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北山派弟子
密室裡,燈火如豆,靜靜照著案頭並列的兩卷典籍。
一卷玉簡瑩潤,是杏林千年守正的魂魄。
一卷墨封如夜,是藥淇開派悟道的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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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的目光在兩者間往復,最後落在掌心那方溫潤的掌門玉佩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勘破世事的沉靜。
「祖父,雄黃亦是如此。」
老郎中抬眼看他。
「雄黃礦石本身並無毒,隻因開採不得其法,儲運不得其宜,才化作了奪命劇毒。」陳皮指尖輕叩案沿,「可一旦摸清它的性子,順著它的機理,敬畏它的威力,它便是辟邪解毒、救人性命的聖藥。」
「礦石不分善惡,分正邪的,是用它的那顆心。」
他頓了頓,望向那捲《毒王本經》。
「藥淇開派祖師,悟的是『毒為術、醫為本』,那是強者的心——能駕馭剛猛,卻不被剛猛所惑。」
「可後世子孫,隻看見雄黃的烈性,看不見雄黃的功德。他們把自己煉化成了毒,反倒說,這就是道。」
老郎中凝視他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你看見的,不隻是藥淇的錯,也不隻是杏林的弱。」
「你看見的是——力量本身無罪,心術不正的人,纔會把它變成災厄。」
陳皮冇有接話。
他想起雄黃礦下伴生的三樣東西。
上層的雌黃,性脆易變,稍觸即改,像極了世間那些朝三暮四、見風使舵的人。昨日還能與你推心置腹,明日便可能反目成仇。
中層的雄黃,剛烈鮮明,愛憎如火。要麼深藏地底千萬年,守著本心不變;要麼一經開採,便以最熾烈的姿態,燃儘自己的光。這像極了那些心誌極堅,卻也最易折斷的人。
下層的硫磺,不起眼,不張揚,燃起來也冇有沖天烈焰,卻默默發熱,溫暖人間。
那是芸芸眾生,是尋常百姓——
可真逼到了絕境,摻進木炭與硝石,便能化作雷霆萬鈞,開山裂石。
人心,何嘗不是如此。
溫順的人被逼入絕路,會爆發出最驚人的力量。
剛烈的人若失了約束,終將把自己也焚成灰燼。
善變的人朝秦暮楚,最終無人可信、無路可走,隻能死在某個角落,唯有野狗為伴。
雄黃還是那味雄黃,隻看握在誰手裡,又用在了何處。
——這,便是強者之心。
不是天生強大,而是懂得敬畏,懂得分寸,懂得駕馭。
與此同時,極北之地,北路軍殘部大營。
胡大帥獨坐帥帳,麵前攤開的不是行軍地圖,而是一柄長劍。
劍身修長,脊線挺直,護手處鐫著雲霧繚繞的山形紋——那是北山派的徽記。
他盯著劍紋,臉色陰晴不定。
帳外寒風如刀,割得旌旗獵獵作響。
數月前的慘敗,東西兩路大軍的夾擊,那個神秘人刺殺藥淇派門人的變數……一樁樁,一件件,在他心頭纏繞,攪得他心神不寧。
但胡大帥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從來靠的不隻是蠻勇。
他是北山派弟子。
哪怕隻是外門出身,資質平庸,年輕時在山上,總被那些驚才絕艷的內門師兄襯得黯淡無光——
他依舊是北山派的人。
北山派,以劍術與肉身錘鏈為尊,千年隱世,不問天下興亡。
歷代弟子出山者寥寥,可但凡入世,必是攪動風雲的人物。
他胡某人能從一個邊陲小校,一步步吞併友軍、坐大勢力,成為牽製東西兩路十餘年的北路霸主,靠的豈止是能文能武?
靠的是,他身後有那座山。
哪怕那座山從未正式承認過他,哪怕長老們對他這個不成器的外門弟子,始終帶著淡淡的俯視——
但隻要他每年將北地最好的藥材、鐵礦、靈物、人才,源源不斷地送上去,那些俯視的目光,終究會變成默許,乃至庇護。
「來人。」
帳簾掀開,親兵躬身聽令。
「傳令下去,收攏殘兵,清點甲械,加固城防。今冬酷寒,東西兩路必不敢貿然北進,這是咱們喘息的機會。」
「另外,派人持我手令,速往北山——」
他頓了頓,將長劍緩緩歸鞘。
「就說,弟子胡某,懇請師門遣劍衛下山,護我北路軍殘脈。」
親兵領命退下。
胡大帥獨坐帳中,望著帳外鉛灰色的低雲,忽然冷笑一聲。
藥淇派?不過是一群自以為能駕馭毒物,實則早已被毒物駕馭的瘋子。
那幾個南蠻子死了便死了,他從來隻當他們是趁手的工具,用完便可丟棄。
倒是那幾個身穿北路軍軍服,反手截殺藥淇門人的神秘人——
他們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金大帥?黃大帥?還是……杏林派?
胡大帥眯起眼睛。
無論你們是誰,既敢深入我軍中攪弄風雨,就該想到,終有被反噬的一天。
北山派,從不白拿供奉。
藥淇派,秘境祭壇。
黑霧翻湧,冷香瀰漫。
當代掌門麵色鐵青,跪於蓮台之下,膝前攤著一卷密報。
「稟老祖……派往北路軍的十六名好手,三日前遭北山派劍衛伏擊,十二人殞命,僅四人帶傷逃回……」
他的聲音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雄黃……北山派那些人,人手一袋雄黃粉,陣前揚灑,我派毒術大半被封!那些劍衛的劍又快又狠,根本不給施蠱之機……弟子鬥膽,求老祖允準,集結全派之力,與北山派——」
「夠了。」
老祖的聲音枯槁而疲憊,卻像萬年寒冰,瞬間澆熄了掌門心頭的狂焰。
「你還冇明白嗎?」
掌門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藥淇派立派千年,靠的是什麼?不是殺儘天下人,不是與所有人為敵。」
老祖緩緩睜眼,那雙寒星般的眸子裡,冇有憤怒,隻有深沉的悲哀。
「是平衡。」
「是駕馭。」
「是讓天下人需要你,而不是恐懼你。」
「你把北路軍當盟友,可曾想過,胡大帥從始至終,隻把你們當刀?」
「你把北山派當敵人,可曾問過,若無你們四處投毒、樹敵無數,北山派何至於視你如寇讎?」
掌門渾身一僵。
「雄黃剋製我派,是事實。可雄黃在黃家手裡幾百年,何曾主動攻殺過藥淇?」
老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沉,像重錘砸在人心上。
「是你們先動的手,是你們先奪的礦,是你們先要滅人家滿門。」
「黃仲山帶著族人逃難時,你師父還在我麵前得意,說黃家從此無力威脅我派。」
「如今呢?」
「黃家女婿,拿著我派的《毒王本經》,悟的是『醫為本、毒為術』。」
「北山派弟子,拿著開採的雄黃,破的是我派護身的毒障。」
「你還要繼續打下去嗎?」
掌門伏在地上,久久無言。
良久,他的肩膀輕輕顫抖,像是有什麼支撐了多年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崩塌。
「……老祖,弟子……弟子不知……」
「不知該往何處去了。」
老祖閉上眼。
「那便停下。」
「停下殺伐,停下掠奪,停下用恐懼維繫門派。」
「你派出去找那三個弟子的十幾個人,死了大半,可曾找到他們?」
掌門搖頭。
「他們若還活著,為何不回?」
掌門答不上來。
老祖冇有再問。
他知道答案。
那三個弟子,多半已被人擒獲。至於是誰,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而那些人冇有殺他們,也冇有送回藥淇——
或許是在等。
等藥淇,自己做出選擇。
是繼續執迷,還是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