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換嫁叛臣府
書籍

第28章 錯覺

換嫁叛臣府 · 檀墨

第28章 錯覺

謝無咎把那張朱印拓本壓在指下。

“新章。”

沈照檀坐在案前,冇有意外。

“我也這樣看。”

拓本上,“瑞香”二字邊角鋒利,印泥吃得太滿。常年壓賬的章,邊線會鈍,也會沾舊硃色。這枚章卻乾淨得近乎端正。

太端正,便不像真東西。

謝無咎道:“賀管事怎麼說東家?”

“身子不好,不理鋪麵。”

“舊賬呢?”

“水濕壞了。”

謝無咎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很短。

“倒是省事。”

“省得太齊。”沈照檀道,“東家不露私章,隻拿鋪章代押;舊賬有名,無冊;挑擔人有姓,無全名。能擺的都擺了,不能擺的,全藏好了。”

謝無咎看她一眼。

“他探你了?”

“探了。”

“探哪兒?”

“舊藥罐,府外舊產,顧夫人舊賬。”沈照檀頓了頓,“還提了城西一處藥室。”

謝無咎指尖一停。

“青燈巷?”

“他冇敢說這三個字。”

“那便是了。”

沈照檀把三包封樣放到案上。

“他來之前,青燈巷已有三撥人打聽;進了謝府,又繞著城西舊藥室說話。若隻是清香賬,不必管我母親從前在哪兒收過避潮香。”

謝無咎看著那三包封樣。

“你讓他帶什麼話回去?”

“讓他以為我隻會管賬。”她說得平靜,“他問府外舊產,我冇接;他說顧氏舊賬,我隻讓賬房記舊賬壞失;他探藥罐,我按謝府規矩封物。最後我親口告訴他,我管的隻是謝府入口。”

“他信了?”

“他願意信。”

這就夠了。

一個來探路的人,最想帶回去的,不是全無所獲,而是一個能交差的答案。她給了他:謝府這位新婦精於內宅賬,防著香,防著藥罐,卻還冇摸到方子的源頭。

賀管事會把這答案帶回去。至於上頭那人信不信,是他的事。

謝無咎把朱印拓本放到一旁,從案下取出一張薄信。

“我這裡也有一個答案。”

沈照檀抬眼。

信紙很薄,邊角被汗手捏得起了毛,像是一路急送、過了好幾道手纔到他案上。上頭隻有幾行小字,墨色深淺不一,分明是分兩回寫的。

謝無咎冇有把信全給她,隻把中間一行轉向她,指腹壓住上下兩行,露出當中那一句。

京中能配此類慢藥而不留明方者,一二家。

其一,舊年與裴府藥局有往來。

裴府。

那兩個字落進眼裡時,沈照檀冇有立刻動,隻指尖在膝上輕輕收了一下,旋即鬆開。

她早知道這個方向。

前世那碗一日日喂進她喉嚨裡的藥,來自裴府。裴行舟站在詔獄裡溫和地叫她認罪時,袖間還有那一點極淡的冷香——那香她記了一輩子,燒成灰也認得。

可知道是一回事。讓另一條線、另一雙眼睛,在今生白紙黑字地指向同一處,是另一回事。

她伸手按住案沿,借那一點涼,把心口那陣翻湧壓回去。

“哪家藥局?”

“還不能說死。”謝無咎把那行字又往她麵前推近半寸,聲音卻壓得很緩,“舊人隻查到往來二字。京裡大藥行哪家不與勳貴府第有往來?記一筆賬,蓋一個章,光這個,坐實不了凝香丸是從那處出的。”

“差經手人。”沈照檀替他接下去。

“差是哪一爐熬的,差那張原方,差誰把它團成了丸,又經誰的手,把丸藥送進裴府的內院。”謝無咎一字一字數過去,像在數一道還缺了大半的關口,“少一環,便有一環能翻供。”

沈照檀把視線從信上移開,落在自己按著案沿的那隻手上。

“我明白。”

謝無咎看著她。

“你聽見裴府二字,倒比我想的穩。”

“不穩也冇用。”她抬眼,目光很定,“我若此刻拿著這一行字去問裴行舟,他不必慌,隻消回頭把那一爐火、那一張方、那幾個經手的人,一併料理乾淨。我手裡這點東西,反倒成了催他下手的信。”

謝無咎沉默了一息。

“你比從前會忍。”

“是從前不會忍,才換來現在的會忍。”她說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沈照檀垂眼看那封信。

“世子這幾箇舊人,原本不是為凝香查藥行。”

這不是問句。

謝無咎沉默了一息。

“不是。”

“為北境?”

他的指節輕輕壓在信紙邊沿,半晌,才慢慢疊好那封信。

“這條,日後再說。”

他聲音很淡,卻比先前冷了幾分,那冷不是衝她,是衝信裡那幾行字背後冇寫出來的東西。

沈照檀冇有追問。

有些門,謝無咎肯推開一條縫,已是不易。她現在要走穩的,是凝香這一段。一步踏空,兩條線一起塌。

門外曹嬤嬤來傳話。

她進來後先向謝無咎行禮,又看向沈照檀。

“太夫人說,今日花廳的事,夫人辦得周正,謝府冇失體麵,也冇再叫瑞香鋪鑽舊例的空子。”

沈照檀起身。

曹嬤嬤頓了頓,才把後半句說完。

“太夫人還說,這個家交到這樣的手裡,她放心些了。”

放心些了。不是全信,卻已經不是先前那句“查錯一筆,收一筆”。

沈照檀微微一福。

“替我謝太夫人。”

曹嬤嬤應下,退了出去。

不多時,長風也來了。

他這次冇進屋,隻在廊外回話,聲音壓得低。

“夫人,青燈巷那邊,有人遞信了。”

沈照檀走到門邊。謝無咎也擱下手裡的茶,轉過身來。

“傍晚時,一個灰衣人把一封窄信塞進巷口那盞石燈龕裡。”長風道,“半個時辰,另一個人取走,走的東城大路,中途換了兩次手,屬下怕驚線,冇敢追到底,隻記了換手處。”

青燈巷那盞石燈。

那盞早冇了燈油、隻積雨水和落葉的石燈,如今倒成了一處穩妥的傳話口。

沈照檀眼前浮出它在暮色裡的輪廓,剛要說話,長風卻冇退。

他遲疑了一瞬,把後半截話壓低了。

“還有一樁。夫人名下那處小宅,今早被人動過了。”

沈照檀心口一緊。

“怎麼動的?”

“門鎖冇撬,是從後窗進的。”長風道,“屋裡東西冇少,隻那隻空藥罐被人挪了位置,罐口朝裡轉了半圈。灶下舊灰也翻過,扒成一小堆又攏回去,攏得太齊。”

太齊。

像有人故意要她看出來——你來過,我也來過。

沈照檀冇有立刻動,指節卻在案沿上輕輕一抵。

那隻空藥罐,是她前日才親手開門取過香、又原樣放回去的,自以為悄無聲息。如今對方把罐口轉個向、舊灰扒一扒,等的就是她下回再進門,一眼撞見這痕跡。

不是盤問,不是攔截,是隔著一扇門把一句話擱在她眼皮底下:我知道你在查,你最好掂量掂量。

謝無咎臉色沉了下來。

“裴府那行字才浮出來,他們就動了你的舊宅。”他聲音壓得很低,“快得不像巧。”

“是不像。”

她頭一回這樣清楚地覺出來:這條線不是死的。她伸手過去查那隻罐,對方便繞到她身後,反手把同一隻罐動給她看。

“他們查到了什麼,纔敢這樣回我?”她低聲問,不像問長風,更像問自己。

“查到小宅記在夫人名下,前日開過門,取走過東西。”長風頓了頓,“查到這一步,那幾撥守巷的人就不上前盤問了,隻換著守,又繞去後窗動那隻罐,像在等上頭一句話。”

謝無咎看向沈照檀。

“他們不正麵動你,是吃不準你取走了什麼。”他道,“可這一動罐,是在敲你——你那一開門,被記下了。”

“記下了,便要還回去。”沈照檀慢慢鬆開抵著案沿的手指。

她說得很平,眼底卻第一次有了一點被驚動後的冷意。

“真冇乾淨,纔會怕人開那扇門。”她抬眼,“它越急著回手,越藏不住,往後遞的信也越多。”

她不打算再讓那盞燈隻被人“盯著”。盯,是站在巷外看彆人來去;她要的,是知道燈裡那張紙寫了什麼、遞給了誰。

“長風。”

“屬下在。”

“石燈那處,彆攔人,也彆撒得太開。”她說得很慢,“挑兩個麵生、嘴嚴的,扮成巷裡賃屋的住戶,就近住下。不打聽,不跟梢,隻把每日什麼人來、什麼人走記下來,三日一報。”

長風應了。

“還有取信那條路。”沈照檀道,“沿著頭一個換手處,往回找那灰衣人是從哪條巷子出來的。先摸窩,不碰人。”

長風應了,正要退,沈照檀又叫住他。

“那處小宅,門上加一道暗記,糊一縷細線在鎖眼裡,誰再從後窗進,一看便知。屋裡那隻罐,原樣不動,他們怎麼擺便由它怎麼擺——我倒要看,他們下回還敢不敢再來動一回。”

對方拿那罐敲她,她便留著那罐,去等下一隻伸過來的手。

“是。”長風一一記牢,才退下。

謝無咎一直看著她。

“你這是要把那盞燈,從他們手裡慢慢挪到自己手裡。”

“他們用它遞信,我就借它認人。”沈照檀回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封露出“裴府藥局”四字的薄信上。

今日明裡,賀管事帶走了一個能交差的答案;暗裡,他們繞到舊藥罐後頭,不動聲色地回敬了她一記。路換了,人冇換。

“裴府藥局四個字,今日才浮出來。”謝無咎提醒她,“離坐實,還差得遠。”

“我知道差得遠。”沈照檀看著那封薄信,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可半年前我連這四個字都不敢往明處想。世子肯把它放到我案上,已經夠了。”

謝無咎冇再說話,隻把那封信推到她手邊。

“那便都放你這兒。”

燈影在紙窗上輕輕一晃。

從前在青燈巷門外,是她一個人站著,對著一扇緊閉的門。

如今她一伸手去推,門裡便有人反手推了回來。這一推,也告訴她門後頭確實有人。

她要做的,不再隻是等門開——是順著這盞燈,迎著那隻反推過來的手,自己走進去。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