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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裏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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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值錢的警告

灰燼裏的賬本 · 迷人的椰樹

從南柵街區離開後,林策沒有立刻回倉。

他把車停在一處高架匝道下,關掉引擎,在昏暗的車裏把剛才拍到的錄影又看了一遍。

時間戳確實少了八秒。

路牌也確實動了。

那個被人叫作老劉的男人,更不是誰臨時安排出來演戲的群眾演員。那種灰,不是臉色差能裝出來的,像有人把他身體裏原本該有的熱氣抽走了一層,隻剩一層勉強撐著的殼。

林策把視訊剪成了三個短片,分別存進不同資料夾,然後才開始撥電話。

第一個接通的是周誠。

“你現在手裏還有多少能停掉的南線專案?”林策開門見山。

周誠在那邊沉默了兩秒:“你這話不像來聊合作,像來催命。”

“南柵街區出了事。”林策說,“不是新聞裏那種能拿燃氣和訊號解釋過去的事。你如果能把西南邊緣的現場線往回收,最好今天就收。”

“你看見什麽了?”

“看見一條街自己換了位置。”

電話那頭先是安靜,隨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像是無奈。

“林總,這種話你跟我私下說可以,我信你一半。”周誠壓低聲音,“但我要拿這個去停專案,上麵隻會覺得我被你帶著做恐慌決策。”

“那就別提我。”

“問題不在提不提你。”周誠頓了頓,“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提醒。沒有正式通告,沒有死人的公開畫麵,誰先信,誰先背責任。”

林策沒反駁。

因為這話沒錯。

結束通話後,他又連著打了三個電話。

一個做社羣配套倉的老闆聽完,第一反應是問他手裏是不是還有濾芯和麵罩沒出完;一個做會展裝置的合作方幹脆笑著說,林策這波“借新聞做恐慌營銷”手法夠快;還有個老客戶聽他說完,隻回了一句:“你要漲價就直說,別先嚇我。”

林策把通訊切斷,靠在座椅裏,短暫地閉了閉眼。

這就是現實。

當危險還沒真正落到自己頭上時,大多數人寧願相信提醒裏藏著買賣,也不願相信世界已經開始失真。因為前者隻意味著自己可能被人坑一筆,後者則意味著過去那套算賬方式快要失效了。

相比之下,承認後者更難。

他沒有再浪費口舌,隻把南柵街區附近幾條配送路線全部拉進了臨時規避名單,又單獨給姓許的小車隊老闆發了一條語音。

“你的人今晚開始別進南柵、長柏、臨河西三個片區。有人問,就說係統維護,寧可賠違約金。”

那邊回得很快:“真這麽邪?”

林策隻回了四個字。

“先活再說。”

做完這些,天已經擦黑。

他本來準備直接回舊倉帶,腕機卻彈出一條訊息,是孫靜發來的。

“濾芯到了嗎?”

林策低頭看了一眼後排那隻保溫周轉箱,回了個“到了”。幾秒後,對麵又發來一句。

“別走正門,急診側門。”

海臨市一院晚高峰時段向來沒什麽體麵可言。

救護車、家屬車和各類急送車擠在一起,白色照明把每個人臉上的疲憊都照得很清楚。林策拎著周轉箱從急診側門進去,一進門就聞到比平時更重的消毒水味,裏麵還混著一股金屬器械過熱後的幹焦氣。

分診台前人不少,卻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擁擠。真正讓人不舒服的,是那些病人的狀態。

有人隻是坐著發呆,眼神空得像斷了線;有人額頭全是汗,嘴裏反複說自己“剛才明明隻過了兩分鍾”;還有個中年女人死死抓著陪護的手,一遍遍確認今天到底是幾號。

這些人看著不像重傷。

更像是從什麽地方回來之後,腦子裏的時間被人擰亂了一截。

孫靜在留觀區外接到他,白大褂外麵套了層一次性防護衣,眼下有很明顯的青色。她接過周轉箱,連謝都沒來得及說,先帶著他往走廊盡頭走了幾步,避開人群。

這已經不是林策第一次給她送急缺物資。過去半年裏,市一院急診出過兩次臨時斷口,濾芯和止血耗材都是他靠渠道先墊進來。孫靜不喜歡他把什麽都算得太清,卻也知道這人嘴嚴,真碰到要命的缺口,至少能把貨和事都壓住。

“你去過南柵了?”她問。

林策看了她一眼:“你們這邊也知道了?”

“知道一點。”孫靜聲音很低,“下午開始,送來四個和南柵有關的,另外還有七個不是從南柵來的,但症狀很像。”

“什麽症狀?”

“短時失聯,時間感錯亂,瞳孔反應遲鈍,部分人會反複聽見敲擊聲。”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還有兩個病人,血常規和影像都不太對。”

林策沒接“敲擊聲”那句,先問了更實際的:“會傳染?”

“暫時沒有證據。”孫靜看著他,“但也沒有證據說明不會。”

這回答很像醫生,也很像現在這座城市的現狀。

林策點了點頭:“那我離遠點。”

孫靜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來這兒,是想幫誰,還是想確認你自己沒判斷錯?”

“後者。”林策答得很幹脆。

孫靜並不意外,隻是把手裏的箱子往身後推了推。

“至少你沒裝。”她說,“今天已經有三撥人來問了。一個問能不能拿病例做短視訊,一個問有沒有院內關係可以提前買藥,還有一個直接問我,醫院是不是要開始封閉管理。”

林策笑了一下,沒說話。

他很清楚,那三撥人跟自己本質上並沒有什麽不同。區別隻是他比他們更早知道,哪些資訊現在能換錢,哪些資訊現在還隻是燙手。

孫靜也沒再廢話,隻把聲音壓得更低。

“如果你真要聽提醒,聽我一句。”她說,“最近碰到那種失聯後回來的人,別靠太近,尤其別碰他們的血、口水和嘔吐物。還有,如果有人一直說自己聽見門後有聲音,別當他單純受驚。”

“為什麽?”

孫靜看了一眼留觀區緊閉的門,語氣忽然更沉。

“因為今天有個病人,打了鎮靜以後還在夢裏抬手敲床欄。節奏和他說自己聽見的敲門聲,一模一樣。”

走廊盡頭的自動門開了又關,有人推著移動儀器匆匆經過。林策順著那道門縫往裏看了一眼,什麽都沒看清,隻看到一抹灰白色從病床邊緣晃過去。

“你們準備怎麽報上去?”他問。

“已經報了。”孫靜說,“回來的口徑是先按急性應激、短暫認知障礙和環境暴露處理,別寫異常字眼。”

林策點點頭。

這同樣不意外。

醫院、治安署、那些沒有編號的黑車,還有北六碼頭老倉區上的封條,本來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外殼。

他沒有繼續往裏探,隻留下一句“有新情況告訴我”,轉身準備離開。

孫靜卻在他走出兩步後,忽然叫住他。

“林策。”

他回頭。

“你要是真準備囤藥,抗炎和止血可以先拿,但別碰來路不明的院線退貨。”孫靜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有些東西,便宜是因為已經沾過別的地方。”

這是句好話。

而且值錢。

林策朝她點了下頭:“記住了。”

他離開醫院時,外麵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夜風從停車場上方的空隙灌下來,吹得人後頸發涼。車門剛關上,腕機就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訊息,而是一份加密壓縮包。

發件人:孫靜。

附帶一句話。

“看完刪,別往外轉。”

她大概是把這份東西壓了一路,最後還是壓不住了。院裏的流程會先把詞磨平,再把人往後放,可片子不會自己解釋。她不會把這種材料發給普通掮客,可林策至少分得清什麽能賣,什麽暫時不能。

林策在車裏停了兩秒,才解開檔案。

第一張是胸腔影像,模糊的灰白層裏,有一小片不該存在的陰影,形狀不像腫瘤,也不像血塊,更像一截被硬生生嵌進人體裏的細紋薄片。

第二張是手術取樣照片。

不大的一團異常組織攤在無菌盤裏,顏色介於灰白和暗青之間,表麵卻浮著極細的紋路。不是血管,也不是纖維走向,而像某種古舊金屬器皿上才會有的蝕刻花紋,被縮小之後,長進了人的肉裏。

第三張更近。

那些紋路在燈下微微發亮,邊緣甚至有點像他白天在封條編號旁見過的細密壓印。

林策盯著螢幕,手指一點點收緊。

南柵街區裏的東西,不隻是會把一條街折起來。

它已經開始往人身體裏麵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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