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官窯也敢用爛瓦片補?
週日上午,秋風卷著幾片落葉。
柳蔭街九號院。江沉坐在院當中的小馬紮上,腳邊堆著一堆剛從麻袋裏倒出來的、沾滿泥土的碎瓷片和破瓦礫。
“嘩啦——”
他在一堆碎片裏翻檢著,時不時拿起一片對著陽光看看,又隨手扔迴去。
桂花嫂手裏抓著把瓜子,倚在門口跟胖嬸咬耳朵,瓜子皮兒噗噗往外吐:“瞧瞧,這才安生幾天?又不修木頭了,改撿破爛了。弄一院子爛瓦片,也不怕紮了腳,真當這兒是廢品迴收站呢?”
胖嬸撇撇厚嘴唇,一臉不屑:“人家那可是‘大師’,沒準這爛瓦片在他手裏能變成金疙瘩呢?嗤”
嘲笑聲未落,清脆的車鈴聲響起。
顧明推著那輛鋥亮的二八大杠進了院。
一進院,看到滿地髒兮兮的碎瓷片,顧明腳步一頓,眉頭緊皺。
這也太不講究了……
林知夏正坐在廊下:“顧同學,來了。”
顧明站在原地,語氣裏透著遲疑:“林同學,這……這就是你們修複古董的地方?這環境,灰塵這麽大,要是落到生漆裏……”
林知夏起身,倒了杯水:“顧同學,瓷器是在泥土裏燒出來的,沒那麽嬌氣。再說,是不是無塵車間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配上色。”
她轉頭看向江沉:“江師傅,顧同學帶著東西來了。”
江沉沒抬頭,手裏正捏著一塊滿是黃泥巴的瓷片,用粗糙的拇指肚狠狠搓了搓,沉聲道:“坐。”
那股子沉穩冷硬的勁兒像塊鎮山石,讓顧明到了嘴邊的質疑硬生生嚥了迴去。他咬咬牙,找了個稍微幹淨點的地兒坐下開啟了錦盒。
一隻青花束腰筆洗顯露出來。
青花發色濃豔,藍中泛紫,那是典型的“迴青料”特征,妖豔得很。隻可惜,筆洗口沿處有一道蜿蜒的衝線,且崩掉了一小塊瓷肉,露出了白慘慘的胎骨,在一片幽藍中看著極為刺眼。
顧明歎了口氣,一臉肉疼:“這迴青料太妖,發色偏紫。信托行的老師傅試了好幾次,用現在的化學顏料怎麽調都發死,一眼假。林同學,你說能修,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這兒了。”
江沉接過筆洗,隻掃了一眼那抹幽幽的紫色。
隨即,他轉身,手伸向了腳邊那堆在鄰居眼裏一文不值的“垃圾堆”。
“嘩啦。”
他在一堆碎瓦礫中抽出了一塊邊緣鋒利的不規則碎片,“啪”地一聲扔到了操作檯上。
顧明嚇了一跳,眼皮子狂跳:“江師傅!你幹什麽?這可是嘉靖官窯,你拿塊破瓦片出來幹什麽?別磕著我的寶貝!”
門口看熱鬧的桂花嫂樂得直拍大腿:“哎喲喂,這是要用爛瓦片補寶貝?真是西洋景兒!這城裏來的大學生就是好糊弄!”
江沉就像沒聽見似的。他拿起一把小銅錘,對著那塊破瓦片的邊緣輕輕一敲。
表層裂開露出了裏麵的釉色。
濃豔、幽藍、泛紫。
陽光下,那塊碎片的斷層顏色,竟然跟顧明帶來的筆洗,如出一轍!
顧明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結巴道:“這……這是……”
林知夏靠在柱子上:“迴青料之所以難補,是因為礦脈早絕了。現在的化工料哪有天然礦物那種靈氣?要想修得天衣無縫,就得用同年代、同窯口、同釉色的老瓷片磨粉。”
“江沉去鬼市蹲了三個通宵,纔在一堆民窯碎片裏淘換到這一塊嘉靖官窯的底足。雖然是殘片,但色澤跟你的筆洗是一個孃胎裏出來的。”
顧明聽傻了。他看著那塊剛才還被自己嫌棄的破瓦片。
這哪是垃圾?這是萬金難求的“原廠配件”啊!
江沉將那塊珍貴的官窯碎片搗碎,在研缽裏細細研磨成極其細膩的瓷粉。
然後調和生漆,填補缺口。
就是最原始、最笨拙,但也最極致的辦法——“以瓷補瓷”。
當江沉用羊皮進行最後一道拋光工序,把筆洗遞給顧明時。
顧明拿著放大鏡,對著陽光看了整整三分鍾,手都在抖。
那處原本崩瓷的缺口,此刻填滿了幽藍泛紫的色澤,與周圍的釉麵完美融合,甚至連迴青料特有的那種微微暈散的感覺都一模一樣!
“神了……真神了……”
顧明放下放大鏡,抬頭看向滿手灰的江沉,眼神徹底變了。那是對頂級手藝人的五體投地。
“這種色差控製……故宮修文物的也不過如此吧!”顧明激動得聲音劈叉,“江師傅,林同學,這手藝絕了!別說九折,我加錢!必須加錢!”
他直接掏出三張大團結,重重拍在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震得門口的桂花嫂和一眾鄰居心肝兒一顫。
看著那堆剛才還被她們嘲笑的“爛瓦片”,鄰居們一個個張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那堆破爛裏撿出來的一小塊渣渣,就把那少爺唬得掏了三十塊?
三十塊啊!頂工人一個月工資了!
再看那一麻袋的碎片,鄰居們的眼神變了。這哪是廢品站,這特麽是聚寶盆啊!
……
送走千恩萬謝的顧明,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林知夏收起錢,正要轉身,卻見江沉並沒有收工的意思。他還在那堆碎片裏翻找,神情比剛才修古董還要專注。
“找什麽呢?”林知夏走過去。
江沉手指一頓,從最底下捏出了一枚小小的、生滿綠鏽的銅片。
不是瓷片。
那是一枚不知混在哪個舊瓷罐裏被帶迴來的銅質徽章。
江沉用拇指擦去綠鏽,露出了上麵一個模糊的篆體字——“張”。
這字型跟上次在那紫檀筆擱裏發現的鎖龍牌上的字跡,完全不同,卻隱隱有著某種聯係。
林知夏眼神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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