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法禁
功勞。
有顯功,有潛功。
如衝鋒陷陣、斬將奪旗、攻城略地,看得見,摸得著,容易被表彰和感知的,稱之為顯功。
潛功,又稱為隱功,製度建設、防患於未然、後勤保障、幕後線報,等等。
而區別,如「曲突徙薪」,把煙囪改彎、搬走柴火以防火災的人往往不被重視,而「焦頭爛額」,救火的人卻常被奉為上賓。
事實上,潛功往往是一個組織長治久安的基石。
此次政變,趙德昭不可能獲得佐命、詡戴的顯功,從龍、定鼎之功又無從談起,但是,救駕、犧牲的隱功,卻是可以有的。
就如項羽鴻門宴上樊噲闖帳救劉邦,化解必殺高祖必死危局一樣,趙德昭隨同趙匡胤夜入韓府,減輕了韓通的滿心殺戮和破局之念,讓趙匡胤得以安全離開韓府並順利領軍北上。
計狠莫過絕糧,功高莫過救主,趙匡胤無法無視,也不敢無視。
昨日太尉車架穿行半個汴梁,無數人看到父子二人入府而父一人獨出的場景,如果趙匡胤連親子救駕都能無視,日後怕是冇有人護駕了。
可是,僅僅這些遠遠不夠,這份功勞即便比三叔趙匡義的佐命之功多,也多不了多少,趙德昭要有一份功勞,一份不可磨滅,且所有人都能看得見的功勞。
那便是犧牲。
在趙匡胤獲取天下的最關鍵時刻,付出常人難以想像的慘痛代價。
趙德昭獲得此功很容易,作為被父親拋棄,留在京府的人質,隻要飽受周廷折磨就可以了。
周廷的理由也很充分,趙家家眷俱都找尋不見,於是遷怒少子,施以酷刑逼問蹤跡。
要知道,大漢政權開創之處,呂後的地位何以如此穩固,除了下嫁高祖皇帝微末之時,再就是楚漢爭霸時,在楚營忍辱負重,充當人質,歷經生死磨難與顛沛流離,甚至麵臨過被項羽「烹殺」的威脅,替漢高祖承受了巨大的苦難。
現在,趙德昭要替趙匡胤、趙氏全族承受苦難了。
符太後、小皇帝、韓通,以及兩殿交口的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此時此刻,哪怕傾儘腹中才華,來形容眼中的小小少年都是蒼白的。
人會恐懼任何危險的事,如見深水而退,見烈火而畏,見蒼天發怒而避,天牢的酷刑,則絲毫不下於此。
越是亂世,折磨人的手段越多,更何況,五代本就是從酷吏著稱的唐朝延續來的。
符太後先天高貴,卻不是那種什麼都冇有見過的女子,相反,大多數酷刑手段都誕生於權貴之手,領會到趙德昭的想法,冇有阻攔,而道:「朕會吩咐獄吏,施以表皮而不傷你真身……」
幾千年刑罰,在此道上,中原冠絕天下,酷烈、殘暴的手段無數,同時,欺騙的手段也是冠絕天下。
同樣一杖下去,有的人皮開肉綻筋骨未傷分毫,而有的人皮肉不損五臟俱碎,酷刑,可酷於表麵,可傷於肺腑。
符太後正欲用此手段,趙德昭笑著拒絕,「太後,在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都要經得起歷史檢驗,這樣纔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殺死我。」
弄虛作假,陰授酷吏減刑很容易,但在事後,怎麼經得起有心之人的調查?
當然,可以殺人滅口,在向父親和滿朝文武表演過「重傷」後,以荼毒新朝皇子的名義,將施刑酷吏們全部殺死,那樣,不僅心虛還無用,真傷假傷,是瞞不過真正醫者的。
再有,那也會顯得新朝皇子太過狠厲,趙德昭以後是要當皇帝的,在那之前,不能以仁德以外的麵目立身於世。
「你可能會死的。」
符太後目光怔怔地望著他,如果以懲戒國賊之子,逼問國賊家眷所在的名義,把趙德昭交給酷吏,那些早就喪失人性的酷吏說不得真的殘殺了他。
「如果說躲入大相國寺,是太後、陛下的劫難,避入殿前司,是叔父的劫難,那天牢酷刑,就是我的劫難,太後和陛下可能會死,叔父也可能會死,我冇理由不可能會死。」趙德昭答道。
「我們是為了躲避,你不一樣,你是新君之子。」
「新君之子,很珍惜嗎?」
趙德昭啞然而笑,「太後,我待在天牢以外的地方,才更有可能死去。」
「你的意思是?」符太後美目瞪大,想到了某種可能。
「先遣軍將,或許會接受父親以外的人的密令。」趙德昭輕聲說道。
心底,不由得嘆息一聲,我的好叔父啊。
符太後、韓通幾乎同時想到了始終如影子般出現在趙匡胤身邊的人,和趙匡胤的寬厚、信任不同,趙匡義時常表露出的陰刻,讓人無法忘記。
殺侄兒,可能對趙匡義來說,不是什麼難以逾越的心理障礙。
如趙匡義那般人,可能更加無法接受,自己和趙匡胤謀劃日久的最終果實,在多年後被趙德昭以帝子的身份摘走。
韓通,本來就是父親要殺的人,而趙德昭又在韓府為質,先遣軍將接到趙匡義命令,說不定會抱著一舉兩得的想法,一同斬殺。
事後,以亂軍的名義,將一切真相掩蓋。
趙德昭被下了天牢。
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小皇帝柴宗訓抬頭望著符太後,終於說道:「母後,他好可憐。」
「比我們母子還可憐嗎?」符太後拍了拍他的腦袋。
柴宗訓重重地點點頭,「更可憐,兒臣還有母後喜歡,他連母親都冇有了,其他被稱為家人的人,也不喜歡他,有些家人為了以後,甚而想殺了他,還有,兒臣和母後被欺負了,尚有臣民為我們喊冤,指責欺負我們的人,他冇有。」
「我們都很可憐。」
符太後嘆了口氣,他們母子什麼都冇有做錯,要被奪去江山,趙德昭什麼都冇有做錯,也要被人奪去生命,看著柴宗訓,她從未有過的嚴肅,「看在這個份上,不要提起今天發生的事,更不要說見過他!」
柴宗訓眼神清明,似是天真道:「母後,今天在這裡韓太尉始終守著,兒臣誰也冇有見過。」
符太後眼眶泛淚,「好孩子!好孩子!」
見此情形,韓通默然轉過身,望著逐漸黃昏的大日不語。
交殿的紫袍,悄然而退,返回了正殿。
……
趙氏全族消失不見,獨少子趙德昭被捕,太後、陛下震怒,將趙德昭下獄嚴刑拷打,訊問下落,一連串的訊息,震撼了整個大周朝廷。
凡是上了年紀的大臣們都知道,主帥帶走大軍,家眷藏起代表著什麼,不等追問,出征軍情先到了,趙匡胤行至陳橋驛之地即停。
那裡距離汴京城不過四十裡,而大周行軍,一日多則百裡,少則八十裡,再則六十裡,前方戰事緊急,本兵貴神速之時,這般行進,哪怕是宰相王溥,此刻都無法再為趙匡胤的行為開解。
更何況,趙匡胤軍中殿前散員右第一直散指揮使苗訓觀測到「天有二日」、「二日相爭」的訊息,一同傳回。
本朝文武大臣雖說讀書不多,但也知道,天上出現了兩個太陽,而新的太陽光芒明顯壓住了原來的那個,必是不祥預兆。
都到這個時候了,不妨把話再說明白點,自古天無二日,國無二主,趙匡胤,很有可能成為第二個郭威,這下,諸多大臣便不再說話了。
政變的恐怖氣息籠罩了整個朝廷,此前大殿中的爭吵不停,王著、楊徽之等人冇了力氣,也冇了手段,什麼都影響不了和改變不了了。
隻能寄希望於來日趙匡胤照常行軍,從陳橋驛北上,如果攜軍而歸,萬事皆休。
王溥、魏仁浦做好了被範質詰問的準備,然而,範質隻是看了他們一眼,就以政事堂的名義,將訊問趙德昭的事,交給了引進使曹彬。
引進使,是五代時期才設的官職,主管臣僚及蕃國進奉禮物事務,是朝廷禮儀事務的主官,與刑罰之事無有乾係,但王溥、魏仁浦冇有什麼意見,隻以為是範質不相信其他朝中大臣的訊問。
而曹彬,出身武將之家,在後漢時,為成德軍牙將,進入大周後,由於是太祖皇帝外甥,頗受朝廷上下信用,難得的是,在文武大臣多與趙匡胤交好之時,曹彬始終與其保持著距離。
世宗朝時,曹彬掌管茶酒,趙匡胤故意攀交,向他要酒,曹彬以「此官酒,不敢相與」為由,變相拒絕了趙匡胤的「相與」。
由這樣的人來訊問趙德昭,或有可能從趙德昭口中得到趙氏全族的下落,如果那個小小少年知道的話。
倒是有蛇首兩端的文臣武將,想要出言保全趙德昭,至少不要動刑,以便日後趙匡胤篡國登基,能有救下皇子之功,但當望見三相威儀,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趙匡胤要殺他們,再早也要等到回京之後,三相殺他們,頃刻間便能血染殿堂。
無人敢做不忠之臣,偌大的崇寧殿,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之中,等待最終答案。
……
陳橋驛。
數萬大軍安營紮寨,埋鍋造飯,春寒未儘,將士們俱都圍著火堆,等待著即將煮熟的飯菜,彼此之間嬉笑怒罵,談論最多的,莫過於白日間兩個太陽的事。
今晚的夥食是最好的,聽說是主帥親自下達的命令,招待三軍,這樣的場麵,一些將領都冇有見過。
將領們顯然聽到了兵卒的議論,卻冇有阻止,轉而談及了前方的戰事,契丹軍的強大,北漢軍的狡詐,冬日作戰不能在家過年的難捱,隨著烤肉、美酒入喉,氣氛更加熱烈,值此之際,有人提起了十年前的舊事,說到了當初的將校在新朝建立後的獲得以及今日的財富、地位,或是篝火熾熱,或是酒酣耳熱,一些將校神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推杯換盞之間,目光時不時瞥向主帳的位置。
帳外大宴,帳內小宴。
桌案上幾色汴梁名菜分外齊整,麋鹿燉、鼎方肉、黃河鯉、藿菜羹、舂麵餅,還有一大盆金燦燦的米飯糰,兩桶杜康老酒,美酒佳肴,分外誘人。
碗酒下肚,趙匡胤的心火不但冇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和帳外的篝火非常相識,望著自己幕府的首席謀士和一母同胞的兄弟,笑道:「則平、廷宜,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我們謀劃這麼久,所要得到的,不是一個斷壁殘垣的汴梁城,而是『原封原樣,原封不動』的東京城,兵不血刃,市不易肆,大軍進城,不能殺戮百姓,更不能搶掠街市,我們不能像太祖皇帝進汴京,京畿俱為焦土,新朝要建立了,我們這些人將來都是要名垂史冊的,所以,要約法三章。」
「太尉所言甚是。」
趙普總是把趙匡胤先捧起來,「太尉說就是了,我和少尉必當照章辦事。」
內殿祗候、供奉官都知的趙匡義,對少尉的稱呼很是受用,笑著點點頭,附和著他說的話。
「在進城後,一不許淩辱大周皇室,二不許欺淩大臣,三不許欺壓汴京百姓,你們覺得如何?」
「太尉所慮周詳,卑職不如也。」趙普立刻接道。
五代君王初入京城,無不縱兵大掠,擅劫府庫,把朝廷和京城搞得一團糟,由新朝文臣來收拾爛攤子,如今大周將亡,他是太尉謀主,新朝重臣之一,自然是爛攤子越小越好。
「太尉,將士們恐怕很難同意。」趙匡義皺眉道。
要是餵不飽帳外的將士們,新朝一建立,說不定就要被推翻了,法,可約束不住兵卒,唯有利益可行。
「事定之後,我會傾儘大周府庫賞賜他們。」趙匡胤淡淡道。
趙匡義瞬間流露出不願,大周府庫,就是新朝府庫,也是趙家府庫,以家資而養萬軍,他可不願意。
但見兄長主意已定的模樣,趙匡義默然了下來,現在的一切,輪不到他來說,等他做了皇帝纔可以。
「太尉…」
趙普猶豫了再猶豫,還是道:「卑職在府上時,曾見二郎整理五代之初,二郎認定,五代君主皆因勝利而驕傲而腐化,我與二郎有過交談,二郎說,要想不重蹈覆轍,要約束士卒,更要約束大將。」
「哦?」
趙匡胤眼睛一亮,「如何約束?」
「要做到『幾不』。」
「不做壽、不祝酒、活人不立生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