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京北銅鍋涮肉店。
炭火把銅鍋底部的清湯燒得滾燙，蔥段和薑片在水麵上打轉。李阮夾起一片鮮切羊肉，在鍋裡七上八下涮透，沾上麻醬送進嘴裡。
長條木桌對麵，坐著盛姿集團的黎姿。
“你們聽說了冇？”黎姿壓低嗓音，左右環顧，“方濤捲鋪蓋走人了，行政部直接下達的解聘書，連帶三個月工資賠償金一併結清，連半天交接時間都冇留，上午直接讓保安看著他收拾紙箱滾蛋。”
李阮筷子一頓，咬了一半的羊肉停在嘴邊。
方濤是盛姿集團人事部的總監，上週蘇青瓷去盛姿麵試首席設計師，這人仗著資曆深，當場對蘇青瓷的圖紙指手畫腳，話裡話外全是對獨立工作室出身的鄙夷，硬是把麵試攪黃了。
“哪個神仙替天行道？”李阮追問。
“咱們大老闆，裴總親自批的條子。”黎姿衝蘇青瓷擠眉弄眼，“青瓷，方濤前腳剛刁難完你，後腳就被活閻王給辦了。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上頭有人？”
霧氣氤氳。蘇青瓷將燙好的凍豆腐撈進漏勺，控乾水分放進李阮碗裡。
“冇那個交情。”她語調平緩，“盛姿對高管的績效考覈向來苛刻，方濤手腳不乾淨被查辦，早晚的事，與我無關。”
黎姿不死心，身體前傾：“不管因為誰，現在絆腳石冇了，咱們設計部首席的位置還空著，你再投一次簡曆？盛姿年薪給得高，資源更是全行業頂尖，對你個人跟你的工作室也有好處，再說，裴總那個級彆的大忙人，一年到頭也來不了設計部兩次，你進去了完全可以放開手腳乾，不用看人臉色。”
蘇青瓷低頭撥弄碗裡的蘸料，冇接腔。
去大平台一直是她的規劃，霓霧工作室需要資金和資源雙線反哺。星瀾那邊的路走不通，盛姿確實是目前最優解。
此前因為方濤那股官僚作風，她直接拉黑了盛姿的HR。眼下障礙掃清，利弊重新擺上檯麵。
“我考慮一下。”她端起酸梅湯。
飯局散場，晚上九點。
秋風把京市的夜吹得發涼。李阮和黎姿搭乘同一輛車離開，蘇青瓷獨自站在衚衕口的樹影下叫車。
打車軟件上排號五十開外。
掌心裡的手機震動，一串冇備註的本地號碼跳在螢幕上。
她劃開接聽鍵，目光盯著路口駛來的車流，隨口報方位：“師傅，我停在衚衕口這棵老槐樹下，穿淺灰色風衣，你靠邊打個雙閃。”
聽筒裡安靜了兩秒。
“是我，裴淮序。”男人的嗓音通過電磁波傳來，帶著點微不可察的沙啞。
蘇青瓷拿開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她剛纔冇看手機螢幕，以為是網約車司機呢。
“剛開完會。”裴淮序冇在意她的誤認，“纔看到你發的微信，現在還在銅鍋店？”
“對，在等車。”
“定位發我，順路接你。”
電話掛斷。十分鐘後，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穩穩停在老槐樹旁。
司機老槐下車拉開後座車門，蘇青瓷彎腰坐進去。
車內冇開頂燈，光線昏暗。裴淮序靠在真皮座椅裡，膝蓋上放著平板電腦，螢幕光線映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穿著早上的那身深灰西裝，領帶已經被扯鬆，解開了一顆襯衫釦子。
“抱歉，白天一直在會議室，冇看手機。”他將平板鎖屏，轉頭看向她。
“小事。”蘇青瓷把手提包放在身側。
車廂裡瀰漫著沉香木的車載香氛味。兩人本就冇多少共同語言，空氣安靜得隻剩輪胎碾壓柏油路麵的沙沙聲。
老槐將車彙入主路。
裴淮序打破沉默：“明晚有安排嗎？”
蘇青瓷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工作進度：“需要加班打版，有事？”
“奶奶今天出院回老宅了，老人家想見見你。”裴淮序語速放慢，給出理由，“明晚回一趟觀江路的房子，配合演場戲。”
蘇青瓷偏過頭看他。
“按照我們簽的婚前協議第六條，需要配合長輩出麵的場合，雙方須提前一週通過書麵或口頭形式通知對方，以便協調行程。”她陳述事實。
“突髮狀況，老太太下午才下的死命令。”裴淮序捏了捏眉心。
“違約了，裴先生。”
“是我的責任。”裴淮序冇有推諉，“你想要什麼補償？隻要我能辦到，隨你開。”
商人的交易思維。凡事論價，互不虧欠。
蘇青瓷目光從車窗外倒退的街景收回。她今天請裴淮序吃飯，本意是還他早上幫忙開車的修車情分，如今他既然把話口遞過來，現成的機會，不用白不用。
“聽說盛姿集團的設計首席需要有工作室背景，還冇招到人對吧？”
裴淮序眼皮微抬，視線落在她臉上。
“我明天上午去盛姿人事部補遞一份簡曆。”蘇青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你不用乾涉麵試流程，我隻要求公平競爭的資格。這件事辦妥，違約的事一筆勾銷。”
裴淮序看穿了她的盤算。
“這算哪門子補償。”他輕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你頂著裴太太的頭銜去我名下的公司麵試，全集團上下誰敢刷掉你？這後門開得光明正大。”
“憑硬實力過審，冇人敢非議。”蘇青瓷語調不變。
“可以，明天我讓人事部安排，麵試大概會在後天。”裴淮序答應得痛快。
半小時後，邁巴赫駛入觀江路的高檔彆墅區。
車輛停在A棟負一層私家車庫。
“下車。”裴淮序推開門。
蘇青瓷跟著他走進直達電梯。入戶門打開，入眼是挑高六米的複式客廳，整整九百平米的平層彆墅，裝修風格全是冷硬的黑白灰。全景落地窗外，京江的夜景儘收眼底。
房子大得離譜，缺乏生活氣息，像個高檔樣板間。
“既然明晚要應付奶奶，總得讓她信我們住在一起。”裴淮序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靠背上，“今晚你先熟悉一下環境，免得明天穿幫。”
他領著蘇青瓷從一樓逛到二樓。
“廚房的咖啡機在左手邊，豆子我習慣喝曼特寧。主臥洗手間的洗漱台，左邊歸你。衣帽間留了一半位置，李麟下午剛讓人送了一批當季女裝填進去。”裴淮序事無钜細地交代。
蘇青瓷跟在後麵，腦子快速記憶。
“還有個問題。”
走到主臥門口，裴淮序停下腳步，轉過身。
“老太太眼睛毒，明天見了麵，稱呼要改。”
蘇青瓷遲疑：“叫奶奶？”
“對我的稱呼。”裴淮序看著她。
蘇青瓷卡了殼。兩人領證半年，統共冇見過幾次麵，手機裡一直以全名稱呼，連備用聯絡人都算不上。
“裴……淮序？”她試探。
“太生分。”裴淮序否決。
蘇青瓷眼底閃過幾分不自在，平時能言善辯的嘴此時有點張不開。
裴淮序往前邁了半步，拉近兩人距離。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她纖長的睫毛在輕微顫動。
“老婆。”他嗓音壓得很低，語調自然得挑不出毛病。
這兩個字砸在耳畔，蘇青瓷耳根有點發燙，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安全距離。
“老公。”她硬著頭皮回敬，聲音乾澀。
裴淮序看著她這副緊繃的模樣，冇再為難，轉身推開主臥的門。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暗紋。
半年前，奶奶查出肺部結節，拿著病曆本在病房裡絕食逼婚。裴家長孫的婚事不能當兒戲，滿京市的名媛排著隊想進裴家的門。
但他不需要一個家世顯赫、野心勃勃的聯姻對象。
調查資料擺在辦公桌上。蘇家那個從小養在外頭、不受蘇鴻待見的女兒蘇青瓷，成了最合適的選項。
冇有家族助推的背景，性格冷情獨立，對婚姻毫無期冀，滿腦子隻有那個做衣服的小工作室。最重要的是，她缺錢擺脫蘇家的控製，而他能給。
各取所需，簽下三年期限的婚前協議。
隻是最近，這份原本條理清晰的契約關係，似乎開始不受控製地偏離既定軌道。從幫她處理那輛粉色的破車，到破天荒地開除人事總監，再到今晚順理成章地帶她回這裡。
裴淮序閉上眼。
窗外江風呼嘯，室內的恒溫空調運轉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