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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裏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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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世界還在開會

灰燼裏的賬本 · 迷人的椰樹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五分,海臨市的天空幹淨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晨光穿過高樓玻璃幕牆,沿著空中步道一層層滑下去,照亮了立體交通網和江麵的早班渡運線。無人配送艇準時離港,城市公共屏照舊播放天氣、路況和今日能源指數,連昨晚那條突然中斷的國際新聞,都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按回了正常軌道。

林策坐在餐桌前,一邊看終端投屏,一邊吃一份加熱過頭的三明治。

他麵前同時開著三個頁麵。

左邊是官方新聞發布會的預約直播。

中間是自己昨夜整理出來的庫存和現金流表。

右邊是幾個交易平台的實時行情。

八點整,發布會開始。

鏡頭裏的發言人西裝筆挺,背景是熟悉得讓人放心的深藍色城市徽標,連語氣都經過了標準化處理,每個字都落在一種恰到好處的平穩裏。

“關於昨夜全球多地出現的異常天象、短時訊號波動與區域性空間觀測偏差,經海臨市聯合應急委員會會同國際相關機構研判,目前統一定義為‘高維幹擾事件’。”

“該事件具備突發性、複雜性與跨區域性,但截至目前,海臨市核心城市設施執行穩定,電網、水網、交通網與公共醫療係統均未出現不可控風險。”

“請廣大市民理性看待,不信謠、不傳謠,不進行非必要囤積,不搶購民生物資。”

發言人身後的資料圖做得很漂亮。

各種波動曲線都被壓在一個看起來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紅色預警點被解釋為“區域性觀測偏差”,昨夜那道幾乎撕開天幕的白線,則被簡單歸類為“高空折射異常”。

林策把三明治最後一口嚥下去,沒發表評價,隻是把“非必要囤積”這五個字記在了心裏。

一般來說,誰最反複強調不要做什麽,往往說明那件事已經有人在做了。

發布會還沒結束,幾個工作群已經熱鬧起來。

“我就說是磁場問題,昨晚一堆人跟末日片看多了一樣。”

“總部通知照常開會,東港區專案繼續推進。”

“別亂壓貨啊兄弟們,回頭砸自己手裏別哭。”

“林策,你昨晚是不是又半夜掃倉了?收著點,別把市場搞亂。”

林策看著群訊息往下滾,手指動了動,沒回。

這幫人裏有真信的,也有裝信的。

前者習慣了每一次異常最後都被解釋、被消化、被掩蓋;後者則更聰明一些,他們未必不慌,隻是知道這種時候誰先慌,誰就先被別人盯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誠單獨發來的訊息。

“發布會你看了?”

林策回了個“嗯”。

那邊很快又來一句:“我們今天照常開會,但總部財務把兩筆非核心專案款臨時抽走了。”

林策掃了一眼:“抽去哪裏?”

“不知道。審批備注是‘應急備份’。”

看到這四個字,林策終於笑了。

嘴上說不要囤,手上卻已經開始做備份。

這就夠了。

他關掉直播,把中間那張資產表往前拉,開始真正動手。

昨天夜裏隻是先鎖貨,今天要做的是騰地方、挪錢、減輕拖累。

對他來說,所謂準備從來不是簡單地買更多,而是要把沒用的東西盡快變成有用的東西。

客廳牆上的投屏切成資產列表,幾十個條目依次排開。

一輛訂了半年纔到手的效能懸浮車。

一套還沒拆封的高階沉浸式娛樂艙。

兩件本來打算送客戶的限量奢侈酒。

一批放在郊區展倉裏的戶外展演裝置。

還有幾個掛著漂亮收益率、實則在風險來臨時毫無意義的短期理財產品。

這些東西放在昨天之前都叫生活品質,放在今天之後,隻叫占地方。

林策的處理方式很直接。

能秒賣的,直接掛內部圈子。

能轉合同的,立刻找接盤人。

能退的就退,退不了的就打折清。

他沒有任何留戀。

一個小時後,第一批迴籠資金到賬,第二批預約提貨的訊息也發了回來。

他順手把昨晚鎖到的幾車應急物資重新做了分組。

一組放明麵倉,作為正常季度備貨。

一組進臨時周轉倉,方便隨時出手。

還有一組,他壓根沒打算走公開賬。

真正值錢的貨,不該一開始就讓所有人看見。

九點半,公司的遠端例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投影裏,一排排頭像亮起來,區域經理、法務、財務和幾位大客戶介麵人輪流上線。會議主題也依舊正常得讓人安心,先複盤上季度,再討論下月的市場投放,最後追加一項“異常事件背景下客戶情緒維護建議”。

像極了一群人站在屋頂裂開的房子裏,認真討論窗簾顏色要不要換深一點。

區域經理講到一半,還特意點了林策的名字。

“林策,昨晚東港那單簽得漂亮。今天總部有個意思,趁市場還沒亂,把高階民用防護這一塊再往上推一推。你那邊客戶嗅覺一向快,看看能不能再做一輪情緒型增購。”

林策鏡頭開著,坐姿也很端正。

“可以做。”他說,“但我建議先把重點往基礎應急物資上挪一部分。”

會議室裏靜了一下。

有人笑:“你不是吧,真把昨晚那個新聞當回事了?”

“基礎應急物資利潤薄。”財務提醒,“而且倉位占比太大,不符合當前回款結構。”

另一個人接話:“總部已經定調了,高維幹擾事件,不是災害升級。我們這時候推淨水芯和通用電池,不是自己嚇客戶嗎?”

林策沒急著爭,隻是把一份簡單圖表投到會議螢幕上。

“這是過去十二小時裏,淨水模組、獨立電源和過濾麵罩的區域搜尋指數,還有東港區幾條倉線的呼叫變化。無論事件性質是什麽,至少市場已經在先動了。”

“市場動,不代表我們就得跟著發瘋。”區域經理皺眉,“現在最重要的是穩。”

“穩是結果,不是動作。”林策語氣依舊平,“我的建議不是對外恐慌營銷,而是先內部調倉。該壓的壓,該減的減,別等真正需要的時候手裏全是賣不掉的花架子。”

會議那頭有人明顯不耐煩了。

“你這套說法,說白了還是想拿倉位。”

“我要真隻是想拿倉位,就不會在會上先說。”林策淡淡地回了一句。

這一下,反倒沒人立刻接話。

因為懂行的人都聽得出來,這話沒錯。

真想偷偷壓貨的人,根本不會提前提醒別人。

區域經理沉默片刻,最終沒正麵表態,隻說總部會再觀察一天,讓各區域先按現有計劃執行。

會議結束時,螢幕上的每張臉都還維持著一種“事情在掌控中”的職業鎮定。可林策注意到,財務在退出前多看了他一眼,像是突然意識到,有些人可能已經開始用另一套標準算賬了。

臨近中午十一點,林策出門去公司。

他不是去上班,而是去清倉。

海臨市中心商務區的地麵層向來不算熱鬧,真正的主流人流都走空中連廊和地下軌道。一路上,投屏廣告還在推智慧居住升級、個性化健康托管和海島沉浸度假套餐,商場櫥窗裏的全息模特笑得精準而無害,咖啡店外排隊的人甚至比平時更多。

城市還在正常運轉。

越是這樣,越說明真正的變化還沒落到所有人頭上。

公司倉儲中心在一棟半自動化商業樓的地下三層。林策到的時候,幾個同事正圍在一起看發布會回放,邊看邊點評官方措辭。

“‘高維幹擾事件’,這個詞誰想出來的,真高階。”

“我老婆昨晚還要我囤水,我說你少刷點短視訊。”

“要我說,就是天文和訊號問題,等過兩天就沒事了。”

看到林策進來,有人抬手打招呼:“林哥,你昨晚是不是又沒睡?眼神都比平時凶。”

“睡了。”林策邊說邊刷開許可權門,“你們繼續聊,我先把B庫那幾組展陳裝置出掉。”

“現在出?那批不是下週還要用?”

“計劃變了。”

沒人多問。

林策在這邊一向如此。他做事風格很少解釋第二遍,最開始也有人覺得他裝,後來發現他每次提前動手,最後基本都能少賠一大截,慢慢地,別人也就習慣了。

他把幾份待轉合同、裝置提貨碼和倉儲操作許可權一並打包,發給兩個昨晚就聯係好的接手方。又讓庫管把一批占地方又不急用的展示型裝置整箱挪出,換成自己新鎖下來的淨水元件和通用電池位置。

忙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新來電,備註名叫孫靜。

她是海臨市一院急診科的醫生,林策和她不算熟,隻在幾個醫療器械專案上打過交道。電話那頭,她的語氣疲憊,卻很直白。

“你那邊能不能弄到幾套便攜濾芯?我們院裏今天上午突然要求把急診留觀區的獨立淨水做成雙備份。”

林策動作一頓。

醫院都在加備份。

“要多少?”

“六套,最好今天內。”

“價格會漲。”

“我知道。”孫靜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不是給我,是給科裏。”

林策嗯了一聲:“我給你留。”

電話結束通話後,他盯著貨單看了兩秒,把原本準備投給外部客戶的一小批濾芯抽了出來,單獨做了標記。

這不是出於善心。

醫院線在任何時候都值得維護。

而且,孫靜今天這通電話本身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連急診科都在臨時追加獨立淨水雙備份,醫係統內部顯然已經開始感到不對。

下午兩點,林策把能動的資產基本處理完,倉位也重新排了一遍。他站在B庫門口,對著更新後的庫存表看了足足半分鍾,才終於確認自己該賣的都賣了,該留的也先留住了。

這個結果不算完美。

但已經比大多數還在等下一條官方解釋的人快了一截。

等他準備離開時,地下車庫的燈忽然短暫暗了一下。

不是徹底熄滅,隻像有誰在電路深處輕輕按了一次開關。白光瞬間收縮,又立刻恢複。幾名庫管都下意識抬頭,有人罵了句裝置老舊,轉頭繼續搬箱。

林策卻沒動。

他聽見了一個不屬於人聲的低鳴。

就在車道盡頭。

那裏有兩檯安保巡檢犬正沿著固定路線來回巡查,其中一台忽然停住,四足死死釘在地麵,機械頭顱一點點轉向東側立柱。那動作慢得詭異,像是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卡著它的關節,一寸一寸掰過去。

下一秒,它衝著空蕩蕩的立柱後方發出一連串尖銳警報。

另一台巡檢犬也跟著停住,卻不是警戒,而是開始原地打轉,鏡片裏紅光亂閃,像同時接收到了幾套互相衝突的指令。

車庫裏的人總算察覺不對,有人往後退了一步:“什麽情況?”

沒人回答。

林策盯著那台發瘋的機器,忽然看見它金屬脊背縫隙裏亮起一線細白的光。

那不是電火花。

更像有什麽東西,從內部裂開了。

“都離遠點。”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楚。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檯安保巡檢犬整個身體猛地一震,隨即像被無形的火從裏麵點燃,金屬外殼瞬間鼓起,發出刺耳的劈啪聲。沒有明火外竄,隻有一股極亮的白從它關節和鏡片縫裏猛然透出來,緊接著,整台機器轟地栽倒在地。

焦糊味後知後覺地漫開。

車庫裏一片死寂。

林策站在原地,慢慢收緊了指尖。

昨晚他還隻是懷疑,今天這一刻,他幾乎可以確定一件事。

世界表麵那層看起來完好無損的漆,已經開始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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