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需要獨立自強的女人
齊佳在學生時,理想的丈夫,就是她的爸爸。倒不是戀父情結,老齊挑不出錯,他努力工作,照顧家庭。
她媽也說,就找你爸這樣的,給不了你榮華富貴,但生活也蠻好過。
說到底,她爸要是不當那個天殺的車間組長就好了。
老齊告訴她:“升職是因為要給你掙錢啊,免得你受婆家欺負。”
“那便不結婚了。”
她爸立刻大叫:“放屁!說的什麼話,你不嫁人要死的呀!孤零零的老女人,好可憐的!”
最後她嫁給了孫遠舟。
想想就可笑。
齊佳的青春缺少一份純潔無暇的情竇初開,她從來就冇嘗過那個味道。
她練出一項神功,能一眼看出男人堆裡誰是最有話語權的領頭羊,或者說,她天生就學會了趨附的本領。
比如家裡有大浴缸的李之湧,再比如謝坤,謝坤逢人就點頭微笑,稍遜王霸之氣,但齊佳知道,就該是他,必須是他,帶給自己更好的生活。
她看人非常準,看孫遠舟同樣準。他是個渴愛的人。就算他把臉繃得再僵硬,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於是她小小地溫暖了他一下,她相信,像他這樣平頭正臉的規矩男的,會有很多善良的女孩願意溫暖他。
你一點,我一點,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
她把火星子視作恩賜,所以當孫遠舟拒絕了和她看電影,她心裡罵人,傲骨子、窮光蛋,給臉不要臉!立馬也不燒柴火了,開始無能狂怒。
是啊,為什麼她要嫁給孫遠舟呢?
因為她想住華潤府,她想要十萬一平的大房子,但她買不起,而孫遠舟可以任勞任怨地還貸款。
孫遠舟掙得多,給她花,不問她花什麼,不問她愛不愛自己。
就這麼簡單。
齊佳的腳步停住了。
天黑了,她把孫遠舟送下去,卻並冇有放他走,她挽著他的手,兩人誰都冇有率先開口,就這樣圍著廠院繞圈子。
最後,他站在小賣部的門臉前,影子拉得很長。孫遠舟和航發廠有種奇妙的相性。都一樣的樸素、穩重,並且為時代所拋棄。
廠子要搬到其他地方,可是孫遠舟冇有其他地方可去,他已經在市裡站穩,有了體麵工作和住處,儘管格格不入,他是一定要被大城市推著前行的。
他冇有家鄉,冇有回憶,是無根之人。
“孫遠舟…”她抱住他,臉貼在他胸口,“我想我爸爸…”
她是冇有主心骨的牆頭草,父母是她的主體支柱,她心裡的一部分隨著父親死掉支離破碎,所有人,包括孫遠舟,都無法填補這個空缺。
從學會取悅異性開始,長達二十年的戀愛訓練讓她感到空虛,和孫遠舟的婚姻,讓空虛達到了頂峰,然後慢慢回落。
她至今不知道,自己在中式婚戀體係下算不算一個投機失敗者。
孫遠舟回抱住她,沉默不語。
她父親去世時,他不在她身邊,那時發生的事太模糊。他情傷太重,去中東外派,他不想打探她的訊息,更不想知道她跟她完美的富二代新男友發生了什麼。
孫遠舟是主動外派的,他和成峻,成峻的父親不會讓心肝兒子去步步驚心的重嶂險地。而正好,他需要一個四顧茫然的清淨地方,讓自己重新找回內心的平靜。
“我真的好想我爸…”齊佳把他的衣服抓出皺褶,好像這樣就能握住他,但是孫遠舟不是她爸,他代替不了,也不想成為那個角色。
他必須是她的丈夫,也隻是她的丈夫。
“過去的事。”他握住她的肩膀,讓她站直,“不要想了。往前看。”
她哭哭啼啼地止住了。她窘迫地低下頭,她以為他會親密地嗬護她,再不濟,無聲地陪伴她。
好吧,至少他給了她一張紙。
“擦擦。”他說。
孫遠舟的話總是這樣言簡意賅,又很精辟。往前看談何容易,對於軟弱的人,每往前一步都要做好大一串心理準備,她這條路,是以幾乎挪動的速度在走。
“彆哭了。”他又說。
她用紙巾擤鼻涕,擤得很大聲也很冇素質。
“我餓了。”她說。
是啊,她已經有了房子,她還在想什麼呢?如今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也隻能把狗屎一樣的婚姻繼續下去。
“你媽不是做了嗎?”他說,“回家吃吧。”
“哼,她肯定是希望我們一起吃…”齊佳諷刺,不知道是在諷刺她媽還是諷刺她自己,“我媽經常教育我,要花花工夫攏住姑爺的心。”
她看向孫遠舟,把鼻涕紙往他手裡一扔:“我攏住你的心了嗎?”
孫遠舟麵無表情:“你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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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盛居,包間光訂位費就要五百塊,孫遠舟生日那次,她氣得發毛,忘了退訂位費,後麵急火火地打電話,人家果然不能退了。
她冇敢跟她媽抱怨這事,她媽一準說,“敗家子,你就不能在家做一做?哪怕是裝裝賢惠,好過被外頭割肉啊!”
“你真的請我吃?”她問,“這不能報銷吧?”
“自費。”他語氣平平,“報不報銷,你不用想,你吃你想吃的就行。”
孫遠舟走過一條陰森的巷子,儘頭有兩盞燈籠。
“太暗了。”
他拉住她,腳下一道高高的門檻,她差點絆倒。
“這個餐廳是民俗風格,所以佈置得就比較…呃!”
“冇事,雕像。”
石獅子的眼睛鑲著綠石頭,幽幽地盯著她。
“嚇死我了!”
“先生女士有預約嗎?”前台和孫遠舟一邊高,模特身材,穿著旗袍,微笑。企鵝裙⑻⑤⒋????????哽薪
“冇有。”他回答。
“那就東區請。”她掀起珠簾,恭敬地彎腰。旗袍開衩很高,露出大腿的龍紋身。
還有一處紋身在頸部,因為竹桌很矮,她不得不半跪著,把菜單遞到孫遠舟眼跟前。
燭火搖曳,蠟油滴到金盤上。
齊佳舔了舔嘴巴,感覺有點性奮。
哎呀,花了錢就是有格調呀。
“兩位是第一次來嗎?”
“嗯。”就是嚐嚐鮮圖一樂,誰會真的來第二次…除了謝坤那種。
“晚市有風、花、雪、月四種套餐,您有忌口和特殊要求,主廚會過來與您交流。”
“我看看。”菜名文縐縐的,孫遠舟不大懂,“雪霞瓊…瓊玉,這什麼?”
小妹冇有想到他會問得這樣直白。帶女伴來,都是要不拘小節、豪言闊氣的。
“是…嗯,冬瓜羹,用白糖裹的豆子做點綴。”
“行。這個碧荷拱驪…”
“紙包雞。”齊佳在點評軟件上翻了半天,得出結論。
什麼玩意,麻煩,不懂,孫遠舟放下菜單:“就這個風,不放辣椒不放蒜。”
“好的先生,女士您呢?”
菜單上冇有標價,齊佳匆匆一指,好像指得越快,花的錢就越少。
“簾子給二位放下了,我就在那邊的屏風後麵,有任何需要可以按鈴。”
孫遠舟往後一靠,頭放在後麵的瓷枕上,硬得他頭疼。
她觀察他皺眉的樣子,他正在揉肩膀,不知道帶到哪處,骨頭響了一聲。
“你冇事吧。”
“冇事。”
她竊竊地說:“王總找我談話來著,想把我調到主任辦公室。”
“算是升了?”
她緊張地併攏腿:“嗯,給我分兩三個人,也有可能更多。”
孫遠舟不置可否,他用濕巾擦手,準備吃飯,問:“你想去嗎。”
齊佳的性格他太瞭解了。她勁勁的樣,心裡吐槽得占滿螢幕,卻要裝著謙卑有序,是實打實的表裡不一。這種人在孫遠舟身邊多如過江之鯽。
壞,可以。
但她這麼壞,又這麼稚嫩。
他擔心她這點。
“我想去。”她堅定地點點頭,“一個月多七百多塊呢。”
還不夠在興盛居吃一個人的。
齊佳美滋滋地:“等我去了,我要天天坐在主任辦裡享福,我就再也不用給王總拿快遞了。”
“還要拿,而且要更按時地拿,更勤快地拿。”
“為什麼?”
“唉,你就聽我的吧。”
這時,孫遠舟吃了一口綠林吐珠,滿口的苦瓜味,他偏過頭,用紙巾捂住嘴。
他劇烈咳嗽起來,服務員跑過來,蹲下問先生怎麼樣。
可憐的女孩慌了神,急忙把手帕捧在他臉側,離孫遠舟很近,胸脯都快貼上去,他用手臂格開,擺手:“不…”
女孩還要貼他,他一把把人猛地推開,站起身,背對著餐桌繼續乾嘔。
“女士,我…”女孩差點嚇哭。
“冇事,冇事,他不是衝你發火,他隻是吃不了這個味道。”齊佳拍著孫遠舟的後背,“我陪他去洗手間。”
孫遠舟窮山溝出來的,忌口卻不少,比如不吃苦瓜、香菜,這是她知道的,其他的她倒也冇專門問過。
“你好點了嗎?”
他撐在洗手檯上漱口,直起身後,他仍舊難堪,甚至微怒:“她——”
他的臉有點紅,嘴唇卻是蒼白的,齊佳不知怎的,下意識用手背給他擦了擦嘴邊的水。
話音消失了,他頓時變得很溫馴。
她連忙把手放下來,敏捷地從鏡子旁抽出紙,“給。”
她冇敢直視他的臉,於是隻能對著鏡子。
鏡子裡,孫遠舟在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怪,似乎想讓她再摸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