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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門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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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侯門癲女 · 陸昭月

第2章 晨 光------------------------------------------,雪住了。,分不清是天光將明未明,還是積雪映亮了沉沉的夜色。寒風依舊,打著旋兒從簷角掠過,發出嗚嗚的嘯響,捲起地上鬆軟的雪沫子,撲在緊閉的窗紙上,沙沙作響。。隻有東廂房的窗欞上,透出一點搖曳的、微弱的燭光,像雪地裡一隻孤獨的、將熄未熄的眼睛。。“安神湯”後,她便和衣躺下,閉著眼,聽著窗外風聲雪聲,聽著遠處更漏一聲聲敲過,聽著自己胸腔裡平穩卻冰冷的心跳。腦子裡紛紛雜雜,一會兒是母親臨終前枯槁的麵容和緊緊攥著她手時冰涼的觸感,一會兒是柳氏那張永遠掛著得體微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的臉,一會兒又是陳大夫將那油紙包遞給她時,那雙渾濁老眼裡深藏的恐懼與悲憫。。那碗每月準時送來、氣味甜膩詭異的“安神湯”。,母親“病”得最重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寒冬,母親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帶著血絲,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原本豐潤的身形迅速乾癟下去。太醫來了幾撥,湯藥換了數方,總不見好,反一日重似一日。柳氏那時剛扶正不久,表現得比誰都著急,親自端藥送水,衣不解帶地在床邊伺候,人前每每垂淚,說“姐姐福薄,受這般苦楚”,背過身去,那眼底偶爾閃過的,卻是陸昭月當時看不懂、如今想來卻寒意徹骨的光。,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母親的病重嚇得六神無主,隻知道哭。她跪在父親陸承宗麵前,哭著說母親的病來得蹊蹺,求父親再請名醫。父親隻是不耐地揮手,斥她“小孩子懂什麼”“莫要添亂”,轉身又去了書房,或者……柳氏的院子。,隻打發人來問過兩次,便以“年高體弱、不耐病氣”為由,再未踏足擷芳院。底下人慣會看眼色,見主子們如此,伺候也漸漸怠慢起來,湯藥時常涼了才送,炭火也時有時無。,始終“儘心儘力”。甚至母親咳血昏厥那夜,也是她“及時發現”,“驚慌失措”地喊人請太醫,又“心疼不已”地親自替母親擦拭,換下染血的寢衣。第二日,便傳出了母親“突發急症、嘔血不止”的訊息。,母親去了。,眼睛是睜著的。直直地望著帳頂,空洞,不甘,又彷彿帶著一絲瞭然的譏誚。,握著母親早已冰冷僵硬的手,看著那雙不曾閉合的眼睛,眼淚早已流乾,隻覺得胸口像被掏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凍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想質問,想撲上去撕開柳氏那偽善的麪皮。可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周圍是壓抑的哭聲,柳氏“悲痛欲絕”的暈厥,父親疲憊煩躁的嗬斥,下人慌亂匆忙的腳步……一切都像一場荒誕而冰冷的戲,而她,像個被遺棄在戲台角落的偶人,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大病一場,高燒昏沉了數日。醒來時,世界已然天翻地覆。柳氏名正言順地掌管了中饋,父親待她愈發疏離,擷芳院裡母親留下的痕跡被迅速抹去,下人們也換了一撥,看她的眼神帶著同情,更多的卻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晦氣。

她彷彿一夕之間長大了。不再哭鬨,不再追問,安靜地吃飯,安靜地喝藥,安靜地去給祖母、父親、柳氏請安,安靜地待在擷芳院裡,像個冇有靈魂的影子。

隻是夜裡,她再難安眠。一閉眼,就是母親睜著的眼睛,和那碗被柳氏親手喂下的、氣味甜膩的湯藥。

她知道母親死得冤枉。可她冇有任何證據。一個十二歲的孤女,在這深似海的侯府裡,拿什麼去對抗掌管中饋、看似賢良淑德的繼母,和那個對她早已厭棄的父親?

她隻能等。等自己長大,等一個機會。

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裡,她暗中觀察,小心打聽。她知道柳氏表麵寬和,實則對下人管束極嚴,尤其忌諱旁人提及先夫人林氏。她知道父親陸承宗看似剛正,實則最重仕途臉麵,對後宅之事能避則避,隻要不鬨到他眼前,他便能一直裝聾作啞。她知道老太太看重侯府體麵勝過一切,隻要柳氏維持著表麵的“賢惠”,不鬨出太大醜聞,老太太便樂得清閒。

她也知道,柳氏一直在給她用“藥”。起初是些調理身子的補藥,後來便成了這每月必至的“安神湯”。她曾偷偷將藥倒掉,柳氏便親自來“關心”,話裡話外暗示她“不懂事”“辜負母親一片心意”,父親知道後,也少不得一頓訓斥。她便不再明著違逆,隻是每次喝藥前,必尋機會倒掉大半,或悄悄催吐出來。

直到一個月前,她藉口去城外的慈恩寺為母親祈福,甩開了跟隨的婆子丫鬟,獨自一人找到了城南杏林堂。

杏林堂門臉不大,藏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坐堂的陳大夫年過六旬,鬚髮花白,麵容清臒。她拿出母親留下的那支素銀梅花簪——那是母親未嫁時最喜歡的首飾,陳大夫是母親孃家舊識,應當認得——跪在陳大夫麵前,什麼都不說,隻是磕頭。

陳大夫起初驚疑不定,待看清那簪子,又細細端詳她的麵容,臉色驟變,連忙將她扶起,引到內室。屏退左右後,他盯著她看了許久,才長歎一聲:“你……是林娘子的女兒?”

陸昭月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卻強忍著冇出聲,隻將三年來的疑惑、母親的死狀、柳氏的“殷勤”、那碗詭異的“安神湯”,一一低聲說了。

陳大夫聽著,臉色越來越白,手指微微發抖。最後,他顫巍巍地起身,從內室一個上了鎖的舊藥櫃最底層,摸出一個用灰布層層包裹的油紙包,遞到她手裡,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恐懼和悲憤:

“三年前,你娘偷偷來找過老夫一次。那時她已病得不輕,卻強撐著,說覺得這病來得怪,吃的藥也不對勁。她偷偷藏了些藥渣,讓心腹丫鬟送來給老夫查驗。老夫驗了……那裡麵,有鉤吻之毒。”

鉤吻。斷腸草。

陸昭月雖已隱約猜到,可親耳從大夫口中證實,還是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冰涼。

“你娘當時臉色慘白,卻異常平靜。她隻對老夫說,若她有不測,又若有朝一日,她的女兒找來問起,便將此物交給她。還讓老夫……什麼都不要說,對誰都不要說。”陳大夫老淚縱橫,“老夫愧對你娘啊!明知她身處險境,卻……卻不敢插手侯府內宅之事。後來聽聞你娘病故,老夫便知……唉!這包東西,還有當初驗看的記錄,老夫一直藏著,日夜不安。今日……總算能物歸原主了。”

陸昭月緊緊攥著那冰冷的油紙包,像攥著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也像攥著母親用命換來的、微弱的希望。

“姑娘,”陳大夫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眼底翻湧的恨意,憂心忡忡地壓低聲音,“此物凶險,你定要收好,萬不可讓第三人知曉。永寧侯府……那潭水太深。你一個姑孃家,勢單力薄,切記……保全自己為先。”

保全自己?

陸昭月心中冷笑。母親含冤而死,凶手逍遙法外,每日對她虛與委蛇,甚至可能繼續對她下手。她如何“保全”自己?像母親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吃人的後宅裡嗎?

不。她不要。

母親的仇,要報。柳氏欠下的債,要還。而她自己……也要活下去。

從杏林堂回來,她便像換了一個人。表麵上依舊溫順安靜,可心底那簇名為仇恨的火焰,卻日夜灼燒,讓她在無數個冰冷孤寂的深夜裡,保持著一絲近乎自虐的清醒。

她知道柳氏容不下她。母親留下的嫁妝,她這個礙眼的嫡長女,都是柳氏的眼中釘。果然,不久後,便傳來了鎮國公府欲為病重的世子“沖喜”,永寧侯府有意結親的訊息。而八字最“合”、身份也“合適”的,正是她陸昭月。

父親幾乎冇怎麼猶豫,便應下了。老太太隻問了句“鎮國公府門第是高,可那世子聽說病得就剩一口氣了,昭月過去豈不是守活寡”,柳氏在一旁溫言勸解:“母親,話不能這麼說。鎮國公府是什麼門第?世子便是身子弱些,那也是皇親國戚,正經的世子妃。昭月嫁過去,是享福的。再說,沖喜沖喜,萬一衝好了,豈不是一樁美談?便是……那也是她的命,能為侯府、為世子儘份心,也是她的造化。”

好一個“造化”。好一個“儘份心”。

陸昭月聽著柳氏那番冠冕堂皇的話,看著父親默然點頭、祖母不再言語的樣子,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也徹底熄滅了。

也好。離開這令人作嘔的永寧侯府,離開柳氏那無孔不入的“關懷”,離開父親冷漠的視線。哪怕是跳進另一個火坑,至少,火坑的形狀是未知的,或許……還有一線掙紮的餘地。

而且,鎮國公府……那位病重的衛世子,聽說也是自幼喪母,纏綿病榻,處境微妙。同是天涯淪落人,或許……

一個模糊的、大膽的念頭,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濛濛的光線透進來,驅散了屋裡的黑暗,卻也帶來了更刺骨的寒意。

陸昭月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頸。一夜未眠,她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眼睛,在晨光裡,卻黑沉沉的,亮得驚人,像兩口結了冰、卻依舊幽深不見底的寒潭。

“吱呀——”門被輕輕推開,青黛端著銅盆熱水進來,見她已起身,微微一愣:“姑娘,您怎麼起這麼早?天還冇大亮呢。”

“睡不著。”陸昭月聲音低啞,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寒意瞬間竄遍全身,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混沌的腦子更清醒了些。

“姑娘仔細涼著!”青黛連忙放下銅盆,取來鞋襪幫她穿上,又擰了熱帕子遞過來,“今兒個臘月廿二了,夫人昨日吩咐了,今兒要請錦繡閣的師傅來給您量身段,做過年穿的新衣,還有……出嫁的嫁衣也要開始準備了。”

陸昭月接過帕子,敷在臉上。熱氣蒸騰,總算讓她冰涼的肌膚有了一絲暖意。

量身段。做過年新衣。準備嫁衣。

柳氏這是要把“慈母”的戲做足,讓所有人都看看,她對這個繼女是何等“疼愛”,婚事又是何等“風光”。

“知道了。”她放下帕子,語氣平淡無波,“替我梳頭吧。簡單些。”

青黛應了聲,拿起梳子,站在她身後,一下一下,梳著她烏黑順滑的長髮。銅鏡裡,映出少女清瘦蒼白的麵容,和那雙過分沉靜的眼睛。

“姑娘,”青黛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開口,“您……您真的要嫁去鎮國公府嗎?奴婢聽說,那位世子爺病得厲害,常年臥床,連太醫都……”

“青黛,”陸昭月打斷她,從鏡中看著小丫鬟通紅的眼圈和擔憂的神色,聲音依舊平靜,“有些事,不是我們想不想,就能決定的。”

她頓了頓,接過青黛手裡的梳子,自己慢慢將長髮綰成一個簡單的圓髻,隻用那支素銀梅花簪固定。母親的遺物,冰涼的,卻也是她與過往、與母親之間,最後一點有形的、溫暖的牽絆。

“不過,”她看著鏡中自己簪好髮簪的樣子,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那弧度很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決絕的意味,“既然決定了要走,就得想清楚,怎麼走,才能……走得遠一些。”

青黛冇太聽懂,隻是覺得姑娘今日的眼神,格外不同。少了些往日那種沉沉的暮氣,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清冽銳利的東西。

梳洗完畢,換上那身半舊的藕荷色棉裙,陸昭月推開房門。

寒風夾著雪後清冽的氣息,撲麵而來。庭院裡積著厚厚的、未經踐踏的白雪,在漸亮的晨光裡,泛著刺眼而冰冷的光澤。那株老梅靜靜地立在雪中,枝頭的殘花在風裡微微顫動。

她走到廊下,望著那株梅,看了片刻。

然後,她走下台階,赤手捧起一捧冰冷的、潔淨的雪,湊到臉前,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到刺痛肺腑的寒氣。

冰冷,卻讓她混沌一夜的腦子,徹底清明。

臘月廿八,還有六天。

六天之後,她將披上嫁衣,踏上那頂通往未知深淵的花轎。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做的,還有很多。

比如,那包斷腸草,該如何用,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比如,鎮國公府那邊,究竟是何光景?那位衛世子,又是個怎樣的人?

比如,她該怎麼在這最後的六天裡,從這看似鐵板一塊的永寧侯府,再撬出一點有用的東西來?

雪在她掌心慢慢融化,冰水順著指縫滴落,很快又凍成冰淩。

陸昭月鬆開手,任由剩餘的雪塊落在地上。她轉身,走回屋裡,背影挺直,單薄,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力度。

晨光,終於徹底撕開了夜幕。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複仇與求生之路,也在這雪後凜冽的晨光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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