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村故土
正午時分,走在最前頭的大妞突然歡呼起來:"山!是山!"
遠處,一道青灰色的山脈如巨龍般橫臥在天際。李氏激動得語無倫次:"青崖山!我孃家的村子就在山腳下!我們快走!"
李氏的腳步在村口猛然停住。
青灰色的炊煙沒有升起,村口的槐樹下不見納涼的老漢,連看門的黃狗都無影無蹤。石碾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幾株野草從縫隙裏鑽出來,在風中輕輕搖晃。
"不該啊......"李氏的嘴唇顫抖著,踉蹌著往前跑,"大哥!阿爹!"
沈昭一把拉住她,目光掃過路邊幾間塌了半邊的土屋。門板歪斜地掛著,上麵貼著褪色的封條,墨跡早已模糊不清,卻仍能辨認出"征丁"二字。
阿禾用柴刀挑開一戶人家的窗紙,屋內桌椅翻倒,牆角堆著幾個空糧袋,袋口還粘著幾粒發黴的麥子。
"是官府來征糧了。"王氏啞著嗓子說,"我孃家村子也是這樣,交不出糧就抓壯丁......"
李氏突然衝向村尾一間低矮的瓦房。那是她孃家的老屋,門框上還刻著她小時候量身高劃的橫線。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灶台上的鐵鍋生了鏽,炕蓆被老鼠咬出幾個大洞,唯有神龕上的祖宗牌位還立著,前麵擺著半碗幹癟的供果。
"都走了......"李氏跪在地上,手指摩挲著牌位上的名字,"連祖宗都不要了......"
沈昭從灶膛裏扒出幾塊沒燒完的木柴,炭黑上留著幾個歪扭的刻痕:"三嬸,你看。"
那是用樹枝劃出的記號,一個箭頭指向北方,旁邊畫著三座山。
"是獵戶的路子!"李氏眼睛亮起來,"我大哥年輕時在山上打過狼!"
眾人跟著記號來到後山的山神廟。破敗的廟牆上爬滿藤蔓,神像的腦袋不知被誰砸掉了半邊,露出裏麵發黑的稻草。
阿禾突然踢到一塊鬆動的石板。掀開後,下麵壓著個油布包,裏頭裹著一封發黃的信:
"三妹:
官兵要征全村的糧,爹帶著大夥躲進老鷹岩。若你回來,往北走三十裏,岩洞下有暗河。
——大哥 庚子年四月二十一日
信紙背麵還畫著簡略的地圖,標注著幾處水源和野果樹的位置。李氏的眼淚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庚子年"三個字——那已經是兩年前了。
沈昭摺好信紙:"老鷹岩在哪兒?"
"在狼牙溝後頭。"李氏抹了把臉,"可那地方......"她看了眼背著幺兒的王氏,和牽著沈苗的大妞,沒再說下去。
夜裏,他們在三嬸家的老屋過夜。沈昭借著月光翻看《山海經》,突然聽見阿禾在院裏磨刀的聲音格外急促。
"你不想去老鷹岩。"沈昭蹲到她身旁,聲音很輕。
阿禾的刀狠狠一挫,磨刀石上迸出幾粒碎石。"兩年前的信。"她聲音沙啞,"官府征糧,村子空了,你猜老鷹岩能剩多少活人?"
屋裏傳來木櫃開合的聲響。李氏在翻找存糧,櫃門撞在牆上,"砰"地一聲。
沈昭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山影。老鷹岩在狼牙溝後頭——狼牙溝,聽名字就不是善地。她想起白日裏在村口看見的幾具白骨,腕骨上還套著生鏽的鐐銬。
"三嬸的大哥是獵戶。"沈昭輕聲道,"若還有人活著......"
"活著又如何?"阿禾猛地抬頭,刀尖戳進泥地,"我公爹還是我親姑表叔呢!"她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潰爛的烙傷,月光照在那傷口上,翻卷的皮肉裏滲著黃水"血緣?呸!"
灶房傳來窸窣聲。大妞帶著弟弟妹妹們在偷吃找來的陳豆,咬碎的聲響像老鼠在啃木頭。
沈昭閉了閉眼。
老鷹岩有親人,可旱了兩年,暗河或許早幹了。鹽礦有現成的窯洞,但阿禾說那裏"廢棄多年"——誰知道藏著什麽?
她摸出貼身藏的《山海經》,書頁間夾著沿途收集的種子。有麥粒,有豆子,還有幾顆野山楂的核。指腹擦過那些凹凸的顆粒,像在數著微小的希望。
阿禾突然把刀橫在膝頭:"西邊六十裏,鹽礦有井。"她盯著刀麵上扭曲的月光,"我逃出來時,在礦洞口見過野枸杞。"
野枸杞。沈昭眼皮一跳。那東西最是耐旱,若能在礦洞附近生長......
屋裏突然爆出哭聲。幺兒餓狠了,咬破李氏翻出的幹菜袋,菜渣嗆進氣管。王氏拍著孩子的背,咳嗽聲撕心裂肺。
沈昭攥緊了種子袋。
老鷹岩有血緣的牽絆,可亂世裏,親情也會被饑餓磨成刀。鹽礦未知,但阿禾認得路,認得野枸杞——認得活著的水源。
她突然站起身,從灶膛裏抽出根燒焦的柴。焦黑的頂端在泥地上劃出兩道線:
一條向北,蜿蜒如蛇,終點畫了個小小的山形;
一條向西,筆直冷硬,末端戳了個深深的點。
阿禾的刀尖移過來,抵在西線上。
沈昭看向屋內——三嬸摟著止住咳的幺兒,王氏在撚碎豆子喂沈黎,大妞正把最後半粒豆塞進沈苗嘴裏。
焦炭重重碾過西線,拖出一道粗黑的痕。
"種子在人在。"沈昭踩滅那道向北的細痕,"明日往西。"
油燈將盡,燈芯爆出最後一點火星。李氏的影子在土牆上搖晃,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沈昭走過去撥了撥燈芯,火光又亮了些,映出桌上那張發黃的家書。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但"老鷹岩"三個字仍清晰可辨。
"三嬸,"沈昭輕聲開口,"您大哥......是個怎樣的人?"
李氏枯瘦的手指撫過信紙,指節上的裂口滲出一點血絲。她沒急著回答,反而從懷裏摸出個褪色的紅布包,層層揭開——裏頭是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
"那年我十四,家裏遭了蝗災。"李氏掰開麥餅,分給沈昭一半,"大哥帶著我上山掏鳥蛋,自己餓得栽進溝裏,還死死攥著兜裏的三個蛋......"她喉嚨動了動,"他說,小妹吃,哥不餓。"
麥餅在嘴裏化成粗糲的渣,混著陳年的黴味。沈昭慢慢咀嚼著,等李氏繼續說下去。
"後來他當了獵戶,每次回來都帶山貨。"李氏突然壓低聲音,"有年冬天,他揹回來個受傷的官差......"
燈花"啪"地炸響。
沈昭猛地抬頭:"官差?"
"那人在我家養了半個月傷。"李氏的眼睛在昏黃的光裏發亮,"臨走時給了塊腰牌,說日後有難可去縣衙......"
話沒說完,窗外傳來"咯吱"一聲——是阿禾的柴刀劃過地麵的聲響。
李氏的話頭戛然而止。兩人同時望向窗外,月光下阿禾的身影拖著長刀,像道沉默的警戒線。
沈昭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麵上畫了個圈:"三嬸,您信裏說老鷹岩有暗河......"
"二十年前的事了。"李氏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冰涼,"昭丫頭,你和阿禾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不想去老鷹岩?"
油燈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沈昭的影子細長如竹,李氏的影子佝僂似弓。
"當鋪的賑災糧,"沈昭聲音很輕,"是江州府的官印。"
三嬸的手一顫。
"官差要真念舊情,"沈昭翻過手腕,露出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村裏人何必躲進深山?"
沉默像濃稠的夜霧般蔓延。遠處傳來幺兒的夢囈,含糊地喊著"餓"。
像是看到了什麽,李氏突然抓起油燈,快步走向牆角的神龕。她顫抖著移開牌位,從後麵摸出個生鏽的鐵盒。"哢嗒"一聲,盒裏露出半塊泛黑的銀錠,和一張更小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四個字:
“勿信官府”
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用炭條寫的。
油燈終於熄了。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那錠發黑的銀子上,像照著一塊腐朽的骨頭。
"明日......"三嬸的聲音啞得不成調,"往西走吧。"
夜風吹散灰燼時,阿禾的刀終於磨好了。刃口映著月光,雪亮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