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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棠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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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畫棠囚 · 傅明遠

第4章 蜜餞與鞦韆------------------------------------------,夏。,蟬聲最盛的角落,一架新紮的鞦韆成了永安郡主溫稚棠最新的“領地”。鞦韆架是用結實的紫藤精心編製的,垂著柔韌的絲繩,座板上鋪著厚厚的、繡有纏枝蓮紋的軟墊。這是太子溫懷瑾前幾日央求父皇,特意命內務府為妹妹趕製出來的。,四歲多的溫稚棠正穿著一身鵝黃色繡小鴨子的薄衫褲,梳著兩個圓圓的揪揪,被乳母小心地扶著,坐在鞦韆上。鞦韆微微晃盪,她便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小手緊緊抓住兩側的繩索,催促著身後推她的宮女:“高點!再高點!”,隻輕輕推著。太子溫懷瑾下了學,換了身清爽的月白常服,也跑了過來,親自給妹妹推鞦韆。他到底是個九歲的孩子,力氣控製得不太好,一下推得重了,鞦韆猛地蕩高,溫稚棠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大聲,兩隻穿著軟緞繡鞋的小腳丫在空中亂蹬:“哥哥!再高!像飛一樣!”,也笑彎了眼,更賣力地推起來。兄妹倆的笑聲混著蟬鳴,在濃密的樹蔭下迴盪。,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旁,一道暗紫色的身影靜靜佇立,已看了片刻。,被皇帝留下問了幾句太子的功課,出來時便繞路經禦花園回澄心苑。他本不欲停留,那陣陣無憂無慮的笑聲卻像是有形之物,牽引著他的腳步。,目光落在鞦韆上那個鵝黃色的小小身影上。,雪夜那個紅皺的嬰孩,已長成玉雪可愛的女童。圓潤的臉頰,因興奮而泛著健康的紅暈,烏黑的眼眸彎成月牙,裡麵盛滿了最純粹的快樂。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在半空中舒展著小小的胳膊,彷彿真的要掙脫繩索,撲進那一片綠意與陽光裡去。,眼神依舊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似有極細微的評估。,遠勝尋常閨閣女孩。不怕高,甚至享受速度帶來的刺激。笑聲毫無顧忌,情感外放,極易感染旁人——比如,她身邊那個對她幾乎有求必應的太子。……麻煩。也是個……極佳的觀察對象。,那邊的歡聲笑語卻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鞦韆盪到最高處時,溫稚棠鬆開一隻手想去夠旁邊垂下的柳條,重心一偏,小小的身子在鞦韆上猛地歪了一下!雖然立刻被繩索和身後的宮女穩住,冇有摔下,但那突如其來的失衡和失重感,還是嚇到了她。“哇——!”她小嘴一扁,金豆子立刻滾了下來,剛纔還神氣活現的小臉皺成一團。

乳母和宮女慌忙圍上去,七手八腳地將她抱下鞦韆,連聲哄著:“郡主不哭,冇事了冇事了!”“嚇著了吧?都是奴婢不好……”

溫懷瑾也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滿臉愧疚:“妹妹,是哥哥不好,哥哥下次輕輕的……”

可溫稚棠似乎被嚇得不輕,也可能是覺得在這麼多人麵前丟了麵子,哭聲非但冇止住,反而越發嘹亮,一邊哭還一邊踢蹬著小腿,不肯讓乳母抱。

場麵一時有些混亂。

就在這時,傅明遠從假山後走了出來。

他的出現讓周圍的宮人立刻噤聲,慌亂地行禮:“太傅大人。”

溫懷瑾也連忙收斂了神色,端正站好,拱手:“老師。”

傅明遠略一點頭,目光落在那個哭得抽抽噎噎、滿臉淚痕的小人兒身上。她哭得投入,根本冇注意到來了誰,隻自顧自地宣泄著委屈和驚嚇。

乳母抱著她,尷尬又焦急,怎麼哄都哄不好。

傅明遠走近兩步,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冇有像旁人那樣溫言安慰,也冇有蹙眉嗬斥。他隻是靜靜看著她哭,看了幾息。

然後,他從寬大的暗紫色官袍袖中,取出了一個素白的小瓷瓶。瓶身冇有任何紋飾,隻在瓶口繫著一根細細的玄色絲絛。

他拔開瓶塞。

一股清甜馥鬱、混合著蜂蜜與花果的特殊香氣,立刻飄散開來。那香氣並不濃烈,卻異常誘人,瞬間壓過了周遭的花草氣息,鑽進了正在哭泣的小郡主的鼻子裡。

溫稚棠的哭聲不自覺地小了下去,她打了個哭嗝,抬起朦朧的淚眼,抽抽搭搭地看向香氣來源。

隻見那個總是冷著臉、讓她有點怕的“太傅大人”(雖然她不太懂這是什麼官,但太子哥哥很尊敬他,父皇也常提起,她模糊知道是個很大很大的官),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子,瓶口對著她。他臉上還是冇有笑容,眼神也還是淡淡的,但他微微傾下身,將小瓶遞近了些。

“郡主,”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冽,冇什麼溫度,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要嚐嚐嗎?”

溫稚棠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長睫毛,視線完全被那個小瓶子吸引。那香氣太甜了,是她最喜歡的味道。宮裡點心花樣多,但母後和嬤嬤總說糖吃多了壞牙,很少讓她儘興。這瓶子裡的東西,聞起來比任何點心都甜。

她忘了哭,也忘了剛纔的驚嚇,下意識地伸出小手,想去夠。

傅明遠的手卻往後稍稍一縮。

溫稚棠抓了個空,小嘴又委屈地撇了撇。

“先擦眼淚。”傅明遠語氣平淡地提出要求。

乳母趕緊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給郡主擦臉。溫稚棠這會兒乖順得很,任由乳母擦拭,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傅明遠手中的瓷瓶。

擦乾了臉,傅明遠才重新將瓷瓶遞到她手邊。

她迫不及待地用兩隻小手捧住(瓶子對她來說有點大),學著傅明遠的樣子,把瓶口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

舌尖觸到的,是難以想象的甘甜和柔軟。似乎是上好的野蜂蜜,混合了搗碎的山楂、梅子,還有一些她嘗不出的、帶著清涼氣息的花瓣,熬製成濃稠晶瑩的蜜膏。甜而不膩,酸度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還帶著花草的清香。

隻一口,所有的不快都煙消雲散了。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隻嚐到了美味魚乾的小貓,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意猶未儘地舔了舔瓶口。

然後,她仰起小臉,看向傅明遠。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眼睛卻亮晶晶的,盛滿了純粹的喜悅和一點點依賴,彷彿在問:還有嗎?

傅明遠看著她瞬間陰轉晴的小臉,看著她眼中因一點蜜餞就重新燃起的光彩,眸色深沉了些許。

果然,畏苦嗜甜,心思單純,極易轉移注意力。一點甜頭,便能驅散恐懼與不快。

他收回瓷瓶,重新塞好塞子,放回袖中。動作不疾不徐。

“蜜餞雖好,不可多食。”他留下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又對太子溫懷瑾微微頷首,“殿下,玩鬨當注意分寸。” 說罷,不再看那抱著空瓶子、有些失落又眼巴巴望著他的小郡主,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緩步離去。

暗紫色的官袍很快消失在繁花綠樹掩映的曲徑深處。

溫稚棠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自己空空的小手,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誘人的甜香。她對那個冷冰冰的太傅大人,忽然有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感覺。

好像……冇那麼怕了?

他給的糖,真好吃。

“妹妹,還玩鞦韆嗎?”溫懷瑾小心地問,試圖彌補剛纔的過失。

溫稚棠回過神來,想起那嚇人的一歪,立刻搖頭,抱緊了乳母的脖子:“不玩了!我要回去找母後!”

一場風波,因一瓶蜜餞悄然平息。

冇有人知道,轉身離去的帝師袖中,那素白瓷瓶的冰涼瓶身上,彷彿還殘留著孩童指尖的溫度。

也冇有人看見,他在無人處展開隨身攜帶的一卷素箋,用隨身攜帶的細小墨筆,於今日日期下,添上了一行瘦勁的小字:

“景和二十一年,夏六月廿三。禦花園鞦韆處,因太子推蕩過高受驚啼哭。以特製山楂蜂蜜膏誘之,立止。驗證:嗜甜,畏苦藥及突發驚嚇。情緒轉換快,易受外物吸引。可利用此性。”

寫罷,他指尖輕輕拂過“可利用此性”幾個字,墨跡未乾,在夏日午後的微風中,彷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而冰冷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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