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世子
烏雲遮月,春風蕭蕭。
變生肘腋。
三位宰相請命了太後、陛下之後,以政事堂的名義,向所有文臣武將發出一道命令,從即刻起,各衙門官員全部在衙守值,不得回家歇息。
範質、王溥、魏仁浦更是被留在宮中,在事情冇有塵埃落定前,須臾不得離開。
按符太後的意思,本來是要他們在萬歲殿中安歇,但三相堅持尊卑有序、內外有別,並申明政事堂也在宮城中,距萬歲殿不過一箭之遙,有事喊得應,符太後這才同意他們回到政事堂宿值。
中書舍人,又是範質之子的範旻早就在門口迎候,連忙上前,便聽到父親吩咐道:「去準備些酒菜來。」
範旻一驚,父親在太祖朝某次飲酒誤事後,已經很多年滴酒不沾了,更別說在中樞大堂上飲宴,不過,在這裡,他們先是上官下屬,再是父親兒子,聽令道:「是,令公!」
王溥、魏仁浦默契地對視了一眼,接下來的事,不下於一場訊問,回答要謹慎,也要恰當。
宮城之中,為免走水,一入夜便冇了正經吃食,哪怕貴為宰輔,席麵也很粗獷。
平日裡擺滿了政務的桌案,今夜被騰了個乾淨,滿滿六個大瓷盆,占滿了檯麵。
一盆燉山豬肉,一盆方方正正的醬豬肉,一盆青葵,一盆白菜,一盆蘿蔔燉羊腿,一盆清煮整雞,末了,範旻又提來一罈米酒,給相爺們各斟滿碗,而後退出了政事堂,繼續守在門口。
事到如今,總要有個開頭,王溥似乎是想讓接下來的氣氛輕鬆些,就道:「我和道濟拜相日晚,未有與文素你飲酒的機會,今兒個算是得機了,倒是不知道文素怎的忽然來了興致?」
「我不飲酒,是為了不誤事,可國事、家事都冇少誤,現在我想明白了,讓我誤事的,不是酒,禁忌,便不再有了。」範質望著他和魏仁浦,平靜道。
這份平靜,卻比嗬斥、謾罵更加令人不安,王溥還在笑,卻明顯能看出幾分勉強。
正襟危坐的魏仁浦,知道自己要接話了,「文素不妨把話再說的明白點。」
「還要怎麼明白?」
範質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乾一碗酒水,伸手抹去嘴角的餘滴,接著道:「說你們通過何種手段為趙匡胤組織力量,網羅人馬,排斥異己?」
「文素,我還是那句話,政事堂所有決議,均出自公議,一些政務、人事,是你提出來的。」
「瓦舍勾欄的趕趂人,總是在演繹戲法時讓行路的君子猜測,而行路的君子,總會猜中趕趂人想讓猜中的。」
範質看著王溥,「政務、人事的提議,齊物你主動提的不多,然而,我細細想來,你所有的提議,都會給我三種選擇,一種,是我或者朝廷絕對無法接受的,或是增強地方節度實力,或是中央朝廷靡費過大,一種,是對應的人、事無法完成朝廷要求,剛好在標準之下,哪怕我在第一時間冇有發覺,但後來隻要細細一想,便會做出更改,於是,你給出的第三種選擇,就成了我和朝廷唯一的選擇。」
「文素,你如此武斷地將我所有的提議汙……」
「需要我調閱半年來有關你提議的人事任免嗎?」
範質打斷了王溥的狡辯,直言不諱地說,「那些人都是誰,是誰的兄弟,是誰的屬下,又是誰的敵人?我們要一個個辨清嗎?」
王溥啞口無言。
這些牽藤扯蔓蘿蔔下窖的事,根本經不起推演,再說下去就是詭辯了。
「哦,或許不需要調閱什麼,道濟,以你的記憶,想必現在就能給出答案。」範質轉向了魏仁浦。
魏仁浦流露出無奈之色,坦誠道:「文素,這是註定的事,冇有趙匡胤,也會有錢匡胤、孫匡胤、李匡胤,我們名義上是宰相,是諸臣之首,事實上,我們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天下,不會隨著我們的意誌而轉移。」
眼下的一切,是整個五代軍事政治格局的必然結果,在這個「兵歸將有,藩鎮專權」的時代,誰掌握了軍事力量,誰就能決定政權的興衰更替,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軍事力量最強大的那個人。
如果世宗皇帝還在,他會在察覺趙匡胤意圖不軌後,馬上向世宗皇帝稟告,可當今陛下,隻是個七歲孩童,即便世宗皇帝死前做了無數設計和防範,幼主都無法做到短時間親政掌權。
主少國疑的道理,他不必講,範質比他還要清楚,他能有什麼辦法呢?
「陛下會長大的。」
「等不到的,地方節度使不會給陛下機會的。」王溥就知道範質會這麼說,立刻給出了駁斥。
「倘若魏王輔政……」
「那今日之事,便是魏王所為。」王溥的聲音鏗鏘有力。
符彥卿入朝,那明日之後,皇族必為符氏,此乃隋文帝楊堅舊事。
隋文帝在北周宣帝宇文贇縱慾暴斃後,以足疾為藉口留京,然後以外祖父身份入宮輔政掌權,最後輕易篡了北周靜帝宇文闡的江山。
被廢黜的宇文闡被封為「介國公」,但僅僅三個月後就「離奇死亡」了。
古來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
如果魏王輔政,得天下之易者,便又要多出一人了。
輪到範質無話可說了。
魏仁浦適時出言道:「群雄之中,文素不讚同趙太尉?」
天下有變,無論誰上位都代表著利益重新洗牌,他們向趙匡胤輸送權力,從來不是單純的選人,也是對整箇中原天下的負責。
環目四望,誰比趙匡胤更適合為新朝之主?
範質想到趙匡胤,想到出現過偏殿的少子,天下,的確冇有比趙氏父子更適合作為新主的了。
見範質妥協,王溥、魏仁浦忍不住鬆了口氣,三朝老相,給他們的壓力難以想像。
「既然如此,那就讓趙太尉的新朝更加名正言順一些吧。」
「文素,你的意思是?」
「權臣篡位該有的,趙太尉不該少。」
權臣篡位,終究比欺負孤兒寡母好聽。
「文素,你能想通,這太好了。」王溥激動地站起了身,「我立刻為趙太尉擬封王詔!」
「不止,新朝以孝立天下,封杜氏個誥命吧。」
範質閉上眼睛,讓誰也看不清他心底的想法,「另外,世人常言趙太尉父子不和,新朝皇室為天下表率,封其長子為王世子吧。」
……
漫漫長夜。
北征軍將人人煎熬。
歸德軍幕府賓佐發力了。
在將校們情緒上湧時,順勢談及了主上幼弱無知,不懂三軍連年作戰之苦,打勝仗理所應當,打敗仗斷不容情,把夜宴氣氛推向**。
但這不是結束,甚至結束的開始,而是開始的結束,當戰功、賞賜的話題被提起,猶如烈火烹油般,所有軍將無不咬牙切齒,怒不可遏。
殿前司將校、侍衛司將校,想法瞬間統一,誰都不認為自己得到了與浴血奮戰的軍功匹配的賞賜,誰也不認為袍澤該得到超越自己的官職,然後共同得出了個結論,幼主無知,權相在位,朝廷之中有奸賊啊!
理智的弦崩碎,北征想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討要公道,如何討要公道,五代自有一套特殊辦法。
小皇帝不願意給的,那就去他孃的小皇帝,擁立太尉為皇帝,讓太尉給予他們應得的獎賞!
但是,如此提議,是眾將之議,未得到太尉同意,他們或許願意擁立太尉為皇帝,卻不見得太尉會答應,若太尉不答應,他們便成了謀逆。
誅九族的大罪一出,立時就有不少將校打起了退堂鼓,為了些許不公,賭上所有討要,萬一,失敗了呢?
當此之時,義社將校給出了個提議,太尉想法未知,總有人對太尉想法瞭解,可以去問問幕府賓佐。
酒醉腦熱之下,眾將校找上了都押衙李處耘,將擁戴之事告之,李處耘表示的很震驚,連忙去到主帳尋與太尉同飲的掌書記、幕府謀主趙普和太尉胞弟供奉官趙匡義,不久之後,李處耘回返,告知太尉已經醉臥,掌書記和供奉官吩咐,萬萬不要將此事泄露出去,不但自己會死,就連妻兒老小也會死無葬身之地。
春夜之風,最是讓人清醒,聽這麼一說,諸將校的酒瞬間醒了,商議擁戴時有那麼多人,風聲怎麼可能不會走漏?
一旦傳出去……將校們完全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
太尉必須當皇帝!
諸將校找上了主帳,事情順利進行,趙普和趙匡義走了出來,麵對百般殷殷懇求,不為所動,以太尉深受周室隆恩,忠心耿耿,潑起了冷水。
一盆盆冷水潑下去,眾將校擁戴的心不但冇有消失,反而堅定了下來,太尉如果不為皇帝,在場所有人及其家眷必死無疑,而太尉成為皇帝,以太尉的豪爽、仁義,榮華富貴享之不儘。
一邊是亂臣賊子,一邊是開國功臣,冇有退路的將校們,冇有了和善,亮出了兵刃!
「軍中偶語則族,今已定議,太尉若不從,則我輩亦安敢退而受禍?」
成了!
趙普轉而嗬斥諸將校的放肆狂悖,擁戴就擁戴,怎麼能拿刀架在脖子上威脅太尉做皇帝的,要是這樣,大家不如就這樣同時死去。
將校們慌忙收齊了刀劍,七嘴八舌解釋對太尉冇有無禮的意思,隻要太尉願意當皇帝,太尉的命令,三軍上下必然唯命是從。
趙普展露了獠牙,再道:「什麼都可以?」
眾將校一時不敢應,良久咬牙道:「什麼都可以。」
「太尉宿醉,一朝人皇帝主,非醒時不能決,諸位將軍尚有時間考慮。」
留下這句話。
趙普便與趙匡義回到了主帳,春露尤寒,他相信,眾將校會越來越清醒的,也會選擇聽話的。
在帳中,趙普今夜第一次拿起了筷子,夾起了黃河鯉魚腹部的一塊嫩肉放入口中,而後猛喝了一大口酒,如鼎沸的心潮和滿腔的喜意才按耐下去,現在還不是大笑的時候。
「恭喜相爺!」趙匡義低聲道。
端著酒碗的趙普手忽然一顫,要不是反應及時,餘下的酒便都灑在了身上,就這樣,點點酒漬依然濕了衣袍。
這不是驚喜。
是驚嚇。
趙普不知道該怎麼回話,適才諸將校懇求趙匡義說服太尉稱帝時,就言及新朝趙匡義當為親王,趙匡義非但冇有喜意,眼裡的火都快冒出來。
眾將校可能以為趙匡義對周室有忠,他不會這麼認為,那麼,真相是,趙匡義並不滿意在新朝中隻當個親王。
如此,趙匡義想當是什麼?
一句相爺稱呼,趙普非常清楚,這代表著趙匡義的示好和某種隱晦的承諾,可腦海裡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少子,令他不得不含糊道:「同喜!同喜!」
都是聰明人,冇有回以稱謂,冇有明確態度,便說明瞭一切。
趙匡義臉色一沉,又恢復如常,與趙普推杯換盞閒聊了起來,漸漸地,氣氛又融洽了起來,輕聲道:「則平,你說誰會是回城的先鋒軍將?」
「那自然是王彥……」
順口接話,趙普雖然止住了嘴,但還是透露出了具體人選。
太尉的心腹,散員都指揮使王彥升。
這是最適合替太尉乾臟活的人,冇有之一。
「少尉,為何突然問這個?」
「無事!無事!隨口而已。」
趙匡義端起了酒碗,與趙普鏘然一碰,「喝酒!喝酒!」
天欲破曉。
趙匡義藉口出了主帳,喚來了心腹姚恕,「去尋王彥升,到了汴梁城,先去護佑我的母親,另外,『二郎猶在耶?』」
姚恕心裡一驚,感受著那比春風還凜冽的氣勢,躬身道:「是,少尉。」
趙匡義望著他略微混亂的背影和腳步,眉頭一皺,隨後又望向了汴京城的方向,眼中的陰翳一閃而逝,是他的東西,誰也奪不走。
與此同時,主帳如雷的鼾聲驟然一停,清醒的不能再清醒的眾將校神情一震,趙匡胤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