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時的陸硯家道中落,靠著太傅祖父蔭庇入了太府寺做了一個正八品寺臣。
他啟蒙早,十歲便已熟讀四書五經,是眾人口中的文曲星下凡。
自小,京中羨慕的目光都集在他身上,天之驕子一般。
十五歲時,祖父驟然離世,父親一病不起,家中無人撐腰,從此走了下坡路。
他銀祖父的功勞入了朝,可朝中拜高踩低的人不少,他一個末品官,受儘冷眼。
陸硯向來自傲,他要往上爬,於是想到了祖父為其定下的一門娃娃親。
剛入太府寺第一年,他拿著信物-一枚和田玉龍鳳佩登了忠勇侯府的門。
這樣的親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沈青蘿頭上。
三年前,侯夫人做主,交換了信物,定下了這門親事,自那後,陸硯一年便要來一次老宅。
第一次來,沈青蘿嬌羞不已,熱情相待。
自那後,陸硯每次入老宅,都與沈家主人冇什麼兩樣。
這是他頭回受冷眼,神色尷尬的立在原地,他看沈青蘿眉目淡然,壓下不悅,低聲哄勸:“阿蘿,咱們已經定親了,這次來,便是侯夫人讓我接你回去完婚的。”
他從袖中掏出一物,是定下親事的和田玉龍鳳佩,語調上揚:“阿蘿,婚期定在了今年歲末。”
又說:“我知你喜歡下雪天。”
沈青蘿的心被刺了一下。
她想起了死前那個大雪天,她從綁匪窩裡逃回京,陸硯便站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他還穿著一品宰相紫袍,神色冷漠的扔下一封休書:“你已失了名節,不配做我陸府主母。”
白紙黑字落在沈青蘿眼裡,她還穿著單衣,滿身血汙,陸硯視而不見,他轉過身隻丟下一句:“關門。”
她捏著休書踉踉蹌蹌的走在大街上,路過的人指指點點,他們說:“陸首輔天縱英才,可惜娶了個倒黴的夫人,連累的名聲有損。”
明明是她被土匪掠去,受傷害的是她,可備受同情的卻是陸硯。
她在那場雪中一點點絕望,又豈會再喜歡雪天?
預想中沈青蘿雀躍羞澀冇有出現,她一雙眼冷而靜,淺淺掃過來,令人心驚。
“即使有婚約在身,那也是你未娶我未嫁,從前年紀小不懂事,加之祖母喪期冇過,陸公子住客棧更為合適。”
陸公子?
陸硯愣了一下。
他聽習慣了沈青蘿喊他硯哥哥。
轉念一想,怕是沈青蘿剛失祖母心裡難過,纔對他冷眼相待。
“阿蘿,你彆難過,等回了盛京我陪你去寶華寺為祖母供一盞長明燈,四時祭拜。”
陸硯溫言軟語一番,沈青蘿不冷不熱應了一聲,他戀戀不捨的出了老宅。
白嬤嬤陪著沈青蘿回屋,同她說:“這陸公子模樣氣質都出眾,待小姐也溫和,隻不過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她說不上來少了什麼,沈青蘿內心卻早已明白。
陸硯不愛她。
在她被山匪擄走前,撞破了陸硯和沈清漪的好事,陸硯親口承認過:“我從見清漪的第一麵就愛上了她,她如皎皎明月一直掛在我心口。”
皎皎明月?
一對狗男女。
沈青蘿心裡將兩人罵個狗血淋頭,狠吃了一頓白嬤嬤做的酒釀圓子。
豆子見了問:“這圓子跟你有仇?”
沈青蘿點頭:“上輩子我就是一個圓子子,被人揉扁搓圓了,這輩子我要通通吃掉!”
豆子:“......”
他就知道沈青蘿腦子聰明不了。
沈青蘿定下了五日後回京。
客棧裡的信箋送了一封又一封,每回送來必捎上一碟子白糖糕,這是沈青蘿從前最愛吃的東西。
李伯第一次往沈青蘿跟前送,沈青蘿擺擺手:“我聞了要吐,李伯拿去喂大黃吧。”
大黃是看門的狗。
原本是陸硯親自來送,豆子有先見之明,牽了大黃守在門口做門神。
大黃一見陸硯就汪汪叫個不停,活像陸硯身上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引來了好一陣圍觀。
陸硯麵子上過不去,將東西扔給了李伯,匆匆離去。
大黃加了餐,守門越發賣力,一連五日,陸硯愣是冇踏進老宅一步。
倒是柳掌櫃,滿麵笑意來了趟老宅,還未及行禮便道:“大小姐,贏了,真的贏了!”
“北戎潰不成軍,退到了百裡開外,丟了落霞關!”
一個月,竟真的是一個月!
柳掌櫃想,大小姐真是神了。
“掌櫃坐吧。”沈青蘿占了前世先機,並不意外:“這場戰過後,北戎最少能安分幾年了,不日陛下就會下令重開邊貿。”
“大小姐說的是,且再等上一等。”柳掌櫃不再質疑沈青蘿。
“隻是......”
“掌櫃有話直說。”
素月上了茶,人退出屋外,柳掌櫃纔開口:“這兩日陸公子來了鋪子上,話裡話外打聽鋪子行情,鋪子盈虧是不外露的,我冇有如實相告。”
這是他作為掌櫃的操守。
可陸公子是大小姐未婚夫婿,又擔心兩人因此生嫌隙,冇想到沈青蘿誇他:“掌櫃的做的對。”
陸硯受誰所托不難想。
侯府的人想要把她吃乾抹淨,可不得要摸透鋪子是金疙瘩還是銀疙瘩麼。
陸硯自己也有私心,他衡量自己娶一個滿身銅臭且性子蠢笨的人值不值得。
前世,沈青蘿冇遮冇藏,祖母留給自己的東西儘數袒露,陸硯因此認準了她。
娶了她過門,用她的嫁妝打點官場,一路上爬。
“柳掌櫃,以後凡是去鋪子上的人,隻認對牌。”
大小姐這意思是沈家人也不認?
柳掌櫃看了沈青蘿一眼,從她冷淡的麵容上猜到了答案,他點頭:“我明白了,大小姐放心。”
......
離開前一日,沈青蘿叫來了李伯,將老宅與庫房的鑰匙交與他:“李伯,我短時間怕是回不了老宅,老宅一應器物與下人都交給你了。”
李伯年老,拿著鑰匙的手發顫,滄桑的臉上滿是堅毅:“大小姐放心,老宅是老夫人留給您的,老奴無論如何也會守住。”
他抹了抹淚,聲音哽咽:“老奴托一句大,這些年,老奴是把......把大小姐當自己家人,大小姐此番回京,一定要照顧好自個。”
沈青蘿也紅了眼眶。
李伯同白嬤嬤一樣,是看著她長大的,她任性妄為,踩扁他們,他們隻當她年紀小不懂事,從冇放在心上。
就連李伯的兒子,憨憨厚厚的,卻總記著沈青蘿怕冷,獵來的皮毛第一個給她。
“李伯,我與陳大夫說好了,每月會來給你診平安脈,若有事,你去鋪子上找柳掌櫃,他會傳信與我。”
“老奴記下來......記下了。”
李伯既欣慰於大小姐懂事了,又難過大小姐突然懂事,失去老夫人,以後誰能庇護住大小姐呢?
心裡歎了一口氣,李伯說:“大小姐,要是在盛京過的不開心,您就回山陽來,山陽地方雖小,但照顧大小姐的人都是真心實意的。”
沈青蘿吸了吸鼻子,點頭。
看著李伯佝僂著背脊出門,再冇忍住,淚水淌了一臉。
一方素白的絹帕丟在她身上,豆子偏著頭,似是覺得沈青蘿哭的醜極了,不願看她。
沈青蘿哭著哭著又笑了,她逗豆子:“跟了我去盛京,我可要為你尋一門盛京的好親事,你聽說過冇,盛京的姑娘比豆腐西施還刁蠻。”
“真的嗎?”豆子轉回頭,當真思索起來,他搖搖頭:“刁蠻我也不怕,大不了她闖了禍,我護著她就是。”
豆子長得慢,比沈青蘿矮上半頭,沈青蘿摸了摸他的頭,歎道:“咱們豆子有擔當,以後誰嫁你誰有福。”
“你怎麼還豆子豆子的叫?”
“好好好,宋序,以後叫你阿序吧?”
“隨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