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浸豬籠
幾聲銅鑼聲,幾聲吆喝。
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清早便鬧鬨哄、咋咋呼呼往東湧去。
西河魚塘旁草棚裡的陳皮,被這陣嘈雜吵醒了。
他從草棚縫隙裡瞅見這景象,揉了揉惺忪睡眼,趿拉著破草鞋,跛著隻受傷的腳,套上件縫補無數的破棉襖,揣著看熱鬨的心思跟了上去。
趕了二裡路,陳皮望見東北方向,四河交叉口那兒,先到的人早圍在河沿和南北向石橋上,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原是浸豬籠,這酷刑歷來是對姦夫淫婦最狠的懲罰與羞辱,多是捉姦在床、赤身露體的一對兒,不用報官,隻要當事人口頭認了,再有圍觀的作證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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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這陣仗,是那婦人的公公派護院和小兒子敲鑼召集的,既要讓人看戲,更要借眾人的眼坐實罪名。
寒冬臘月裡,豬籠中蜷著個年輕婦人,身無寸縷,白花花的身子在冷風裡抖得像篩糠,雙腿緊夾,雙臂死死護著胸口,拚了命守著最後一點尊嚴。
可奇怪的是,豬籠裡隻有她一個,冇見姦夫。
圍觀的人都覺著不過癮,知情的人不少,可東村老財的威嚴與平日裡的仁義,早把真話壓得死死的。
陳皮認得這婦人,是本村的黃豆芽,前幾年嫁去了隔壁東村財主家。
那財主大兒子是個癆病鬼,吃遍湯藥也冇用,瘦得大腿細如麻桿,一回半夜吐血半升,財主被彪悍老婆逼著,才狠心給大兒子沖喜,而沖喜本就多是人財兩空。
他家的二子,就是這個老財吝嗇銀子,捨不得請郎中,花錢抓藥害死的。
二子十歲前後,大腿根腫痛泛出水光,如果早早請郎中抓藥消腫去水,興許可以治好。
但老財主遲遲拖延,捱到最後才請來郎中,結論是切去大腿才能保命,花大錢不說,即使救活過來,還要多養個殘廢。
老財主不僅見死不救,還經常打罵二子,致其二子冇多久被折磨而亡。
大兒子如今癆病纏身,強悍老婆又哭又鬨,又打又罵,老財終於同意給大兒子沖喜,是實在冇有辦法的妥協。
媒婆四下打聽,挑中了年紀偏小不懂事的黃豆芽。這姑娘也是個苦命的,旁人總嘆她是福享在了前頭。
她爹孃是逃荒來的外地人,身強力壯,都是乾活的好手,當佃戶熬了幾年,盤下十畝地。
之所以能盤下,是因為那地是塊絕地,既葬不了墳,又離河遠,還北高南低存不住水,莊稼長起來難如登天。
黃豆芽爹老黃是個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莽漢,為了種活莊稼,硬生生在南邊挖了條四尺深、二丈寬、二十丈長的人工河。
他本想把河通到東邊的東槽溝,旱時引水、澇時排水,可東邊人家死活不依,終究是個遺憾。
好在挖河的土填了窪地,河裡也能存住雨水。
幾年後這個遺憾解決了,老黃花了幾擔豆子,做了個不影響地麵的小涵洞。從此,這條人工河也就成了活水河。
夏天水滿時,老黃放個幾百尾魚苗,倒有了些額外收入和改善夥食的來頭。
那地方曾是黃豆芽最自在的天堂,抓魚弄蝦。黃豆芽一身潔白的肉,就是那時候泡出來的。
白遮三分醜,何況黃豆芽小時候底子打得好,高挑勻稱,臉蛋也不差,要不然後來的公公也不會對她著了迷。
老黃肯琢磨,在北邊種了耐旱耐貧瘠的黃豆。有年大旱,河床龜裂,家家顆粒無收。
唯獨老黃家黃豆大豐收。
黃豆長梗後耗水少,夫妻倆又肯下力氣,夜裡挑著水逐棵澆灌。
那年黃豆價錢正好,收得多了,散落的豆子發了芽,恰逢五女兒降生,便取名黃豆芽。
彼時黃豆能當貨幣用,災荒年,一擔換二分熟水田,五擔換一頭二歲牙口半成年幼牛,黃家就這麼發了達。
老實的大兒子順利成家,二姑娘、三兒子、四兒子也被祖族領養,老黃這旁支也算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的還有他們的小女兒黃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