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江沉用手帕將煙頭包好揣進大衣口袋，掌心卻不自覺地在布料上多按了一瞬。
裏屋的紅木幫漢子已經給張山夫婦上了葯，包紮得妥妥噹噹。
林知夏蹲在兩人膝前，雙手握住二老的手。
“爹，娘。“她嗓音極輕，喉頭微微發顫。
“苦日子到頭了。今兒就跟我走，咱回京城過日子。“
張翠花剛抹了一把眼淚正要應聲，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細聲。
“殺千刀的白眼狼啊！自個兒吃香喝辣，這是要逼死親大伯啊！“
大伯母帶著幾個手持木棍的壯漢親戚橫衝直撞地擠進院子。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滿臉橫肉隨著每一步跺腳都在顫抖。兩隻綠豆眼死死盯住那幾口裝滿大黃魚的木箱滿是貪婪。
“撲通“一聲，大伯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嗓門大得震得牆根上的乾泥巴簌簌往下掉：“大夥兒快來看吶！這丫頭吃林家飯長大的，現如今攀了高枝兒，就不認祖宗了！打斷骨頭連著筋，這聘禮得給俺們留一半當養老錢！要不然，今兒誰也別想出這村口！“
她身後那幾個壯漢親戚把木棍往地上一頓，有意無意地堵住了院門。
圍觀的村民裡原本羨慕的眼神也開始變了味。幾個愛嚼舌根的村婦交頭接耳，話裏帶著酸氣：“也是，好歹姓林，發達了拉扯一把大伯也是應該的……“
“嘖。“
一聲冷笑從正屋傳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去。
林知夏邁出門檻，居高臨下地瞧著地上的大伯母。
她拉開包抽出兩份蓋著京城公安局鮮紅公章的通報。
手腕一甩，輕飄飄的紙張在風中翻轉了半圈，直接落在大伯母的臉上。
林知夏擲地有聲，“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林建國和孫桂花，因偷換嬰兒、敲詐勒索，已經在京城被正式批捕，現在等著吃槍子呢！“
話音落地，滿院子鴉雀無聲。
她看過院外那些蠢蠢欲動的村民，目光一一掃過去，所過之處那些交頭接耳的村婦紛紛低下了頭，再不敢對上她的眼睛。
“我跟你們林家，連一滴血的關係都沒有！吃你們的飯？我五歲就在地裡幹活，手上的凍爛了也沒人給我抹過一回葯。吃的是張家的飯，跟你們有一毛錢關係？“
帶有紅章的公文飄落在大伯母的膝蓋上。
原本還在幫腔的村民瞬間啞了火。幾個識字的年輕人大著膽子湊上前蹲下身仔細辨認。等看清了通報上的黑字，年輕人聲音都變了調：“偷換嬰兒？這……這是要蹲大牢的死罪啊！“
全村人看大伯母的眼神頓時像看了瘟神一樣連退三步。有人甚至本能地把自家孩子往身後藏了藏。這個年代最怕沾上“吃官司“的，林家大伯這回是徹徹底底的名聲臭了街。
大伯母懵了，嘴唇哆嗦著還在硬挺：“你……你少拿假紙嚇唬人……“
江沉走下台階，目光越過大伯母看向躲在人群後麵的村支書。
“村支書。“
村支書渾身一哆嗦，連聲道：“江顧問，您吩咐！您吩咐！“
江沉麵無表情，“拿他們族譜，用紅筆把林家大伯一家除名，這種壞了名聲的留不得。“
支書哪敢說個不字，點頭如搗蒜：“成！我這就去辦，這就辦！“說著從人群裡擠出去。
江沉冷聲道，“這些年你們從張山手裏搶的每一分錢、每一粒糧，今天連本帶利一起結。“
大伯母頓時眼前發黑，身子晃了兩晃。她下意識回頭望向自家屋子的方向，紅木幫的漢子們已經在摩拳擦掌了。
江沉側頭，冷聲下令：“雷師傅。“
“在！“雷正雄抱拳，關節哢哢作響。
江沉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林家大伯一家，“帶人去林家，值錢的抄了，房子推平抵債。“
“南派聽令！抄家！砸！“雷正雄一聲暴喝，紅木幫那幫精壯漢子如狼似虎地沖向了林家房子。
“轟隆——“
不到十分鐘，倒塌聲響起。屋頂塌陷揚起漫天的灰塵。林家那些傢具、鍋碗瓢盆被扔出窗外摔了一地，一口大缸從牆頭滾落，砸在地上發出震耳的悶響碎成了七八瓣。
全村人看得大氣都不敢喘。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退到了自家院牆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這種實打實的硬手段比講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就算張山他們不走，從今往後林家村再沒人敢對張山家動一根手指頭。
大伯母看著遠處冒煙的家，整個人白眼一翻，這回是真嚇暈在了地上。幾個壯漢親戚早就扔了木棍跑得沒影了。
“爹，娘，咱回家。“林知夏扶著換上新衣服的張山夫婦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張山被女兒攙著的那一瞬間，老人的眼眶紅了，渾濁的眼淚無聲地淌進了滿臉的皺紋裡。張翠花緊緊攥著林知夏的袖口。
顧明恭敬地拉開那輛轎車的車門，手擋在車頂避免二老磕碰，微微躬身，迎二老上車。
“嗡！“
引擎齊鳴。八輛吉普，兩輛重卡在土路上威風凜凜地調頭。車輪碾過坑窪的泥路，發出沉悶有力的轟鳴。
揚起的滾滾塵土撲了地裡的林家大伯一家滿頭滿臉。曾經在村裡橫著走的“土霸王“，如今落得個屋倒人散、名聲盡毀，徹底成了人人喊打的喪家犬。
車隊緩緩駛出村口。
江沉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一條胳膊搭在車窗邊，目光時不時地掃向車窗外的後視鏡。
後視鏡裡村子的影兒越來越小，就在那路盡頭的一棵枯樹底下，江沉的視線驟然一凝。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男人正靜靜佇立在枯樹的陰影中。
那棵樹的枝幹光禿禿的，而男人就站在樹陰影正中央，他隻是微微低著頭，左手舉在胸前緩緩把玩著什麼。
似乎察覺到了江沉的目光，鴨舌帽男人緩緩抬起頭。帽簷下的眼睛直直盯著頭車的後視鏡。
男人舉起那枚玉佩在半空中虛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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