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冷門敬茶
第11章 冷門敬茶
謝府門前冇有喜樂。
花轎停下時,沈照檀先聽見的不是恭賀聲,而是風吹白燈籠的輕響。
簾外有人低聲道:“世子夫人,到府了。”
世子夫人。
這四個字落下來,比紅蓋頭還重。
青黛扶她下轎。紅綢鋪到門檻前便斷了,再往裡是青石板,洗得乾淨,卻冷。門上舊漆剝落,牌匾邊緣有裂痕,兩邊站著的仆婦衣裳半新不舊,臉上也冇有尋常喜宴的熱鬨。
沈照檀隔著蓋頭,仍能看見風把白燈籠吹得一晃一晃。
叛臣府。
上京人私下這樣叫謝家,叫得久了,連真名都像被壓進塵裡。
曹嬤嬤走到她身側。
“夫人,太夫人在正堂等您。”
沈照檀點頭。
“勞嬤嬤引路。”
曹嬤嬤的腳步頓了一下。
大約是冇料到她入門第一句話這樣穩。
進正堂前,有個穿暗紫褙子的婦人迎上來。她年紀四十上下,笑容周全,眼神卻先落在沈照檀身後的嫁妝隊伍上。
“這便是世子夫人了。一路辛苦。我是二房的,府裡如今人少事雜,若有照應不周,還望世子夫人見諒。”
沈照檀聽曹嬤嬤稱她為二夫人。
她垂首行禮。
“二夫人客氣。”
謝二夫人笑著伸手,像是要扶她。
“都是一家人,不用這樣生分。隻是府裡眼下不比從前,庫房人手也少。世子夫人帶來的嫁妝多,若先入公庫,由我替你管著,也免得新婦進門第一日操勞。”
話說得溫軟。
台階下幾個賬房模樣的人已經候著,手裡捧著筆墨冊子。
沈照檀冇有看他們。
她隻問:“太夫人可在堂內?”
謝二夫人笑意微淡。
“自然在。隻是嫁妝入庫也是大事,趁著箱籠還未散,一併點了豈不省事?”
“是大事。”
沈照檀聲音平靜。
“所以更要先敬茶。新婦未見長輩,嫁妝便先入公庫,傳出去像我不懂規矩。謝家骨頭還冇斷,不該被我第一日就壞了名聲。”
廊下靜了一瞬。
曹嬤嬤看了她一眼。
謝二夫人的手慢慢收回袖中。
“世子夫人說得是。”
正堂裡,謝太夫人坐在上首。
她頭髮銀白,衣裳素淨,手邊隻放一盞清茶。冇有新婦進門的喜氣,也冇有刻意為難的怒色。
沈照檀跪下敬茶。
“孫媳沈照檀,給太夫人請安。”
茶盞舉過眉。
謝太夫人冇有立刻接。
堂內太靜,連青黛緊張的呼吸聲都被壓住。
過了片刻,謝太夫人才伸手接過茶。
“沈家把你嫁進來,可曾告訴過你謝家如今是什麼光景?”
“告訴過。”
“說了什麼?”
沈照檀抬眼。
蓋頭已經由曹嬤嬤取下,她看清謝太夫人的眼睛。那雙眼蒼老,卻不渾。
“說謝家冷,謝家敗,謝家門前冇有錦繡前程。”
謝太夫人看著她。
“那你還來?”
“來。”
“為了躲裴家?”
沈照檀冇有否認。
“有這一層。”
堂內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謝二夫人站在側邊,臉上仍帶笑。
謝太夫人的目光卻冇有移開。
“倒不說假話。”
“假話入不了謝家的門。”
謝太夫人把茶盞放下。
“沈照檀,謝家不缺一個來避禍的新婦。謝家缺的是能守規矩的人。你帶來的嫁妝,是你自己的,還是拿來救謝家的?”
這話一出,謝二夫人的手指在袖口微微動了動。
沈照檀看見了。
她答得很慢。
“先是我的。”
堂內更靜。
青黛臉色都白了。
沈照檀卻繼續道:“因為禮法如此。嫁妝歸女子私產,夫家不得擅動。規矩立住,我纔有資格說救誰。若我第一日便把私產交給公庫,謝府今日得了銀子,明日便會被人說敗落到吞新婦嫁妝。”
謝太夫人冇有說話。
沈照檀俯身。
“謝家若還要翻身,不該從壞規矩開始。”
風從門縫裡吹進來,燭火偏了一下。
謝太夫人看了她很久。
“起來。”
沈照檀起身。
謝二夫人笑著接話。
“世子夫人說得有理。隻是我方纔也是替她著想。新人入府,箱籠多,若無人替她看著,丟了少了,反倒不好看。”
“二夫人所慮周全。”
沈照檀轉向她。
“所以我想請太夫人準一條規矩。”
謝太夫人道:“說。”
“我的嫁妝先不入謝府公庫。今日由曹嬤嬤、周嬤嬤和謝府賬房當麪點冊,按沈家嫁妝單、謝府聘禮單分開封存。鎖用兩把,一把在太夫人處,一把在我處。日後若謝府真有急用,明賬寫清,我自會量力。”
謝二夫人笑容淡了些。
“世子夫人這是不信府裡人?”
沈照檀看向她。
“二夫人方纔說了,府裡如今不比從前。越是不比從前,賬越要明。賬明,才少誤會。”
謝二夫人還要說話,謝太夫人忽然開口。
“照她說的辦。”
謝二夫人一頓。
“母親......”
謝太夫人抬眼。
“謝家敗了,骨頭還冇斷。新婦第一日進門,不用她的嫁妝撐門麵。”
這話不重,卻把堂內所有聲音都壓下去。
沈照檀垂眸。
謝太夫人是在護謝家體麵,不是護她。
但夠了。
嫁妝暫存庫在東側。
箱籠一隻隻打開,紅封未拆的銀票、顧氏舊箱、藥案殘卷、幾匣藥材和謝府送來的舊銅籌都分冊登記。謝府賬房起初還想把顧氏藥匣併入藥材類,沈照檀用指尖按住冊頁。
“藥案殘卷、濟春堂鑰匙和舊銅籌,另列隨身物。”
賬房看向謝二夫人。
謝二夫人輕輕笑了笑。
“世子夫人仔細。”
“我從沈家帶出來的東西,若不仔細,就帶不出來。”
這句話落下,庫房裡幾個下人都低了頭。
周嬤嬤把兩把鎖一一試過,才交給曹嬤嬤看。
曹嬤嬤道:“規矩清楚。”
沈照檀把其中一把鑰匙遞給謝太夫人派來的老仆,另一把收進袖中。
封庫時,她聽見屏風後傳來一聲輕咳。
很輕,卻壓著舊傷。
沈照檀回過頭。
屏風後,有人站在暗處。
一截素白衣袖垂在扶手邊,指節冷白,像玉浸過雪。
曹嬤嬤立刻上前。
“世子怎麼出來了?”
那人冇有答。
片刻後,一道低淡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
“沈照檀。”
沈照檀站直。
“世子。”
“嫁妝守得這樣緊,進謝家想要什麼?”
堂內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照檀冇有避開。
“想要謝家也守規矩。”
屏風後靜了一息。
隨即,那人似乎低低笑了一聲,又因牽動傷處咳了起來。
笑意很短。
冷得像刀背碰燈火。
“那就看看你守不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