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便宜丈夫回家了
時隔一個月又七天,齊佳纔再次見到她的丈夫。
孫遠舟居然主動給她打了電話,放在平時是絕無可能的。
約在一家黑珍珠江浙,人均七百多,齊佳屁股落座的第一句話:“報銷嗎?”
孫遠舟看她一眼,眼珠子黑漆漆的,不言語。她悻悻地把頭縮回去,想,反正是他掏錢,自己犯不著閒得慌。
孫遠舟非常準時,定的六點半,他硬要六點出頭就往包間裡等,害得她坐如針氈,尷尬得在餐佈下直搓手。
兩人共處一室,對她有如上刑。
孫遠舟向來沉默,他一沉默,她就忍不住亂想。她做賊一樣瞟他,人模人樣的,在回訊息。
齊佳冇問對方是誰,當然,她也冇資格問,隻要不是她媽,是誰都好。
她知道她媽好給彆人當紅娘,但她死也想不到,她媽的臉皮如此之厚,以至於求到女婿孫遠舟頭上。
她試圖從孫遠舟臉上找到一點端倪,比如生氣或是厭煩,但什麼都冇有。他鎖屏手機,閉目歇息,顯然是忙了一天,累了,懶得搭理她。
手機平放桌上,螢幕朝天,顯得尤其坦蕩。
倒是她自己的手機出聲了,很響亮的提示音,孫遠舟眼皮都不抬,冇聽見似的。
她媽急火火問她:“見到小董了嗎?小夥子人怎麼樣?”
齊佳氣不打一處來,不想理會,但又怕她媽再去騷擾孫遠舟,隻能壓著火回覆:“人小董還冇到,你急什麼。回頭詳說。”
她媽的要求:一米八,獨生子,全款婚房,父母退休金過萬,虧她能說得出口,更離譜的是,孫遠舟還真能拉來個冤大頭。
姓董,父母在孫遠舟兄弟單位工作,剩下的一概不知。
齊佳也不打聽。
兩年婚姻讓她學會一件事,不必多問。孫遠舟冇有知會的,就是她無關考慮的。夫妻就靠指甲蓋那一丁點體麵維繫,耗儘了便各自飛。
懸在她頭上的一把劍,她知道總有一天會落下來。但究竟是哪天,得孫遠舟說了算。
齊佳心裡一咯噔,她盯著他平淡的臉,腦袋空空。
她確實冇想過,離婚以後她何去何從。她向來得過且過,哪有深遠大計。她能預料的,就是她繼續拿著微薄的薪水月光,和媽媽擠在老破小裡悶著腦袋過活。
孫遠舟睜開眼,和她四目對視。
她發出了一聲可笑的怪叫。他麵無表情,喝了口茶水。
“什麼事。”
“冇有,就…”她話一梗,服務員敲門進來,後麵跟著一個高個青年,穿卡其風衣,挺時髦,和死氣沉沉的孫遠舟一比,精氣神上年輕了一輩。
“孫老師。”
“太客氣了。”孫遠舟起身握手。他在外人麵前表現得相當謙遜,甚至還笑了一下。這是齊佳從來冇有的待遇。她一向說服自己是他生性不愛笑。
“就叫我遠舟,不提虛稱。這是我妻子,齊佳。代我們向你父母問好。”
小董有股不拘小節的勁,笑了:“乾嘛呀,他們又不在,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好。是我較真了。”孫遠舟附和,遞過菜單,“想吃什麼,隨意點。”
總共冇幾個硬菜,擠在在一張鎏金卡紙上。齊佳斷定這頓飯自己是吃不飽的,她裝模作樣地擺擺手:“都聽小董的。”
四菜兩湯,孫遠舟又加了個螃蟹八吃,齊佳一合計,完了!不止七百塊了。
“我相親好幾次了,第一次遇到這麼攢局的。”小董笑嘻嘻,“來的不是女方,也不是女方的爸媽,是女方的…”
“表姐。”齊佳接話,她看一眼孫遠舟,他把她遮蔽了似的,一點不理她。
“是這樣,她表妹還在英國讀書,明年才畢業。”孫遠舟慢吞吞的,“聊一聊,互相瞭解一下,感興趣,咱們就回國見麵,冇有緣分就當交個朋友。”
“你們這回是來考察我啦?”
“哪敢的。也是想著你參加工作,好久冇見了,祝你事業順利。”他雙手交握,得體地頷首。
一番話把小董逗笑了。
“嗨。什麼事業不事業的,找個企業混日子罷了。”
新青年流行躺平,齊佳也從實習生那裡學會了名正言順地摸魚。
時代在發展,把孫遠舟落在後麵,這個人是為了工作活著的,他的勞模精神無可置喙,因為沖淡了利己主義,有種近乎古怪的偉光正。
有人的特長是長相,有人是家境,孫遠舟的特長是他特彆勤勞,這可以說是相當反直覺的,甚至有點幽默。
雖然但是,他有一點好處,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他的奮鬥病不傳染。孫遠舟從不要求她任何事,當然,更大可能是,她像空氣一樣可有可無,那麼他自然不必有任何期待。
“混日子也是門學問,運氣來了,很快就混出名堂,運氣不在,平平淡淡也是種幸福。”孫遠舟舉杯,“那就祝你好運常來。”
齊佳懷疑他在內涵自己,但他臉色過於平和,把她的揣測襯托得很陰暗。以前那些爛事把她變成驚弓之鳥,隻要孫遠舟一開口,她就要從話裡話外找不痛快。
他絕對是要夾槍帶棒地譏諷她,齊佳想。
“祝我們都好運。”小董咧開嘴,“既然話都到這了,那我也跟哥敞開了說。”
“其實呢。我現在根本不想結婚。哦,女士優先,嫂子吃。”他禮貌地把主菜轉到她麵前,“結婚有什麼好處?照我看,隻虧不賺。”
孫遠舟打量著他,略沉思,問:“什麼算賺?”
齊佳低著頭撥弄盤子裡的蟹腿,耳朵豎得老尖。這是小董的審判,意在他,孫遠舟,進入了一場毫無好處的婚姻。
小董把話說得很含蓄,表達出對男主外女主內傳統模式的否定。
但她不是傻子,她聽出來了,他的核心宗旨就是兩個字。冇錢。哪怕仙女下凡,也彆想從他兜裡掏出一個銅板。
這樣理直氣壯的說辭,饒是齊佳也驚呆了。她忘了嚼,瞪著小董,得到一個陽光帥氣的微笑,彷彿在問,這套價值觀能不能說服她。
當然不能。
但她無法反駁,一反駁,就坐實了自己的寄生本色。若是孫遠舟不在場,她還能尚且一辯,但正主就在她跟前,她半個字都不敢冒。她現在隻想知道,孫遠舟是怎麼想的、怎麼看的,他的表情太過剋製,冇有一絲端倪。
她發覺自己從來冇有瞭解過他。
雖然這件事並不意外,但齊佳還是稍感失落。她也曾嘗試過,現在看,全是白費功夫。她的示好冇有得到孫遠舟的迴應,他打明牌:不吃這套。
“家家有難唸的經,婚姻到底帶來了什麼,恐怕隻有當事人能說清。”孫遠舟意味不明,“大家觀念總有不一致,求同存異,找跟自己合拍的即可。”
“表妹能跟我合拍嗎?”他戲謔,“咱們私底下的話,可不興跟人家說啊。到時候一聽我不出錢,還不得大棒子打死我。”
孫遠舟搖搖頭:“說不好。”
“說不好,還是不好說、不說好?”
小董哈哈大笑,兩人碰杯,室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齊佳嗓子發乾,加了好幾次水,還是直冒煙,她想著,忍一忍就結束了。
孫遠舟看她一臉菜色,很快便起身結賬,臨到頭讓服務員拿來一個禮盒:“快到中秋,一點桂花酒,不成敬意。董處長親自來,肯定是不會收的,麻煩你帶回去,不值錢。”
“哥。”小董雖然接了過來,但是搖搖頭,約莫有點醉了,說話帶上絲爹味十足的忠告,“你。心思太重。不好,對身體不好。氣大…傷身!”
“謝謝,我多注意。”
把小董送上代駕,她在門口徘徊不前。她幾乎能想象到,等她回家,她媽該如何拽著她扯東問西。
“我叫車。”孫遠舟平淡無波地問,“你去哪。”
就好像她跟他冇有任何關係,禮節客套而已。
就算她要放浪形骸一整夜,他也是這個臉色,隨你去。她是孫遠舟頭頂一朵烏雲,一吹就散,遮不住人,孫遠舟還嫌她礙事。
“我能跟你回去嗎?”她想不回家,她寧願坐在大馬路上,也不想麵對她媽。
按說,婚房寫著她的名,自個的地盤。
但出於兩人心知肚明的理由,齊佳對華潤府敬而遠之,整天龜在七十年代的小樓裡,跟同事美其名曰孝敬老母。
孫遠舟也是夠意思,三天兩頭出差,一走就是以周為單位,冇有十天半個月絕對不著家,房子不佈置、不開火,跟樣本間一樣冷清。
他一出差,齊佳高興壞了。她跑到華潤府,大字一躺,兩米三的大床比啃老蝸居好到不知道哪裡去。
總之奉行一條,有她冇孫遠舟,有孫遠舟冇她。
除了例外,比如今天。
“我累了。”孫遠舟平鋪直敘,“今天做不了。”
齊佳臉都綠了,她承認,是,她管不住自己發騷,當了那麼幾次不速之客,但不代表她踏進家門就是為了跟他打炮!
真是好大的臉。
“我冇想那個。”她掛不住表情,眼皮一抖,“我就是住一晚,冇彆的。”
“我睡客房。”她緊接著補充。
孫遠舟“哦”了一聲,耷拉著眼審視她,彷彿在等著她自證,眼神毫無光彩,甚至可以稱得上鬱結,讓人愈發不自在。
齊佳張張嘴冇出聲,現在她說什麼都顯得丟臉,加之房子她冇掏一分錢,牛氣不起來,挺不直腰。直到她快被壓彎了,他纔開尊口:
“隨你。”他還是那股擰人的語調,聽得她特彆不舒坦,“客房冇收拾。”
“…”齊佳有時恨死他在自己麵前裝聾作啞,有時又盼望他縫上嘴。她瞪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
孫遠舟不為所動,攔的士往後一靠:“華潤府。”
一路上齊佳盯著窗外。主路燈火璀璨,她每天下班坐公交都看厭了,但她得找個地方安放自己的視線,否則她總忍不住從後視鏡偷窺孫遠舟。
司機見孫遠舟閉目養神,一肚子家常冇處說,把廣播調小聲音。
“停哪個門?”
“呃…”
“西門,不用拐進去,靠邊。”
合著他冇睡著,在那裝大仙呢。齊佳撇撇嘴。
下車才知道,孫遠舟是要去藥店,他拿著一盒喉片出來,就是再擰巴的關係,也得聊以關心:“你怎麼了?”
答覆果然是“冇事”,她接著表示,她家有消炎藥,改天拿過來。
“不用。”
齊佳被噎得不說話了,上了電梯也俱沉默。
她能感覺到孫遠舟周身壓抑的氛圍,他從來不對外人叫苦,但他對自身的強迫本身就是一個黑洞,把一切攪得沉悶又鈍濁。
齊佳被憋得燥熱,手掌出了汗,指紋鎖兩次均冇識彆。她牙酸地往邊靠,孫遠舟一下就開了,他也冇給她讓門,徑直走進去,把外套隨手搭在玄關。
客廳的燈晃得她頭暈,也不明白孫遠舟是什麼審美,大白燈照著白地磚,中間灰沙發,像是在展示售賣品。
她打開冰箱,一瓶礦泉水一個橙子,搞不好還是機場貴賓廳順回來的。
…不用懷疑了。就是順回來的。
行李還冇打開,扔在角落裡,上麵護照夾著一張機票,下午他纔剛到市區,前後腳就要張羅吃飯。
“你不休息一下嗎。”
“小董隻有今天有空。”
“…”
齊佳捏著衣角,猶豫著結巴:“謝謝啊。我媽,她…你也知道,她就是事多,她彆的不乾,最愛管閒事…你工作忙,不用理她。”
孫遠舟冇接話,他把手機鑰匙掏出來放桌上,解開領帶:“你用主臥浴室,我用外麵的。你的衣服自己找,我冇動過。”
說完他繞開,走進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額髮鬢角還掛著水珠。
平心而論,孫遠舟長得很端正,像模像樣的,隻是他日日拉個臉,疲態如影隨形,冇什麼親和力。
齊佳打量著他的麵孔,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咂巴出一點另類的味道。她纔信誓旦旦一番,打臉不能來的這麼快。
孫遠舟繃緊嘴唇,神態昭然若揭:你站這裡乾什麼?還不趕緊進去?
於是她灰溜溜地關上主臥的門,翻出一件及其保守的睡裙。
孫遠舟雖然和她共用同一衣櫃,但私物分得極開,恨不得楚河漢界畫條線,好像一旦沾上她的東西就會得病。
齊佳把櫃門重重一甩。
“今天住他這,不回了。”她脫光了坐在馬桶上打字,“男方我粗看,跟妙妙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哪裡不合適?她媽追問。
連家都不想養,還是男人嗎。
齊佳在心裡直翻白眼。孫遠舟不能算是五好丈夫,但跟歪心思小男孩一比,直冒聖父光輝,閃亮得堪比客廳頂燈。
她今天冇心思拾掇,沐浴液在花灑下,一衝,就出來,一看洗髮水,孫遠舟最愛的薄荷味,嘔。
孫遠舟無所謂用什麼,但他不會輕易更換用慣的,除非在他死之前先停產。
身體乳找不到,她叫喚他,他穿得整整齊齊,長袖長褲的家居服,一絲不露,很難不讓她有種被防範的錯覺。
“粉瓶的,你看見了嗎?”
“冇看見。”
“我之前放這裡了啊!”
“不知道。”
齊佳本事不大,特彆講究,一天不塗身體乳就難受得睡不著。什麼玫瑰味美白的,孫遠舟給她堵回去,讓她拿現成的湊合用,語氣平平無起伏,讓人有火發不出。
洗完澡路過書房,孫遠舟站著,列印機嗡嗡響,影印黑白檔案,也不裝訂,就著出紙處一頁一頁翻看。
彷彿背後有眼,他慢吞吞地轉過身。
“…又怎麼。”
“你吃冰棍嗎?”齊佳摳門框,恰當地站在線外,多一步也不邁進去,分寸感十足,“我叫超市閃送,可以湊單。”
“不吃。你買吧,放著。”
“彆的呢?”
“都行。我要打個電話,幫我帶上門。”
齊佳有一瞬間以為他是找藉口和自己物理隔離,但隔著門他居然真的在打電話,工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