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太後的煩惱
鹹熙宮,朱德音垂眸望著手中精緻的黑釉茶盞,視而不見坐在對麵捧著糕點吃的嘖嘖有聲的張芳儀。
坐在上首的太後張伏慧鳳目淡淡掃視皇後送來的宴客菜單,一邊留心聽著小太監低聲回稟。太後四十多歲,修眉鳳目,因保養得宜,看著不過三十出頭。她著深紫常服,簡單地挽著拋家髻,滿頭珠翠,風度尊貴。
她一揮手,小太監躬身退下。
“以後菜單這種小事,就不必一遍一遍跑來,皇後應著眼大事,怎可成日糾結細枝末節。”她食指敲打菜單,視線掠過皇後表情寡淡的臉,冇來由地一陣厭煩。“皇上今日免朝,皇後可知道”
朱德音微微抬頭。菜單是太後自己一遍一遍地改,哪個老朋友喜歡吃這個,哪箇舊故人那個過敏,說是全權由她負責,卻是三天兩頭地派管事嬤嬤找事。她理解常年掌權的人,一時閒下來心情就各種不順,但他兒子免朝也要她來管,她管得著嗎
時時注意皇帝動向,冇準哪天看她礙眼,就給她頭上扣上了窺探帝蹤的帽子。
“臣妾不知。”
張伏慧眉頭一皺。“昨晚皇上召寧安宮的謝家女兒含章殿侍寢,今日日上三竿卻不臨朝聽政,那些大臣已經打探到哀家這兒了。皇後乃表率,理當統馭諸妃,平衡,謝氏這般妖惑媚上的,皇後,你應當好好管教了。”
張芳儀手停在一塊芙蓉糕上,“姑姑,昨天皇上不是和二哥哥吃酒嗎二哥哥現在還在長信宮睡著呢,皇上哥哥是不是喝多了他酒量可冇有二哥哥好。”
朱德音瞥了張芳儀一眼。其實,她是缺心眼吧
彆說皇上召妃嬪侍寢,妃嬪做不做得主,哪怕是皇上錯了,在太後的眼裡,也不可能是皇上的錯,錯的隻能是皇上的女人。曆史上荒淫無道的昏君,哪個身邊冇個把女人分了本應是他們的罪惡更何況當今皇帝登基三年,哪怕有個頭疼腦熱也從未罷過朝,是個勤勉之君。
“皇上哥哥最近不是喜歡那個喜歡捏著嗓子說話的賈美人嗎又換人啦”張芳儀掰開一小塊芙蓉糕放在口中,邊嚼邊說。“皇後孃娘,我聽宮女說那個謝美人有點兒瘋瘋癲癲的,是真的嗎”
果然,太後的臉一僵,眉頭幾不可見地一皺。
朱德音眉眼舒展,笑道:“現在是芳儀了,前兩日皇上晉了她的位。”
“哦”張芳儀喝口茶水,“和我一樣啦”
今日皇後怎麼看張芳儀怎麼順眼。
“皇後。”張伏慧不緊不慢地道:“如此妖媚惑主,是斷斷容不得的。哀家將這交給了你,你就應當為哀家和皇上分憂,切不可一心隻想圖個寬厚的名聲,反誤了你該當的職責。如今日這般的事,哀家再不想聽到。”
朱德音知道,太後當年執掌,也是個殺伐決斷的主兒,看不上她這心慈手軟。卻因皇帝登基後,明裡暗裡的說皇後掌鳳印,理應統率六宮,太後這才放權,不再插手宮中事務。隻是太後積威多年,宮廷六局二十四司,處處皆有心腹,並不是她輕易便能撼動的。
“猛藥去屙,重典治亂。”張伏慧掃了眼埋首吃糕點,心無旁鶩的自家侄女,暗自歎了口氣,轉向表情木然的皇後,不禁又是一歎,冇一個讓她瞅著省心,看著順眼的。“皇後該立立威,不能讓妃嬪覺得你好拿捏,上下失了尊卑。”
“臣妾謹尊太後教誨。”皇後低眉斂目,反正意思是拿她當槍使,她不是張芳儀那傻缺,自然聽得出來。
太後彷彿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輕飄飄的,無端一陣煩躁,揮手道:“皇後去忙吧,心思彆總在那些小事上麵。”
朱德音出了鹹熙宮的門,張伏慧纔將目光停在張芳儀身上,鳳目微凜。
“修盈,你來哀家這裡隻是為了吃嗎你進宮和謝氏一般久,至今卻還未侍寢,整日一門心思在想什麼呢說起話來口無遮攔,做事毛毛躁躁,你想一輩子老死宮中,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
張修盈訕訕地將手中的糕點放回盤中,隻見對麵方纔還冷著臉的太後像是驚到了,狹長的鳳目瞪成了圓形。
她隻覺臉上濕漉漉的,抬手一抹,竟是兩行清淚。
“你這是做什麼姑姑也是為了你好。”張伏慧與旁邊服侍多年的郭嬤嬤對視一眼,都覺不可思議。
“太後孃娘冇有數落芳儀的意思,她是操心您將來呢。”郭嬤嬤溫溫笑道:“您就彆哭了,自從芳儀進宮,太後費心勞力隻為彆委屈了您,待您真如親閨女一般,您這一哭,太後心裡得多難過。”
“不是,我不……”張修盈連忙伸手想把眼淚抹乾,誰知吃了一手的油竟全塗在臉上,看起來說不出的狼狽。
“我冇想哭,姑姑,我也不知怎麼了……”她哭腔濃重,眼淚嘩嘩的止不住,越擦越多。“太後,姑姑,你彆生我氣!”最後道了個福,一擰臉竟直接直接跑了出去。
張伏慧瞠目結舌,
接過郭嬤嬤遞到手上的茶喝了一口,疑惑地道:“哀家可是說了什麼重話”
“奴婢覺得冇什麼。”郭嬤嬤搖頭。心想,太後平日說的比這難聽,比這不給人臉的話可海了去了,難道張芳儀不是早就應該鍛鍊出來了嗎怎麼今日太後輕飄飄地說上兩句,她反而淚如泉湧,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難不成這小吃貨聽了這半年,今日才進了耳朵
張伏慧冇有忘記張芳儀擰身跑出去時,腰部明顯的贅肉。明明進宮時還是個靈秀嬌小的身子,怎麼不到半年,看著就像氣兒吹起來似的,胖了好幾大圈臉都圓的跟中秋的月亮了。
“哀家是不是不應該讓修盈進宮”她歎道。
百俐百伶的一個小女孩兒,冇進宮時皇上喜歡的跟什麼似的,拿她當親妹子,得了什麼好東西都往她那兒送。皇上心大,變著法的想要遏製母族外戚,本想著親上加親,皇上在外麵折騰完張氏一族,也多少會顧念著枕邊人。
誰知一進宮全變了樣,皇上連永福宮的門也不跨進去一步,修盈也跟皇上不親了,一個月見不上一次,也不知道上趕著問問……
且又胖成現在這個樣子……
“冇半個人讓哀家省心。”張伏慧揉了揉額際。
郭嬤嬤默。
太後做人的宗旨一向是,誰不讓她省心,她定要叫那人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