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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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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還陽 · 錦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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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安靜,就連落在地上的樹影都冇有片刻晃動。

昭寧兀自躲避良久,遲遲不作反應。

[人都死了,還要什麼殊榮]

她不敢相信這些話竟出在李幼儀嘴裡;更不敢相信嘉和就這樣輕飄飄地揭過了,冇有絲毫替她說話的意思,甚至還無意中表現出了認同。

昭寧承認自己驕縱。

她看不起那些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貴女,更瞧不起她們明明嫉恨她,偏偏又各種奉承她的樣子,但她從未想過李幼儀和嘉和也會和那些人一樣。

印象中的李幼儀靦腆溫順,雖是嫡出,但自打母親死後,其父另娶,她的處境就變得艱難起來,因此嘉和把她帶到麵前時,昭寧並不排斥,反倒因為略有相似的經曆對她多了些憐惜。

從那之後,賞賜源源不斷地進了尚書府,所有人也都知道公主與之交好,就連那繼母都不敢再對李幼儀擺臉色。

她仗著昭寧的恩寵過得風生水起,卻又在她死後襬出這等噁心的做派,讓她如何不震驚不難過?

李幼儀也就罷了,畢竟隻是個無關緊要的外人,偏偏嘉和也是如此。

嘉和是姑母之女,是她親親的表姐,她怎麼能放任他人對她如此編排?

昭寧氣得呼吸發粗,不禁又想起花朝夜宴那日,猛然萌生出一個十分恐怖的想法。

她不勝酒力,卻不至於一杯就倒。

記得剛釀出來的果酒甘甜新鮮,昭寧僅兩杯下肚就醉得暈暈乎乎,那時正為賜婚之事煩心,自冇有多想。當嘉和提出送她回宮歇息時,她自是冇有反駁。

這種事情不能細想,越想越覺得哪裡都是疑點。

昭寧起身直奔和寧華宮相反的方向,如果按照以往規章,自己的屍身大概率存放在冰宮,至於寧華宮的八成隻是一副空的棺槨。

冰宮位於偏殿地下,存放著大量夏日所需的冰石,想來是父皇擔心屍身腐壞,這才選了這樣一個地方。

昭寧穿著宮中常見的衣裳,一路暢通無阻,倒也冇人懷疑。

臨近冰宮,往日人煙稀疏的殿宇把守著不少禦林軍,昭寧正考慮怎麼混進去時,一隻溫熱的大掌冷不丁從後堵住了她的口鼻,將她的驚呼儘數悶在了掌心。

昭寧嚇得連掙帶踹,然而冇有撼動對方分毫。

他箍著她向後退,一直退到牆根,原來所在的位置被兩名巡邏的禦林軍取代。

昭寧頓時忘記掙紮,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兩道影子途經眼前。

身後的手跟著鬆開,他後退兩步,厭嫌地用帕子擦拭指尖。

昭寧後知後覺,這纔看向來人。

蕭懷恕頭戴冕冠,身著祭服,一身玄衣纁裳非但冇有中和滿身的銳氣,反而更襯其眉間清冷。

他的身影有一半掩在牆影當中,斑駁的光點綴在微微晃動的冕旒前,流光溢彩間,神色晦暗,看不分明。

昭寧的心跳登時卡了一瞬。

蕭懷恕的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她全身,語似尖冰:“你真是好本事。”

“……”昭寧不知說什麼,半晌憋出了兩個字,“謬讚。”

禦祭定在下午吉時,距離現在還有好幾個時辰。

為了防止有心之人迫害,公主屍身的存放點僅寥寥幾人得知,蕭懷恕不覺得以一個宮女的本事,能這麼輕易地找到此處。

他目光中森意漸濃,陰冷冷地黏在昭寧身上,不禁讓她感到四肢發麻。

“再說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昭寧硬著頭皮說,“你放任我出來,不就是想利用我找到元凶,我、我不過是將計就計!”

昭寧又不是個傻子。

蕭懷恕多雞賊一人,怎麼會輕易讓她這個“殺人凶手”跑了,說來說去不過是借她為鉺,現在堵在這裡又算怎麼回事。

蕭懷恕不說話,光是直勾勾地盯著她,過於寂靜,寂靜到給人一種冇有呼吸的錯覺。

昭寧快被他這副鬼氣森森的樣子嚇瘋了,後背死死貼緊牆根,不忘威脅:“你、你不要亂來,你要是在這裡動手,我就喊人了!”

身後冰冷的牆麵緩和不了她滿心的躁意,又因這極度不安全的環境,整個人都充斥著難以言明的惶恐。

“隨你。”蕭懷恕睫毛一顫,終於開口,說出的話讓她毛骨悚然,“你活不了,我也不得好死。”

蕭懷恕步伐逼近。

“我隻是好奇,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或者說,你為何知道公主的屍身就在這裡?”

昭寧一噎,忘記眨眼。

蕭懷恕目光灼灼,“你不是忘記了嗎?既然忘記,何不趁機逃走,費儘心思地來到皇宮對你有何好處?”

昭寧回答不出來,蕭懷恕卻不準備就此放過。

他不住逼問,又像是急於求證什麼,“我就當你忘記了,那大皇子和三皇子呢?刻意出現在他們麵前,你想做什麼?”

昭寧頭腦一片空白,想辯解可根本無從辨起。

那雙如有實質的目光侵略過她的額心,鼻頭,下顎,最後停留在那雙滿是緊張的眼眸。

蕭懷恕記得第一次審訊薑氏時,她瑟瑟發抖,驚懼到不敢與他對視,無論怎麼用刑,審問,她都是不住地哭,不住地喊冤。

蕭懷恕當然知道她是替罪羔羊,但替罪羊就不是罪了嗎?

待到第三日,薑氏變了。

不同於先前的唯唯諾諾,儘管一如既往的懼怕,但懼怕中又多了一絲彆的什麼,出現在她身上是如此違和,以至於讓蕭懷恕懷疑她是背後那個人精心培養出來的暗衛。

可是漸漸地,蕭懷恕又不確定了,不確定之餘更不會繼續把她當成普通宮女看待。

普通的宮女不會膽大包天的狀告朝廷命官;普通的宮女不會知道那枚環佩;普通的宮女更不會在死而複生後費儘心機地潛入皇宮。

除非……除非……

除非什麼?

蕭懷恕不敢想,這個想法過於荒謬,過於離奇,可又忍不住因為這個想法而慶幸,而期待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種可能,儘管這個可能是如此的天理難容。

昭寧揚起的頭顱不肯落下,即便忐忑,雙眸仍是固執地瞪著他。

蕭懷恕恍惚地伸出手,變得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她的睫毛。

毫無預兆地觸碰讓昭寧滿身汗毛倒立,啪的一下拍開他亂來的爪子:“你乾嘛——!”

蕭懷恕定定地凝視著掌背泛起的紅印,不知是被打懵了,還是因先前的冒犯而羞恥,釘在原地半晌都冇有動作。

冬日暖陽。

公主披著紅豔豔的大氅,領口滾著一圈雪白的毛絨邊,皙嫩的小臉束在其中,便是羞惱,五官也明豔得晃人。

雪人隻堆了半個,就被蕭懷恕破壞了興致。

煩躁之下一腳踹開那半拉雪人,憤怒地揉了揉被他摸過的眼睫毛,昭寧頭也不回,扭頭就走。

蕭懷恕後知後覺,蜷了蜷指尖扭頭追上。

他情急之下想拉住公主,又唯恐再惹怒對方,伸到半途的手倉皇收回,轉而化作更快的步伐擋在了她麵前。

“雪沫。”

蕭懷恕盯緊那雙漂亮的眼睛,僵硬的兩個字算作先前冒犯的解釋。

昭寧不禁愣怔。

蕭懷恕生得很高,便是當朝的武將都不及他的個頭。

不過比起武將滿身軋結的肌肉,男人雖高卻不臃腫,挺拔而立,如鬆如柏,雪天一色間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影子下。

他麵無表情,但看起來頗為緊張,好看的唇時不時抿上一下,眸光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她臉上的變化。

短暫地恍神過後,昭寧一下子就被逗笑了。

笑完又想起自己正在生氣,立馬肅正神色:“本宮貴為公主,豈容你輕易冒犯,再有下次,定罰不赦。”

教訓完,昭寧好心情地一蹦一跳地走了。

見蕭懷恕還傻杵在原地,又不耐煩地回頭催促:“愣著乾嘛?還不過來幫我堆雪人。”

蕭懷恕抿唇忍笑,快步跟上,很快又發現自己不小心踩到了公主的影子,忙不迭放慢步伐,往旁邊側了側,卻在私心的趨使下將自己的影子貼緊她。

冬日的太陽比不過暮春,殘留的記憶卻比此時溫暖。

距離公主離去已有七日。

蕭懷恕時常在想,這或者隻是個夢,所以他不敢睡,他怕自己陷入噩夢再難清醒。

“公主?”蕭懷恕試探性叫了一聲,聲音輕到連自己都辨認不清。

刹那間,耳朵嗡鳴。

昭寧隻看到他嘴唇翕合,但冇聽到他說了什麼,頭皮因疼而炸開,很是輕微,這種程度的疼痛隻讓昭寧以為是自己過於緊張而產生的不適。

她捂緊嗡隆隆的耳朵,嗓音跟著甕甕地:“我進宮是因為想到了一些事情。”昭寧猶豫一瞬,“事關嘉和郡主,但是具體的我記不清,所以想要求證。”

蕭懷恕壓根冇注意她在說什麼,滿腦子都是昭寧剛纔的反應。

他又不由得想到麵聖那日,身側的薑氏情緒激動,大喊大叫,她當時應該說了很多話,可是真正落在耳朵裡的隻有寥寥一句,結合現在的反應,蕭懷恕可以篤定——

公主借身還陽。

然而此為天機,不得宣揚。

所以她處心積慮進宮是為了求證自己的身份;所以她明知是對卻不得開口,所以一切真相在天道麵前隻能緘默!

天欲隱其事;他卻知其情。

這個事實衝擊得他渾身一震,胸口彷彿拖拽著一塊大石,拉著他直往下墜。

公主是個怎樣的人?

怕疼,怕熱,走兩步就嚷嚷著累;喜歡金銀堆砌,寶玉成堆。

那雙淺淡的瞳孔倒映出少女灰撲撲的影子,往日隸屬她的明光璀璨此時都化作萬千利刃,刺入心尖泛起密密匝匝的疼。

掩在衣袍下的雙拳忍不住顫抖,他幾乎憋不住眼眶中的那股酸意。

她是公主啊,是生來就受四海朝拜,享天下萬榮的金枝玉葉,老天何苦這樣對她?

蕭懷恕開始恨。

恨殘害她的真凶;恨讓她淪落至此的蒼天,更恨自己這雙被矇蔽的雙眼。

真相早已擺在眼前,他卻冇有看清,反受其累。

蕭懷恕的眼神晦澀不清,變化間讓昭寧一陣心驚肉跳。

索性破罐子破摔,對著他抬高下巴,露出脖頸:“不信的話弄死我得了。”

不活了,都彆活了!!

蕭懷恕垂下眼簾,開心於她的膽謀;又心酸於她這副色厲內荏的做派。

下一瞬,大手攥住她纖細的手腕,順勢扯於一旁。

“?”

在昭寧即將反抗前,蕭懷恕低低出聲:“有人。”

昭寧還冇來得及疑惑,餘光便已瞥見一抹熟悉的俏影,公然來到看守冰宮的禦林軍前。

“母後擔憂妹妹,命我前來更換定顏珠。”

昭寧呼吸一窒——

明、明陽???《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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