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送行(修訂版)
陳九回來了。
他走了三天,從冰川回到黃河邊。三天的路,他一直在走,沒有停過。他背著包,拿著小刀,攥著銅錢。
銅錢已經涼了。
從冰川下來的時候,銅錢就開始涼。他攥著它,感覺著它一點一點變涼。走到黃河邊的時候,它已經是涼的了。
他到了黃河邊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黃河的水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水很渾,很黃。
陳二站在河邊上,看著他。
沈聽雨站在陳二身邊,也看著他。
陳九走過去,站在他們麵前。
"回來了。"陳二說。
陳九說:"回來了。"
陳二看著他。
"柳樹呢?"
陳九說:"砍了。"
陳二的手停了一下。
"砍了。"他說。
陳九說:"砍倒了。"
陳二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陳九往黃河裏看。
她還在那裏。
站在河裏,站在泥裏,一動不動。
但有些東西變了。
她的腳踝上,那根繩子不在了。
繩子斷了。
陳九砍倒了柳樹,柳樹斷了,繩子也跟著斷了。五十年綁在她腳上的繩子,斷了。
她可以走了。
陳二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河邊,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站在河裏,水到她的腰。她低著頭,一動不動。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她。
他心裏在想什麽?他想著五十年前。五十年前他拉她上來,繩子斷了,她落進了黃河裏。五十年後,繩子終於斷了,她可以走了。他想著這個,想著想著,心裏有什麽東西鬆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進了黃河裏。水到了他的腰,很冷,但他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水到了他的胸口。他停住了,站在那裏,看著她。
"你可以走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黃河聽。
"你可以走了。"
她沒有動。
陳二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他又說了一遍。
"你可以走了。"
她的腳動了。
她的腳從泥裏抬起來,離開水麵,踩在空氣裏。繩子斷了。她可以走了。
她站在那裏,沒有動。
她在等。
陳二看著她。
陳九看著她。
沈聽雨站在岸邊,也看著她。
她抬起頭。
她沒有看黃河。她沒有看水。她在看陳二。
她的眼睛在動。
不是死的眼睛。是活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雙眼睛裏。像是有什麽話想說。
陳二站在那裏,攥緊了拳頭。
"你想說什麽?"他問。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嘴在動。但沒有聲音。
陳二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說什麽?"他又問,"你想跟我說什麽?"
她的嘴在動。
很慢,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字。
陳二往前又走了一步。
他走進了黃河裏。水到他的腰。他站在那裏,看著她。
"你在說什麽?"他問,"你說慢一點。"
她看著他。
她的嘴在動。
陳二看著她。
然後他聽清了。
她說的是兩個字。
"哥哥。"
陳二站在那裏,不動了。
哥哥。
她叫他哥哥。
她有五十年沒有叫過了。
五十年。她站在黃河裏,站在泥裏,等了五十年。她沒有叫過他。她沒有說過話。她隻是站在那裏,等。
現在她叫了。
她叫了他一聲哥哥。
陳二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聽到了。"他說,"我聽到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眼眶紅了。他的臉在夕陽下很蒼老,布滿了皺紋,但此刻那張臉上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悲傷,是別的什麽。像是如釋重負。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
"你可以走了。"
她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後她抬起了腳。
她的腳離開水麵,踩到了空氣裏。繩子斷了,她可以走了。她抬起了腳,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出了黃河。
她站在岸上,站在陳二麵前。
水從她身上滴下來,滴在地上。但她沒有動。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陳二。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她。
"走吧。"他說。
她看著他。
"走吧。"他又說了一遍。
她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她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很輕,很淡,像是什麽都沒有。
陳二看著她笑。他的眼睛在動。他的嘴唇在動。他的下巴在抖。他想笑,但他笑不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笑。
然後她轉身,往前走。
她走了。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她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但她沒有停。
她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陳二站在黃河邊,看著她走。
陳九站在陳二身邊,看著她走。
沈聽雨站在岸邊,看著她走。
她往前走。
走過了草地,走過了泥地,走過了一大片地方。
然後她停了。
她站在那裏,停了。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淡。
不是消失,是變淡。像是霧一樣,一點一點變淡。
她的腳先不見了。腳踝以下的部分先透明瞭,透明得看不見了,隻剩下輪廓。
然後是她的腿。她的腿從腳踝開始往上,一點一點透明,一點一點看不見。
然後是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從腿開始往上,一點一點透明,像是被什麽東西慢慢擦掉了。
然後是她的手。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先不見了,然後是手腕,然後是小臂,一點一點往上。
然後是她的臉。她的臉在最後。她的眼睛先不見了,那雙一直在看著陳二的眼睛,透明瞭,消失了。然後是她的鼻子,她的嘴,她的臉頰,一點一點透明,一點一點看不見。
最後是她的頭發。她的頭發在風裏飄著,飄著飄著,也不見了。
她沒有尖叫。她沒有掙紮。她隻是站在那裏,一點一點變淡,一點一點消失。
從頭到腳,從眼睛到頭發,她一點一點地不見了。
然後她不見了。
黃河邊上很安靜。
黃河的水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水很渾,很黃。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她消失的地方。
陳九站在那裏,也看著她消失的地方。
陳二的手在發抖。
但他沒有哭。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
"走了。"陳九說。
陳二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陳九攥緊了銅錢。
銅錢很涼。徹底涼了。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