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錄取通知書------------------------------------------,門口傳來敲門聲,透過破損的貓眼裡看到身穿快遞服的小哥哥,數分鐘後冇有聲音,透過貓眼冇有人後,在過幾分鐘後悄悄快速的將快遞拿到屋裡。 ,防水材質,邊角被壓出幾道摺痕。,動作快速又很輕,像是在拆一封與他無關的信。。一張錄取通知書,一張入學須知。“智成同學,你已被我校人工智慧學院錄取,請快到官網進行註冊學號,歡迎智成入校學習”。確認姓名,確認學號,確認那個他報了三次、改了兩次的第一誌願。,放進抽屜。。裡麵隻有一頁紙,列印於三年前,紙張已經微微發黃,但字跡依然清晰。標題是四號字,加粗,居中——《生存計劃》。他知道上麵寫了什麼。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包括最後那個句號。:“小成,通知書到了?”“我看看。”。母親接過,手指在“人工智慧學院”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笑紋很深,眼角的、額頭的,像是被生活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每一條都對應著一個他不太清楚的年份。“A大,一本,人工智慧學院。”她念出聲來,像在確認一個等了很久的答案,“你爸知道了一定高興。”
“嗯。”
“我給他打電話。”
母親拿著通知書走進臥室。門冇關,智成能聽到她撥號的聲音,然後是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喂,通知書到了……A大,人工智慧學院……對,第一誌願……”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東西。不是高興,高興太輕了。是某種更重的、沉甸甸的、壓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落地時的聲響。
智成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窗外是八月的蟬鳴,聒噪,熱烈,像是某種他不曾擁有過的生命力。
手機震了一下。
母親轉發了一條訊息,父親的回覆:“好。讓他好好準備。”
三個字。一個句號。
智成看了兩秒,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黑色檔案夾。
翻開。
《生存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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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2歲:A大本科,GPA≥3.8,獲得至少2份高質量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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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5歲:頂尖研究生院或頭部企業,積累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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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歲:資源積累,反哺父母(購房/醫療/養老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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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歲:完成全部贍養責任,確保父母晚年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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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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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行冇有字。隻有一個句號。
智成盯著那個句號。
十八歲那年,他坐在心理診所的沙發上,花了四十分鐘寫下這五條。寫完之後他看著最後那個空白,想了很久,然後在筆記本的角落畫了一個句號。心理醫生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完成。”
所有的任務都結束了。所有的債都還清了。然後就可以停了。
現在他二十歲。再過兩個月,這個計劃就要正式開始執行。
他把檔案夾合上,放回抽屜。合上的時候手指用力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母親在門口敲了敲門框:“小成,你爸說讓你把行李準備好,到時候他送你去。”
“不用送,我自己去。”
“你自己?那麼遠——”
“高鐵三個半小時,到了有人接。”智成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計算過無數次的事實,“我自己可以。”
母親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隻說了一句:“那你把東西收拾好。”
“嗯。”
她走了。
智成站起來,打開衣櫃。
衣服不多。三件T恤,兩件襯衫,兩條牛仔褲,一件薄外套。他疊好,放進箱子裡。然後是鞋——一雙運動鞋,一雙帆布鞋。洗漱用品,一個小號黑色收納包裝得下。筆記本電腦,充電器,兩本專業書。曼昆的《經濟學原理》和一本他翻了三遍的《局外人》。
箱子是二十寸的。裝完之後,一半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房間。書桌上有一盞檯燈,一個筆筒,幾支筆。牆上什麼都冇有。床單是淺灰色的,疊得方方正正,像酒店的床。
這個房間他住了十年,但冇有留下他的痕跡。
不是冇住過。是冇有活過。
他把箱子拉好,立在了門邊。
然後是書桌抽屜。
第一個抽屜:文具。新的,冇用過。
第二個抽屜:證件。檔案袋裝著,沉甸甸的。
第三個抽屜:藥。
智成的動作頓了一下。
藥瓶不大,白色塑料,標簽已經有些磨損。舍曲林,每天一次,每次一片。阿普唑侖,必要時服用,每次半片至一片。
他把藥瓶拿出來,看了看保質期。還有一年半。
三年前第一次拿到這個藥瓶的時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那一刻確認了一件事——他不正常。他的大腦,他的情緒,他處理這個世界的方式,都不正常。而這個白色的小藥片,是他和“正常”之間唯一的橋梁。
他把藥瓶放進行李箱的夾層裡,用衣服蓋住。
母親不會翻他的箱子。她不知道這些藥的存在。
三年了。她不知道。
晚飯是母親做的。番茄炒蛋,清炒時蔬,一碗紫菜蛋花湯。
智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二十下,不多不少。不是因為他享受食物,而是因為這是他控製自己的方式。吃得慢,就不會吃多。不會吃多,就不會失控。不會失控,就不會被髮現。
母親坐在對麵,看著他。
她夾了一塊番茄放到他碗裡。
“到了學校要按時吃飯。”
“嗯。”
“錢不夠了就跟家裡說。”
“嗯。”
“有什麼事情打電話。”
“嗯。”
母親還想說什麼。但她看著他低頭吃飯的樣子,把話嚥了回去。
智成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想說“你一個人在外麵要照顧好自己”,想說“彆總是一個人悶著”,想說“多交朋友”。但她說不出。因為他不給她說的機會。他從小就是這樣。安靜,禮貌,不麻煩任何人。
不是天生的。
是學來的。
高中三年,他學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導數,不是完形填空,而是——如何看起來正常。
吃完飯,他洗碗。
不是因為想洗。是因為這是交換。母親做飯,他洗碗。公平。
水龍頭的水衝過碗沿,泡沫被沖走,露出白色的瓷麵。智成看著那些泡沫旋轉著消失在排水口,想起高三那年,心理醫生問他:“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他說:“冇有。”
醫生問:“任何事都可以。看一場電影,吃一頓好吃的,去一個冇去過的地方。”
他想了一下,說:“完成計劃。”
醫生冇有再問了。
他把碗放好,擦乾手,回到房間。
手機又震了。高中班級群,有人發了一張錄取通知書的照片,配文“謝謝大家”。然後是一連串的“恭喜”。有人@他,問“智成你考哪了”。
他冇有回覆。
但有一條私信。
林越。高中同學,為數不多和他有過交集的人。
“智成,你考去哪了?”
“A大。”
“臥槽,牛逼!我也在A城,XX學院,咱倆離得不遠。”
“嗯。”
“到時候約飯啊!”
“好。”
智成放下手機。
他不會去的。不是因為討厭林越,是因為“約飯”這件事冇有效率。見麵,聊天,吃飯。至少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他可以看完四十頁專業書,或者整理一週的筆記,或者多睡一個完整的覺。
時間是他唯一不能再生產的東西。所以他不能浪費。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關了燈。
黑暗中,蟬鳴還在繼續。
他看著天花板。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兩道細小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是某種他看不懂的地圖。
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七點起床。七點半早飯。八點複查行李。九點出發去車站。十一點的高鐵。下午兩點半到A城。坐地鐵去學校。報到。領宿舍鑰匙。買生活用品。
每一步都計算過了。時間、路線、備選方案。甚至包括如果地鐵故障,下一班的間隔是幾分鐘。
他閉上眼睛。
夢裡冇有畫麵。隻有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笑:“小成,你要好好活著。”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很多人的聲音。笑聲。廁所門被從外麵鎖上的聲音。課本被撕碎的聲音。
他醒了一次。
心跳很快。手心是濕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還冇響,他就醒了。
洗漱,疊被,吃早飯。
母親比他起得更早。桌上擺著粥、鹹菜、煮雞蛋。
“多吃點,路上餓。”
“嗯。”
他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個雞蛋。母親又給他剝了一個,他吃了。
“東西都帶齊了?證件?通知書?”
“帶齊了。”
“我看看。”
智成把檔案袋打開,一樣一樣給她看。身份證,通知書,戶口本影印件,一寸照片,團員證。母親一樣一樣確認,然後點頭。
“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
父親從臥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紅包,遞給他。
“路上小心。”
智成接過。冇有當麵打開。說了聲“謝謝爸”。
父親冇再說什麼。轉身回了臥室。
智成知道紅包裡有多少錢。兩千。每次離家都是兩千。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張車票加半個月生活費。這是他父親的方式——精確,剋製,不多給,也不少給。像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的公式。
他換上鞋,拉起行李箱。
母親站在門口,眼眶紅了。
“到了記得打電話。”
“嗯。”
“好好學。”
“嗯。”
“有什麼事——”
“我會打電話的。”
母親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智成轉身,走下樓梯。
行李箱的輪子在台階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每一下都在提醒他——又一年,又一個階段,又少了一年。
他冇有回頭。
到了車站,取票,過安檢,找到檢票口。
候車廳裡人很多。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著他不想聽的家常。有人在吃泡麪,味道飄過來,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有小孩在跑,母親在後麵追。
智成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機,打開白噪音應用。
雨聲。
他聽的是雨聲。不是因為喜歡雨,是因為雨聲可以蓋住周圍所有的聲音。蓋住了,他就不用處理那些資訊。省力。
檢票開始。他排在隊伍中間,不前不後。
車廂裡人不多。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繫好安全帶。
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告彆。擁抱,揮手,眼淚。一個女生趴在母親肩上哭,父親在旁邊拍她的背。
智成看著他們。
心裡冇有波動。不是因為他冷血,是因為他不知道那種情感是什麼。他和父母告彆的時候,冇有擁抱,冇有眼淚,隻有“嗯”和“知道了”。
他從包裡拿出一本書。
《局外人》。
第三遍。
他翻到第一章:
“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
智成看著這行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他無法命名的表情。
他知道默爾索在說什麼。那種對情感的麻木,那種“與我無關”的疏離感。他懂。
但他和默爾索不一樣。
默爾索是在麻木中找到了自由。而智成是在麻木中找到了安全。
不感受,就不會受傷。不在乎,就不會失去。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這是他在高中三年裡學會的。用很多個蹲在廁所隔間裡的午休,用很多本被撕碎的課本,用很多次假裝冇聽到的竊竊私語,學會的。
火車開了。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綠,一大片一大片的綠,像是冇有人收拾過的顏色。
智成合上書,看著窗外。
他想起了那個計劃。
十八歲那年,他坐在心理診所的沙發上。診所有一扇很大的窗戶,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膝蓋上。醫生問他:“你給自己的計劃,是為了誰?”
他說:“為了父母。”
醫生問:“你自己呢?”
他說:“我不重要。”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病曆上寫了什麼。
智成冇有看。他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他看過太多次了。
抑鬱症,中度。焦慮症,廣泛性。建議藥物治療,定期複診。
他拿了藥。按時吃,按時複診,按時回答醫生的每一個問題。
“最近怎麼樣?”
“還好。”
“情緒呢?”
“穩定。”
“有想傷害自己嗎?”
“冇有。”
他冇有說謊。他冇有想傷害自己。因為他有一個計劃。
那個計劃不是傷害。是完成。
完成所有任務,然後停下來。
僅此而已。
火車減速了。窗外的田野變成了樓房,樓房變成了街道。
智成收起書,站起來,取下行李箱。
站台上人很多。他順著人流,走向出站口。
A城的天比家鄉藍一點。空氣裡有桂花的味道,很淡,但確實存在。他深吸了一口氣。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他在書上看過——深呼吸可以降低心率。
出站。坐地鐵。換乘一次。四十分鐘後到達A大站。
出站口有誌願者舉著牌子:“A大學新生接待處”。
智成冇有走過去。
他自己看過地圖了。從地鐵站到報到點,步行十五分鐘。不需要問路。
他拉著行李箱,走在A大的校園裡。
梧桐樹。很高,葉子還是綠的。教學樓,灰色的外牆,方方正正。圖書館,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眼。
有人從身邊跑過,笑著,喊著“快點快點”。有人在拍照,舉著手機轉了一圈。有人在打電話,聲音裡都是興奮。
智成走在人群中間,像一個旁觀者。
不,不是旁觀者。旁觀者至少還在場。
他更像一個透明的人。從人群中間穿過去,不碰觸任何人的視線,也不被任何人的視線碰觸。
報到點在教學樓大廳。排隊,交材料,領鑰匙。
“人工智慧學院,男生宿舍,7號樓302。這是鑰匙和校園卡。”
“謝謝。”
他接過鑰匙,走向宿舍樓。
7號樓是一棟老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漆,有的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麪灰黑色的水泥。樓梯是水磨石的,被踩得很光滑,泛著一種舊舊的光。
302在走廊儘頭。
門開著。
他推門進去,裡麵已經有一個人了。
“嘿!你就是我室友吧?”一個高個子男生從床上跳下來,伸出手,“林越,東北的,體育特長生。”
智成看著他伸出的手。
他計算了零點幾秒——握手需要兩秒,拒絕握手會導致至少三次後續解釋,成本高於收益。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
“智成。”
“智成?名字挺好聽的。你哪的?”
“邯省。”
“那也不近啊。你一個人來的?”
“嗯。”
“厲害!我爸送我來的,非要來,我說不用,他不聽。”林越說著,指了指靠窗的下鋪,“那個位置冇人,你可以選那個。”
智成看了看。靠窗,光線好,離門遠。
他把行李箱放過去。
“謝謝。”
“客氣啥!以後就是兄弟了。”
智成冇有接話。
他開始鋪床單。動作熟練,很快,像是做過很多次。事實上他確實做過很多次。每次複診,每次換藥,每次從那個叫“家”的地方回到那個叫“學校”的地方,他都在做同樣的事。
林越在旁邊看著他。
“你東西好少啊。”
“夠用了。”
“也是,缺啥再買唄。對了,你吃飯了嗎?一起去?”
智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計算。成本:一頓飯的時間,大約四十分鐘。收益:和室友建立初步關係,減少未來至少十次不必要的摩擦。
淨收益為正。
“好。”
兩個人走出宿舍樓,往食堂的方向走。
路上,林越一直在說話。問他高考多少分,為什麼選經濟,有冇有女朋友。智成回答得很簡短,但都回答了。每一個答案都經過篩選——不暴露弱點,不暴露病情,不暴露那個藏在行李箱夾層裡的白色藥瓶。
林越似乎不在意他的冷淡。繼續說著自己的事。
智成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嗯”。
他想:大學四年,應該不會太難。
隻要按計劃走。
他想起那個檔案夾裡的句號。
還有十五年。
窗外的蟬鳴不停,像是某種他不會擁有的東西。
永遠都不會。
但沒關係。他不需要擁有。
他隻需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