「回陛下,臣以為政之要,不在法令之繁,而在身率之先。孔子此言,蓋明上下之本、治亂之源也。」

「人君者,天下之表也。君心正則朝廷正,朝廷正則百官正,百官正則萬民正。上能克己奉公、清心寡慾,則下不待教令而自化;上若貪鄙怠惰、言行相違,則雖嚴刑峻法,民亦不服。」

「故治天下者,必先治其身。正心誠意,以立綱紀;修身謹行,以率群下。令出而天下從,非畏其威,乃服其德也。」

劉承祐點了點頭。

「第二名李昉。」

李昉上前跪倒,叩首行禮。

「李昉,孟子雲: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製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卿作何解?」

李昉答道:「臣以為孟子論仁政之效,至矣哉。君能省刑薄斂,不奪農時,則民衣食足、家室安;復教以孝悌忠信,使民知禮義、明廉恥,則民心親上死長,無所畏懼。秦楚雖有堅甲利兵,所驅者不過趨利畏罪之民;王者以仁政固結民心,所使者皆感恩懷義之士。」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劉承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三名鄧洵美。」

鄧洵美上前一步,撩袍跪倒。

他低著頭,看不見臉,隻能看見一個微微佝僂的背影。

劉承祐望著他,目光平靜。

「尚書言: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卿作何解?」

鄧洵美略作沉吟,緩緩開口:

「回陛下,臣以為此周公告成王之至言,萬世君道之龜鑑也。」

「天下之患,莫大於君耽安逸、不知民艱。人君高居深宮,耳目隔絕,則不知耕稼之苦、賦役之勞,視民如草芥,而禍亂生矣。」

「惟能先知稼穡艱難,知小民之所以仰賴土地、仰賴時歲、仰賴君上寬恤,然後居安思危,不敢縱慾。節用而愛人,薄斂而恤下,使民有生養之資,無凍餒之憂。」

「故無逸者,非苦其身,乃安其國;知艱者,非自困,乃保其民。」

劉承祐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說得好。」

他正要再問,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蘇逢吉持笏出列,朝劉承祐躬身一揖,又轉向鄧洵美,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眉頭皺起。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承祐望著他,眉頭微微一蹙,卻仍道:

「蘇相公請講。」

蘇逢吉指著鄧洵美,聲音朗朗,滿殿皆聞:

「此人生得勾腰駝背,麵目可憎。若在朝堂之上行走,豈不有損我大漢威儀?臣以為,朝廷用人之際,當擇相貌端正者,此等醜陋之人,不宜為官。」

殿中驟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鄧洵美身上。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背微微佝僂著,整個人縮成一團。他沒有辯駁,沒有抬頭,隻沉默地跪著。

劉承祐坐在禦座上,一動不動。

歷史上,鄧洵美就是因為在後漢被排擠,才歸附湖南周行逢。湖南大儒朱昂見其文章,自愧不如。李昉後來還專程趕赴湖南與他相見。可就是這一見,讓周行逢起了猜忌之心,最終鄧洵美死於非命。

一個真才實學的人,就因為相貌,被排擠,被猜忌,被殺害。

蘇逢吉見劉承祐不說話,以為他默許了,便轉過身,對鄧洵美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官家有旨,朝廷不得用如此醜陋之人。你且回家去吧。」

鄧洵美跪在地上,身子一僵。片刻後,他緩緩抬起頭,看了蘇逢吉一眼,又垂下眼簾,叩首於地,聲音低低的:

「臣……領旨。」

他正要起身——

「慢著。」

劉承祐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

鄧洵美的身子頓住了。

蘇逢吉也轉過身來,望向禦座。

劉承祐站起身,繞過禦案,一步一步走下禦階。他走到鄧洵美麵前,彎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起來。」

鄧洵美被他扶起來,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孔子雲: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劉承祐走到殿中。

「朕開科舉,乃聚四方之賢才,豈有因相貌罷黜之理?」

「魏武帝厭張鬆之醜陋,而失入川之機。烈祖皇帝不計龐統之相貌,而得天府之國,朕用人,向來唯纔是舉,凡真有才能者,朕不限出身,不問門第,不嫌相貌。」

他轉過頭,看向鄧洵美:

「鄧卿的卷子,朕看了。文采斐然,見識不凡,這樣的才學,朕豈能因相貌而棄之不用?」

鄧洵美抬起頭,望著麵前這個年輕的皇帝,眼眶微微泛紅。

蘇逢吉連忙上前一步,躬身一揖,臉上堆起笑意:

「陛下聖明,臣失言了,陛下不拘一格,唯纔是舉,實乃第一聖主,臣等敬佩之至!」

劉承祐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他轉過身,走回禦階之上,在禦座上坐下。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那一百三十九張年輕的臉,最後落在最前頭那四人身上。

「王溥、李昉、王樸、鄧洵美。」

四人齊齊跪倒。

劉承祐道:「你四人,朕還要親自考校,其餘諸卿,可下吏部,量才任用。」

四人叩首:「臣等領旨謝恩!」

殿中響起一片謝恩之聲。一百三十九名新科進士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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