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清晨的柳蔭街。
顧明蹬著一輛平板三輪車停在衚衕口。車鬥裡裝了足足八個蛇皮袋的大白兔奶糖和兩箱瓜子。
他站在車旁給路過的每一個大雜院鄰居抓糖。
劉大爺捧著滿懷的奶糖，笑得合不攏嘴。胖嬸一邊嗑瓜子一邊說著吉祥話。
張守業被連夜關進了地下密室，殘局帶著十八個死士親自盯著。
四九城的風向徹底變了。
九號院西廂房內。
林知夏正坐在大案前，把滙豐銀行的巨額憑證一張張鎖進黃花梨木的暗格裡。
“吱——”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一輛吉普車停下。
故宮籌備組齊老的助理小趙推開院門滿頭大汗的跑了進來。
“江顧問，出事了。”
小趙連氣都沒喘勻，“南方紅木幫的代表進京了。齊老讓我請您馬上過去壓陣！”
江沉一頓。
林知夏拿出技術顧問的聘書。“紅木幫？”
“南派木作的龍頭老大。”
小趙急得直擦汗，“從五十年代起，南北兩派木匠就一直不對付。這回故宮有件要送給外賓的宋代木雕國禮急著修復，正巧趕上太和殿東側副階修繕定方案。紅木幫的掌門人雷正雄帶著三十多號精壯漢子，直接把太和殿的施工現場給堵了！”
小趙嚥了口唾沫：“他當場放了狠話，國禮和修繕名額他們全包了。
齊老根本壓不住場子，隻能請您去主持大局！”
江沉聞言站起身拎起木工工具箱，“走。”
半小時後，吉普車停在神武門外。
江沉牽著林知夏，跟著小趙穿過紅牆黃瓦的夾道，跨入太和殿東側的修繕區。
現場拉著紅白相間的警戒線，粗大的腳手架搭得密不透風。
齊老臉色鐵青的帶著幾位滿頭銀髮的老專家站在一旁，。
對麵齊刷刷站著三十多號漢子。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黑瘦老頭，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對襟褂子。
老頭兩條胳膊肌肉虯結，一雙寬大的手掌滿是發黃的老繭。
“江沉來了。”齊老看到江沉立刻招手。
雷正雄聞聲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沉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過分年輕的男人，眼神透出輕蔑。
“你就是那個被吹上天的江沉？”
雷正雄大嗓門一開，“故宮這幫老學究真是急昏了頭。修太和殿找個胎毛還沒褪乾淨的毛頭小子當總顧問？木匠這行吃的是年月飯。你纔多大歲數，自己掌過幾套全榫卯的八仙桌？”
江沉站在警戒線邊：“手藝看的是規矩，不看歲數。”
雷正雄聽完冷笑出聲。
“規矩？我聽說你憑著半本《行路冊》的殘本，在四九城到處招搖撞騙！”
雷正雄回過身指著身後的偏殿大梁，“大木作講究的是真刀真槍。太和殿用的是京作和晉作的官式營造法，老朽今天就帶人替故宮把這根承重枋木換了。讓你小子開開眼，見識見識什麼叫南派的真本事！就你也配提張家的招牌？”
江沉看了一眼偏殿。
一根重達幾噸的金絲楠木承重枋木橫在兩根立柱之間。木料表麵風化嚴重。底部的千斤頂已經就位，墊著厚厚的防滑木塊。
雷正雄大手一揮。四名南派的精壯工匠竄上腳手架，一把死死攥住千斤頂的搖桿。
林知夏目光落在枋木右側的卯鞘連線處。
“停手！”
林知夏突然出聲，“空氣濕度不夠，這種老料內芯的含水率極不均勻。你們現在的受力點偏離了木材重心，再往上加壓卯鞘必斷！”
雷正雄回頭狠狠地剜了林知夏一眼。
“婦道人家，懂個屁的營造法式！”
雷正雄壓根沒當回事，“別管她！加壓，起梁！”
四名工匠卯足了膀子力氣，齊刷刷壓下搖桿。
巨大的推力向上傳導。重力發生轉移的瞬間，老木料內部傳出一聲異響。
“哢嚓！”木材斷裂聲驟然炸響。
承重枋木右側的卯鞘因受力不均，內部老化的木纖維瞬間崩斷。防滑木塊受擠壓彈飛砸在旁邊的青磚地上。
失去平衡的老梁斜著就往下滑落！
整個腳手架體係劇烈扭曲變形。站在上方的兩名工匠立足不穩，直接從半空中跌落在下方。
“快躲開！”
幾噸重木直奔著下方的專家群砸去。
齊老被慌亂的人群裹挾，腳下一個踉蹌重重摔在地上。
雷正雄臉色慘白，大喊一聲退後，卻根本來不及組織救援。
江沉動了。
他一把將林知夏推到安全地帶。順手抓過一截硬木方，抽出腰間的平口鑿。
江沉踩著傾斜搖晃的腳手架鋼管，三步竄上半空。
大梁傾瀉而下。
江沉單腳勾住交叉點穩住身形。手腕翻轉，平口鑿切入硬木方。
江沉動作極快，三秒內削出一個表麵帶有逆向倒刺的異形雙頭榫胚。
大梁持續下墜，那道縫隙即將閉合。
江沉毫不猶豫地把榫胚塞入縫隙。他單手抓起遺落在腳手架上的一柄八角大鎚。
“砰！”
第一錘落下。大鎚砸中榫胚頂端。榫頭死死咬住大梁和立柱的木質紋理。
“砰！”
第二錘緊跟而上。異形雙頭榫徹底沒入縫隙。
原本垂直下墜的幾噸重力道，通過這個小小的木楔轉化為向兩側膨脹的橫向咬合力。
“嘎吱——”
承重梁在距離下方腳手架底部不足半米的位置硬生生停住了。
江沉扔掉大鎚。他順著立柱滑下拍掉手上的木屑.
他走到林知夏身邊看了她一眼。林知夏微微搖頭示意沒事。
江沉轉頭看向雷正雄。
雷正雄死死盯著半空中那個不起眼的木頭榫眼。
身後的南派工匠們全看傻了。他們天天和木頭打交道，自然清楚要在瞬息之間判斷受力點並靠一個榫眼鎖死幾噸重的大梁，需要何等恐怖的眼力和手法。
“懸空借力，無釘鎖骨。”
雷正雄眼底的輕蔑已經蕩然無存，“這是張家內門不傳之秘……‘接骨術’。”
雷正雄直挺挺地跪在青磚地上。他身後的幾十名紅木幫精壯漢子見狀齊刷刷地跟著跪了下去。
他從貼身的襟衣兜裡摸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
他一層層剝開油布，裏麵露出半本破舊發黃的線裝冊子。封麵上留著半個殘缺的黑體字。
雷正雄眼眶泛紅。
“南派紅木幫，外櫃第七暗樁。等了三十年，終於見到活的接骨術。”雷正雄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少東家，這下半部《行路冊》，完璧歸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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