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筆交易
林策沒有立刻離開那條維修坡道。
他剛往外邁出十幾步，就看見外環通道另一頭又塌回來一撥人。
有人滿臉是血，有人鞋都跑掉了一隻，還有個穿商場保安製服的年輕人幾乎是被同伴架著拖出來的，右腿從膝蓋往下全是黑紅色的漿液，褲料像被什麽東西腐過，邊緣發硬捲起，傷口裏還混著一層細密的灰屑。
“後麵還有一隻！”
“東側通道也斷了！”
“別往停車坪擠，下麵有東西！”
喊聲一層蓋一層，整個外環像條正在回湧的排水管，所有人都在往相反方向衝，誰也不知道真正能活的出口在哪。
林策站住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從商業綜合體裏脫出來了。
現在看，隻是從一個口袋掉進了另一個口袋。
係統像是專門挑這種時候給人添一刀，視野右下角忽然浮出一行新的灰白字。
【周邊異常風險上升。】
【建議：盡快完成首次結算。】
林策冷冷看了一眼。
“不結會怎麽樣？”
【當前個體介麵已開啟。】
【宿主未完成首筆交易，目錄許可權受限。】
一句廢話都沒有。
可意思很明白。
這東西擺明瞭不是來跟他商量的。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內袋裏的黑色金屬頁，確認那塊引導介質還在，轉身退回坡道更深的陰影裏，背靠混凝土牆，第一次認真把視線落在兌換目錄上。
頁麵比剛纔多開了一層。
【生存類。】
【輔助類。】
【引導交易許可權已開放。】
林策點開生存類。
沒有花裏胡哨的圖示，隻有一串冷冰冰的條目。
【基礎止血劑。】
【防汙染噴霧（低階）。】
【應急包紮元件。】
【短時鎮痛注射劑。】
下麵是價格。
單位不是貨幣。
是積分。
他又點開輔助類。
條目更少。
【短時感官強化（初級，持續三分鍾）。】
【痛覺壓低（初級）。】
【危險預判微增強（未開放）。】
林策很快把頁麵關掉，轉回資產目錄。
現在不是研究選單的時候。
問題隻有一個。
拿什麽付。
資產欄在他注視下自己下沉展開，一行行字比剛才更細了，像審計已經精確到可以動刀的層麵。
【現金餘額：可結算。】
【腕錶：可結算。】
【個人名下可支配車輛一台：可結算。】
【北城臨時周轉倉使用權：可分割結算。】
【南岸退場冷庫優先使用權：可分割結算。】
【已實際控製庫存所有權：可分割結算。】
【可呼叫灰線中轉資格（低穩定）：暫不建議結算。】
最後一項後麵，甚至還跟著一句備注。
【當前階段，該項資產流動價值高於結算價值。】
林策看見這句，眼神微微一頓。
係統給的也不隻是價格。
它還在判斷什麽東西現在賣掉更蠢。
這就有意思了。
外麵又傳來一陣更近的騷動。
這回騷動已經逼到眼前了。
坡道入口附近，一輛側翻的智慧巡邏車忽然被什麽東西從底部拱了一下，發出一聲鈍響。緊接著，兩個剛衝過去的治安員同時往後退，其中一個腳下發軟，直接坐倒在地，槍口抬了三次才對準前方。
林策看見了那東西。
不是商場裏那隻大的。
眼前這隻更小些，像剛從裂口裏拖出來的一團殘破骨架，後肢一長一短，灰黑色薄膜上還留著被電擊過的焦痕。可它同樣快，同樣知道往人最亂的地方鑽。
它一頭撞翻了路邊的隔離牌，順著欄杆往上竄，尖爪擦過金屬時拖出一串細響，讓人牙根發酸。
治安員開了兩槍。
都沒打中。
周圍人群又開始退。
有人已經退到林策這條坡道邊了，再往後，連這點勉強能躲的陰影都要被卷進來。
林策終於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現金怎麽結算？”
【可直接扣除。】
“腕錶呢？”
【當前歸屬成立，可直接結算。】
“庫存所有權分割，按什麽算？”
係統安靜了一秒，賬本下方浮出一行解釋。
【按宿主當前實際控製且可獨立處置部分進行分割。】
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
係統允許他切一塊下來換命，不用把整座盤子一把賣死。
林策低頭看了眼自己左腕那隻表。
表不隻是貴。
還是前幾年最像“日子會一直往上走”的那類東西。簽大單、見客戶、進高階會所、做樣板局，戴它都合適。直到這座城開始失真，它才第一次露出原形。
這玩意現在不值命。
甚至不值一條幹淨的撤離路線。
“建立交易清單。”
資產欄立刻亮起三行。
【現金餘額，部分結算。】
【腕錶，完整結算。】
【已實際控製庫存所有權，部分結算。】
後麵跟著的是估值。
數字不算誇張，卻足夠林策立刻明白一件事。
真正值錢的是那批已經被他提前抓在手裏的庫存所有權。
表和現金加起來，都壓不過它。
誰先握住生存物資，誰就先握住末世裏最硬的通貨。
“兌換目標。”
【基礎止血劑一份。】
【防汙染噴霧（低階）一份。】
【短時感官強化（初級）一份。】
“建立。”
下一秒，係統把兩邊清單並列排開，像合同簽字前最後一次複核。
【資產扣除後不可撤回。】
【兌換成立後立即交付。】
【是否確認首筆交易？】
坡道口那邊又是一陣叫喊。
那隻詭物已經撲中了第一個跑慢的人。
林策甚至沒去看那人還有沒有活路。
他隻是抬起眼，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確認。”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他先聽見的是自己腕錶表盤裏極細的一聲裂響。
下一秒，左腕陡然一輕。
那隻表在他眼前像被什麽無形的手瞬間拆解，金屬、鏡麵、細碎齒輪全在空氣裏無聲塌散，連落地都沒有，直接化成一層薄薄的灰白光點，沒入視野裏的賬本頁。
與此同時，腕機上的電子賬戶餘額自己往下跳了一截。
沒有轉賬提示，沒有銀行確認。
像那部分錢從頭到尾就沒存在過。
最讓林策瞳孔收緊的，是第三項。
他沒有看見哪間倉庫的門被開啟，也沒有看見貨憑空消失。可在係統把“庫存所有權，部分結算”那一行劃掉的那一刻，他腦子裏很清楚地空掉了一塊。
像有人從他名下那堆物資裏精準切走了一小部分支配權。
貨沒有憑空消失。
變的是歸屬。
從這一秒起，那部分貨已經不再算他的。
下一行灰字隨即落下。
【兌換成立。】
【資產已扣除。】
【目標已交付。】
三樣東西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腳邊。
一支銀灰色短管止血劑。
一瓶黑標防汙染噴霧。
還有一枚隻有拇指長短、像一次性注射器一樣的透明強化劑。
林策盯著它們，隻停了半秒。
交易成立的真實感，比係統界麵本身更強。
因為代價已經扣出去了。
這不是幻覺，更不是演示。
這是真賬。
坡道入口處，那隻詭物已經把第二個人撞翻在地。它落地時後肢明顯有些拖，可前撲速度還是快得嚇人。那名坐倒的治安員終於打中了一槍，子彈擦著它背脊掀起一小片灰黑薄膜，反而把它徹底激瘋了。
它猛地轉頭，直接朝著坡道裏衝了進來。
林策抓起止血劑，第一反應卻沒落在自己身上。
他轉身衝到那名最開始被拖進來的保安身邊。對方人還沒死透，腿上的腐蝕傷已經開始往上蔓，嘴唇發紫，疼得整張臉都在抽。
“按住。”林策把止血劑直接紮進他大腿根上方的肌肉，“想活就別亂動。”
藥劑推進去的同時，那保安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喉嚨裏滾出一聲慘叫。可那股繼續往上爬的黑紅色漿液，真的慢了一截。
林策沒有繼續看療效，回手就把那瓶防汙染噴霧先往自己手背和外套前襟上掃了一遍，冰涼的霧氣鋪開時，係統立刻彈出一行注釋。
【低階汙染殘留已抑製。】
這東西果然不是擺設。
詭物已經進坡道了。
它衝得很低，身體幾乎貼著地麵，像一道沾血的灰黑殘影。坡道裏本來就窄，它這一鑽進來，前麵幾個人連轉身都來不及。
林策一把拔掉那支透明強化劑的保護帽，直接紮進自己頸側。
針劑推進去的一瞬間，他先感覺到的是耳朵裏“嗡”的一聲。
沒有疼痛先衝上來。
像周圍所有雜音突然被一隻手粗暴地分了層。
遠處的警報往後退。
人群喘息變得清楚。
鞋底蹭過水泥地麵的摩擦、詭物後肢輕微拖拽時的節奏、坡道上方那輛側翻巡邏車底盤滴液的頻率，全在一秒之內被推到前麵。
世界沒有變慢。
是他的感知突然變細了。
係統的提示也隻給了一句。
【短時感官強化已生效。】
【剩餘時間：180秒。】
林策抬頭，看見那隻詭物已經逼近。
這東西根本不是無腦撲。
它在挑人。
挑亂的，挑慢的，挑腳底失衡的。
它下一次借力的位置，也在這一瞬被林策看出來了。
坡道右側的護欄有一道被撞歪的豁口，旁邊正好是一輛橫停的維修牽引車，車尾拖著半截還沒收起的鋼索。詭物如果繼續沿現在的軌跡往前衝，十有**會借那道護欄上躍，再撲向坡道裏最密的人堆。
林策沒有猶豫，轉身就朝那輛牽引車衝過去。
司機早跑沒影了，車門大開著，控製台還亮著。林策一腳踩上側踏板，整個人探進駕駛位，手指幾乎是憑本能把拖拽模式切到強製收索。
鋼索馬達立刻發出刺耳的繃緊聲。
那隻詭物也在同一刻撲上了護欄。
它的身體剛彈起來，原本斜搭在地上的鋼索猛地被牽引收緊，從低處一下抽高，像一根突然繃直的金屬鞭。
詭物正撞在上麵。
這一下沒能把它直接切開，卻把它整隻東西在半空抽歪了方向。它本來要撲進人堆，結果硬生生撞上了左側混凝土立柱，發出一聲悶響。
機會隻出來一瞬。
林策抓起駕駛位旁那根本該用來卡輪的合金撬杆，轉身就跳下車。
短時強化還在。
他甚至能看見那東西撞柱後半秒的失衡，後肢拖拽，前肢落點偏左，頭抬得過高，頸下那層灰黑薄膜在剛才子彈擦開的地方還沒完全合上。
沒有英雄式的猶豫。
林策衝過去，雙手握住撬杆，借著下坡的慣性和全身重量，朝那道裂開的傷口狠狠捅了進去。
手感惡心得讓人牙酸。
不像插進肉裏。
更像捅進一團裹著硬殼的濕爛纖維。
那隻詭物瞬間爆出一聲尖嘯，身體猛地反擰，前爪幾乎擦著林策的小腹掠過去，在他外套上劃開三道口子。林策沒退，反而順著它扭身的方向死命把撬杆往更深處壓。
“再收！”
他這一聲是衝牽引車喊的。
車上當然沒人。
可強製收索程式還在繼續。
那根繃緊的鋼索第二次拉直，直接卡進詭物後肢和護欄之間，把它下半身死死扯住。前後兩個力同時一擰，那東西整個脊背都向反方向折了一下。
林策抓住這一瞬，把撬杆猛地一橫，整個人連肩膀都壓了上去。
下一秒，坡道裏響起一聲極短的脆裂。
不像骨頭。
更像某種支撐它行動的內部結構，終於斷了。
那隻詭物抽搐了兩下，前肢還在亂抓，頭部那道豎裂口器一張一合，灰黑薄膜下麵不斷滲出帶腥味的黑漿。可它已經起不來了。
林策沒給它第三次機會。
他拔出撬杆，照著那道裂口和頸下已經翻開的傷口，連續砸了三下。
直到那東西徹底不動。
坡道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他，像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麽。
林策自己也站著沒動。
強化劑的最後那點作用正在往回退，耳朵裏重新灌滿警報、人聲、自己心髒過快跳動的聲音，右臂肌肉也開始遲來的發酸發抖。
係統卻在這種時候，格外平靜地落下一行字。
【接觸目標已失活。】
【交易鏈閉合。】
緊接著，賬本頁麵自動翻開。
那上麵多出了一條新記錄。
【首筆交易已完成。】
【宿主具備異常環境套利傾向。】
林策看著那句話，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嘴角卻一點點提了起來。
這評價難聽得很。
可他認。
因為這就是他剛剛活下來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