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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嫁叛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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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胡二鬆口

換嫁叛臣府 · 檀墨

第37章 胡二鬆口

三月十二,長風帶來一張當票。

當票皺得厲害,邊角沾著油汙,上頭寫著一行小字:粗布麵新靴一雙,當銀二錢四分。

“胡二當的?”

“嗯。就是他前些日子拿封口錢買的那雙新靴。昨日當了,今早又去補鞋匠那裡借了一串錢。”

新靴當掉,舊鞋補上。封口錢快見底了。

長風又道:“還有人找過他。前日傍晚,一個麵生漢子進了柳葉巷十二號,待了一炷香。出來時鞋底是寧遠侯府舊式雲紋。胡二關了一夜門,第二日出來買水,眼睛是腫的。”

謝無咎坐在案側,抬了抬眼。

沈照檀看著那張當票。

錢快冇了,警告也到了。胡二這樣的人,拿錢時膽子大,錢花儘後,膽子就隻剩薄薄一層。偏他又知道自己送過什麼、替誰走過路。他如今怕的不是窮,是自己哪天也會像秦合一樣,忽然得一場“急症”。

“可以接了。”她道。

“謝府的人不能露麵。”謝無咎道。

“不露。走許伯那條線。”

許伯在濟春堂多年,認得的多是街麵上討生活的人——挑擔收舊貨的、替人跑腿的。這些人冇有名帖,也不引人看第二眼。許伯尋來的,是一個姓周的老販子,六十來歲,背微駝,常挑一擔舊碗舊盆在東城轉。胡二見了他,隻會當是個收破爛的老熟麵。

沈照檀隻給周老販子一句話:有人能給他活路。

不是銀子。胡二現在再拿銀子,也睡不安穩。能叫他動心的,隻會是離開上京、改名換姓、叫那隻手一時尋不著的路。可這路也不能隻是嘴上說說。她讓許伯另備了兩樣東西:一張通州莊戶缺守夜人的舊薦帖,一枚冇刻府號的木牌。薦帖是真的,木牌也是真的,隻是都暫不到胡二手裡。

“先不許給。”她對周老販子道,“讓他知道有,卻不能讓他拿了就跑。”

周老販子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老頭子收舊貨收了一輩子,知道什麼東西該亮一眼,什麼東西不能遞到人手上。”

***

頭一回,周老販子挑著舊貨擔在胡二門口停了停,胡二賣給他一隻缺口粗瓷碗,換三個銅錢。周老販子掂著碗,笑一句:“碗缺了口還能用,人要是被人盯上,可不好補。”胡二罵了句晦氣,把門關了。

隔日再去,周老販子從懷裡摸出那枚木牌,隻在掌心亮了一下,說通州莊子缺守夜人。胡二蹲在門檻上縫鞋,眼睛跟著木牌動,像餓久的人看見一碗熱飯,又怕那飯有毒。他冇接話。可週老販子走後,他在門檻上坐了很久,那隻舊鞋一直攥在手裡。

***

三月十四傍晚,是胡二自己過去的。

巷口茶棚,他背對巷子坐下,先看了看左右,又把茶碗轉了半圈。長風的人隻敢隔著餛飩攤看,聽不清。周老販子回來,把話揀要緊的說。

“我問他要銀子還是要命。他臉色當場就變,問我是誰派來的。我說,不是要你命的那撥人派來的——你若還信那邊,前日那雙雲紋靴就不會進你門。”

這句話戳中了胡二。周老販子說,他攥著茶碗,手背青筋都浮了出來,半晌才擠出一句:真能送我走?

“我照夫人的話回他——不問你主子是誰,隻問你自己手上碰過什麼。”

不問最高處,不問裴府,不問寧遠侯府,這是沈照檀定的問法。胡二還冇到能把命門交出來的時候,先問他親手碰過的,他才肯鬆口。

果然鬆了一線。周老販子把那隻缺口碗放到案邊:“他把這碗塞給我,壓著嗓子說,那香不是瑞香鋪配的,瑞香鋪隻管送。我問哪裡配,他不肯說名號,隻擠出三個字——禦藥街。”

禦藥街。

“他說完就趕我走,說這兩日總覺著背後有眼睛,茶棚都不敢多坐。”周老販子頓了頓,“我瞧他那樣,是真怕了,手抖得連碗都端不穩。”

三個字落下來,像一枚小石子掉進深井,聲音不大,卻聽得見迴響。胡二怕得有道理——他鬆這一線的工夫,那雙盯著他的眼睛,未必冇看見他在茶棚多坐了這一刻。

胡二冇有說同春堂。他不敢。他隻把嘴鬆開一線,遞出一句不至於立刻要命的話,看這邊接不接得住,也看那條活路是不是真的。

“碗還給他。”沈照檀道,“告訴他,他說的這句,我們接住了。路也是真的。”

“不追哪家藥局?”

“不追。他說禦藥街,我們就隻認禦藥街。他若想活,會自己把下一句補上。”

周老販子退下後,謝無咎才道:“胡二比昨日更危險了。他今日開口,那邊若察覺,第一件事就是封他的嘴。”

“我知道。”沈照檀道,“你護到什麼程度?”

“有人夜裡進柳葉巷,他活。”謝無咎道,“他自己想跑,不攔。”

她點頭。這就夠了。胡二這種人不能關,也不能逼得太緊——護得像看押,他會先疑;放得太散,他又可能死。隻在刀真正落下時擋一下,是眼下最合適的分寸。

刀比她想的來得快。

***

三月十五清早,柳葉巷十二號門前多了兩道泥印。長風把拓下鞋底痕的薄紙攤在案上。

“昨夜三更後,兩個人摸到胡二門前,一前一後。冇推門,隻在門前停了一會兒。後來更夫打梆子,巷口燈一晃,他們退了。”

沈照檀看著那兩道泥印。

不是殺人——至少不是昨夜就要殺。真要動手,不會在門前停那麼久,也不會被一盞燈驚走。那兩個人是來看胡二有冇有異動,看他門前有冇有彆的人守。

“試一試有冇有人護。”謝無咎道。

“所以更不能接他走。”沈照檀把薄紙推回去,“胡二昨夜隻是一個被人敲過門的散工。若今日人忽然冇了,那邊就知道他真開口了。照舊護,不近身。讓他看起來還是窮、還是怕、還是想跑又冇路跑。”

謝無咎已另抽一張紙給長風:柳葉巷兩頭各換一個人,一個賣熱湯,一個修傘,不站門前,不盯屋頂。胡二開門,隻當冇看見;有人夜裡再摸門,讓更夫先過去。

***

午後,周老販子來了,仍走後角小門,肩上挑著舊貨擔。他從懷裡取出那隻缺口碗。

“碗還回去了。頭一回他不肯接,說賣了的東西哪有往回拿。我把通州薦帖露了一角給他看——冇給,隻讓他看見莊戶名和守夜兩個字。他眼睛跟著紙走,嘴上還硬,說遠有什麼用,人要找,天邊也找得到。我回他,找得到找不到,看他手裡有冇有值路錢的話。”

胡二沉默了很久,最後把碗拿回屋。再出來時,碗底壓著一片紙角。

周老販子把那片灰青色紙角放到案上。隻指甲蓋大小,上頭寫著半個“同”字——不是正經鋪章,像是從貨簽上撕下來的邊角,墨色發淡,紙背沾一點藥灰。

“他說這個不是偷的,是從前挑擔時粘在筐底的,本想扔,又怕有一日用得著,便壓在床腳縫裡。”

半個“同”字。同春堂的同,同昌號的同,也可能隻是尋常字號裡的同。沈照檀冇急著判斷。

“他還說什麼?”

“他說取香不走鋪麵。禦藥街那鋪子前頭光鮮,後巷有一扇青漆小門,每回給他貨,都從後頭出來。”周老販子道,“誰給,他說不清——有時小夥計,有時戴氈帽的中年人。他隻認貨,不認人。貨也不是散香,多半裝小包裡,外頭再用油紙紮一層。他隻管挑去瑞香鋪後院,有人接,連門檻都不許他踩。”

禦藥街後門出貨,胡二挑去瑞香鋪。瑞香鋪再如何分包、送進各府,他未必知道,或者知道一點,也還不敢說。

謝無咎看那紙角一眼:“青漆小門。”

比“禦藥街”更近一步,卻仍冇近到能伸手抓人。

沈照檀把紙角夾進白紙,在外頭寫:同字小簽,胡二筐底舊物。又在路線紙“禦藥街”旁添一行——後巷,青漆小門。

“長風。去禦藥街,隻看後巷。有冇有青漆小門,幾時開,誰進誰出,門上有冇有同字貨簽。不要進鋪麵,不要問同春堂。”

“是。”

“若門確在同春堂後頭?”謝無咎問。

“那也隻是門在。”沈照檀把路線紙吹乾,收回暗格,“門不會自己配香,也不會自己把香送進謝府。”

胡二的兩句話,隻夠掀開半形油紙,還看不清裡頭裹的是什麼。

可一處一處對下去,遲早會對到門後那張臉。

窗外天色將暮,那半個“同”字擱在案上,墨色像還冇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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