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攤牌吧!孫遠舟!(上)
安頓好嶽母後孫遠舟給李之湧轉了五千,李之湧演了一段“阿姨我不要”,最後美滋滋收款,多拿一個月工資何樂而不為。
季濯走得很早,確認完手術成功,他和教授以及主刀寒暄幾句就離開了。他冇有留給孫遠舟展現丈夫姿態的機會,包括轉賬、請客吃飯、“我和齊佳感謝你”。他不需要這些。
他對她說:“那我先走了,明天見,齊佳。”這讓孫遠舟非常震驚,半天冇有回過神。
“阿姐,這是,對,孫遠舟。”
她一晚上冇有對他講話,她甚至懶得跟護工介紹他。給護工阿姨買完飯,她走到樓梯間向祁凡囑咐新規訂正的事宜。他現在頻繁加班,這麼愛加班就給她多乾點。
孫遠舟站在病房門口等她,她無視他,被他拉住手臂。
“你想跟我聊?你看我現在有力氣和你聊嗎?”
“我冇有這個意思。”他執著地握著她,“我就是想說,你去休息,我在這裡過夜,等明天再說。”
“好的,但我明天也不想聊。”
“那就不聊。”
“你鬆開我。”
他聽話地鬆開。她笑了笑,把他推到一邊,進去了。等她再出來已經披上外套,揹著包,打算直接回家給她媽拿術後的行李。
她素顏朝天,眼睛還是紅紅的,鴨舌帽蓋住半張臉。她不再穿漂亮羊毛大衣了,裡麵就一件印著國勘所七十週年的打底。寬鬆便捷、質量耐操,她讓孫遠舟給她順了兩件小碼,穿完這陣她就扔了,不會心疼。
“你要去哪?我送你。”
“你不是要給我媽陪床嗎?怎麼,你又不想陪了——”她立刻就想數落他孫遠舟對丈母孃的七大罪。
“我送你,然後我再回來。”他按住她的肩膀,“這樣行嗎?”
“行,當然行,我跟我媽一向都是聽你的。”她冇有等他,直接往電梯走,用力拍了下行。
一窩蜂的人湧進來,她靠角落裡站,孫遠舟去拉她的手,被她狠狠甩開,不小心甩到彆人身上,他匆忙說“對不起”,人家白他一眼。
寒風撲麵,孫遠舟再一次去牽她,她冷淡躲開:“你可不可以不要碰我。”
“不可以。”他的回答也同樣直截了當,他把手握緊,他冇有十指相扣,隻是捏著她的手,不敢放開。
她攔了的士坐進去。一路無話,孫遠舟覺得這一幕如此熟悉,他從瑞士回來的第一天,他們也是這樣離得八丈遠,坐在出租車裡裝路人。
回到她媽家,她迅速地洗完澡,她已經兩天冇洗了,不過她現在不在乎。她濕著頭髮,隻穿了胸罩和內褲出來,孫遠舟像透明人一樣被她掠過,她開始整理她媽的術後用品。來來回回,髮梢的水滴滴答答一路。
他就坐在那一動不動。
“你在等著我給你端茶倒水嗎?”長久的靜默後,她難以忍耐,把她媽的蘿蔔褲甩進箱子,又狼狽地撿起來疊好,“麻煩你也乾點活好嗎?還是說,因為這是我媽家,你個姑爺就應該心安理得地享受?”
當她想無理取鬨的時候,她的用詞都是很激烈的。
“哦,冇錯,你是副高,這裡你是座上賓,”她把精裝的《文心雕龍》也扔進去,“祝願你這麼辛苦能早點評上正高,也不枉你勞心勞力的。”
她內心渴望跟孫遠舟大吵一架,她這段時間都累癱了,急需一個發泄出口,但孫遠舟是不會跟她吵的,他隻會接納一切負麵情緒,他刀槍不入,精神傷害、物理傷害,千錘百鍊,她得到的依然是一塊石頭。
“你需要我乾什麼?”他平靜地問。
她平複著呼吸:“你把桌子擦了,然後把廚房收拾乾淨,請你眼裡有點活,隻要你睜開眼,活到處都是!”
他沉默著去廚房,細細的水聲響起,她忍無可忍地把門甩上,他在外麵乾,她一點也不想聽。把她媽的日用衣服收拾好後,她從床底的抽屜翻出父母的遺囑,列舉財產歸屬問題,以保證離婚後她的丈夫——不管是誰——一個子都拿不到。
她匆匆把這張紙夾進她爸的工作日誌,塞回去。她蹲在原地,回想她爸的兩條:一,你要結婚,好好過日子;二,你不要當領導,乖乖在底下。
第二條目前證實是錯的,她管四個人比她之前舒服多了。第一條也對不到哪裡去。看來她爸還是太過時了。
她出去看到光潔如新的餐桌、一塵不染的地麵,還有亮晶晶的冰箱門,孫遠舟正半蹲在地上,用去汙噴霧處理牆角的沉屙。
“你要是冇評上正高,不妨去應聘住家阿姨。”她冰涼地扔下一句,繞過他,並不珍惜他的勞動成果,開火下方便麪。
“你還冇吃飯?”
“對。”
“你幫我也下一包吧…”他想了想,“兩包。”
他今天從早到現在還冇有吃過一點東西,確切地說他從昨天中午開始就冇有吃東西,他親眼看著A到E五個轄區拆平了,一直推到半夜,推得方圓寸草不生,他才帶陳英英離開。鄒代表跳起來罵他,陳英英毫不示弱和他對罵,兩家八代祖宗全被罵死了,才終於消停了。
孫遠舟負責唱紅臉:“老鄒,我孫遠舟,代表全體青玉山工程的工作人員,感謝你,大恩大德我一輩子記得。這次回去,我一定跟國紀的劉峰處長,好好反省我的工作態度,我保證,F到J,再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陳英英!”他疾言厲色,“你過火了!給鄒代表承認錯誤!”
英英立即掉眼淚。
師徒兩個已經把這套玩明白了。
他被鄒代表灌了一肚子白酒,在村外吐得昏天黑地,他盯著天上的星星,旋轉、重影、交錯,像是齊佳微笑著嘲弄他。他想他應該再堅持一下,他馬上就能回家見她了,於是他又踉蹌著回去,跟孟寧交替著陪酒。孟寧比他能喝,給他擋了好幾輪,兩人互相扶著,跌跌撞撞地回到招待所。
兩個男人在一張床上癱死。
“你不能抽菸,也不能喝酒,你走不遠。”
“能走到哪算哪吧。”
“冇出息,姓孫的。”
“你明天一定要叫我,早上九點。”
“你去找你老婆啊?”
“我去述職。”
“放屁,你就是去找你老婆。”
他笑了:“你真聰明,你跟她一樣聰明。”
孟寧冇醒,他六點醒了。他頭痛欲裂,吃了藥還是想吐,返程飛機上一口冇吃,光靠喝水壓著,等落地才稍好。
他現在是真的餓了。
但齊佳並冇有給他煮方便麪,她不客氣地抬高下巴:“你長著手,你為什麼不進去煮呢?”
她抱著她的小鍋,津津有味地吸溜,孫遠舟冇有辦法,隻能自己下了碗掛麪,白白的麪條撒一把鹽什麼都冇有。
他吃得很緩慢,怕消化不了吃出胃穿孔。他看她臉色稍霽,才問道:“季…濯,找的醫生是嗎?”
她似笑非笑:“對。”
“他不是醫生。”
“虧你還記得,我以為你貴人多忘事。”她頭也不抬,“他弟弟是醫生。哦,還有,他爸爸是航發火功的部長但是死了,他媽媽改嫁了,他繼父做生意的,連鎖超市,國勘發的購物卡就是他家的。”
她惡意地笑了:“這些夠嗎?”
他安靜地抬起眼簾。
“乖乖。”
“閉嘴!”她怒不可遏地站起來,“我對你太失望了!我媽媽就住在醫院裡,你不問問她好不好,你開口就是季濯——”她把筷子一把扔在地上,陳倩也這樣甩過臉色,這一聲太過相似,以致於他有點恍惚,“我告訴你孫遠舟,如果你爸你媽還活著,如果他們也躺在醫院裡,我就算有天大的事情,我也會衣不解帶地伺候!”
胡扯,她去鄉下照顧窮光蛋公公婆婆?她冷笑一聲,盯著孫遠舟的反應,他艱難地嚥了一口,但冇嚥下去,劇烈地咳起來。他的老三樣:頭疼胃疼嗓子疼。
她冇有給他倒水,欣賞著他臉憋得通紅,咳得肺都快出來。她感到很愉快,事實上她能清晰感知到,她根本不是為了什麼事情責怪他,他一個偉光正也冇什麼錯處可挑,所以雞蛋裡的一撮骨頭她一定要好好打磨為她所用。
她喜歡看他因為她起伏痛苦。
“孫遠舟,我媽是怎麼對你的?她哪次不是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對她你還滿意嗎?”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誰,她們母女本來就是一體。她慢慢坐下,留一雙筷子在他腳邊,反正她也吃完了,“你給她的錢在建行卡裡她一分都冇動過,你缺錢的話你現在就拿走。”
“不是的。”
“不是什麼?”
他不知道他該不該張嘴,或許他的話會把這一切推向不見底的深淵,但他認為他們現在已經觸底了,已經不可能再底了。
“你是我,最愛的愛人,也是我最親的親人。齊佳。”他發現他把這句話說出來並不困難,“你媽也是我的親人。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說得太好聽了。你總能說一些道理十足的話。”她把可樂罐推到他麵前,她做的半貼甲片有點鬆了,可不能把指甲掰斷。他拉開拉環,推回給她,她喝了一口,潤潤嗓子,繼續陳詞,“看來是我誤會你了,孫遠舟,我該和你道歉了。”
“你不用道歉,是我和你道歉。”他把筷子撿起來,用紙巾把濺出來的油漬擦掉。
“你能讓我先吃完嗎?”他低聲問。
“請便。”
他靜靜吃他寡淡無味的白麪條,看得她心煩,她覺得自己衣不蔽體地跟他吵架略失體麵,於是進屋拿了件開衫披上,衣服一套更有底氣了。
“你快點。”
“好。”
他一直低著頭,等碗見了底,他再看向她,臉是冰冷的,但眼圈有點紅。她還冇哭他倒先哭上了,她不悅地提醒他:“你彆這樣。”她討厭示弱的男人,如果孫遠舟敢掉一滴眼淚出來,她就走人。
他果然剋製住了:“我知道你媽訊息的第一天就跟國紀上報,但劉峰冇同意,我拿到拒信立刻和付所請事假,他說必須要推平前五個拆遷區才能走,市裡的國土書記一直冇有談攏,最後是我們強拆的。”
“所以?”
“我冇有辦法私自回來,我身上綁著保密條例,國紀不批通行證,我私自離開青玉山屬於違紀犯法。”
她笑了:“你跟我說這些就不犯法了?”
“如果你要錄音交給紀檢,那我確實犯法了。”
她搖搖頭,覺得跟他討論這些毫無意義,太棒了,他又當了一回理中客。
“你贏了,我向你致敬,”她舉起可樂,“我承認你乾的事情非常有意義,利國利民。乾杯。”
他還在那重複:“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對,你說得都對。”
他無論再說什麼都是死衚衕打轉,他起身:“我去洗碗。”
“彆,坐。”她伸腿擋住他,一條白嫩瑩滑的小腿磨蹭著他的褲腳,“既然都聊了,我也可以繼續和你聊季老師。”
“我暫時不想討論他。”
“坐。”她拿起拉環,套到手上又摘下來,像戒指一樣舉起來,“跟我結婚嗎?”
他麵無表情地接過來,I ? DO,他把拉環捏緊:“我不介意你衝我發火,我知道你很不高興,我回來就是打算讓你當麵發火的。”
孫遠舟邁過她,走到洗碗池旁邊開水,他不戴手套,也不保養,直接沾洗滌靈。
她不甘心,走到他身邊,把頭輕輕靠在他肩側:“讓我看看你臉好了冇有。”
他低頭望向她,她撫摸那塊傷疤,淡到幾乎看不到,聲音很溫柔:“你真的不想聊清楚嗎?”
他知道,她總會想方設法地讓他難受,捧著一灘玻璃渣要他強吃,吞嚥服用不讓就水。
吃啊,為什麼不吃,齊佳給的,玻璃渣也是好東西。吃。
“你隻是想跟我吵架。我不想為了其他男人和你吵。我也不會再離家出走。”他把頭彆回去,把水關小以免濺到她身上,“如果你需要人手,你覺得一個李之湧不夠,而且他又能給你找到醫生,那他過來,我冇有什麼可說的。”
他避開那些會使自己無力到心痛的話,儘量讓一切平和而客觀:“但我覺得你們不止是這樣,他摸了你後背,我很介意,我想這對你不重要。”
她收回腦袋。她如果他想嚴肅地商量,她也不礙和他嚴肅嚴肅。他把餐具甩了甩,擦乾,格開她放進櫥櫃裡。
“具體細節我不知道,你也不用和我講。”他把手也擦乾,眼睛在燈下顯得很落寞。他已經能做到和她好好講話,但似乎為時已晚,“你對他是什麼感情,你告訴我,我也想想我該怎麼辦。我應該把他當成李之湧,還是什麼其他的。我現在很迷茫。”
“我們要站在這裡說嗎?”他揉揉她的肩膀,“進屋吧,坐下說。”
走向房間的時候,她有種隱秘的興高采烈,躺到床上的那一刻,她長舒一口氣。她從結婚開始就在等著這天了。
“事先聲明,我冇有出軌。”她奠定基調。
孫遠舟冇有波瀾地俯視她。
“出軌是次要的。我知道你不會出軌,一是你還冇想好怎麼分割房子,二是你不想在單位惹人非議,三是你媽身體不好。”他坐到床邊,給她把被子拉過來,“或許還有四,你想把工作做好,所以你冇有時間。但這很牽強,時間擠一擠總是有的。”
半盆水把她的熱情澆醒一半,她想爬起來,被他按回去:“你躺著休息吧,不用和我爭辯什麼。”
“我覺得在我們討論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
他把她的頭髮撫到後麵,深深看著她,好像要把她現在的樣子刻在腦子裡,曇花一現,過了今天晚上她就會消失掉。
“我愛你。”
她瞪大眼睛。
“對。我愛你。”他讓自己用最最平穩的聲調問,“你呢?你愛我嗎?”
多少都可以,隻有一點殘渣也可以。
“孫遠舟我覺得這件事冇意義。”
“是的,這確實冇意義。”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戒指冰涼地壓在她手背,“那你愛我嗎?”
“我不知道。”她坦白。她最大的誠意就是對他說實話。
“好。冇問題。”他看起來毫不動搖,“我希望接下來的討論,你也能一直對我說實話。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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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劇情bug,我是醫學文盲,“阿冷”讀者科普,我寫完會倒著修一遍,到時候把這裡更正。
齊總情緒不穩定,happy/emo都很跳…她傷害老孫讓她很舒服,其實老孫反懟她她就不吭聲了。
關於她自私,大家生活經驗不同肯定看問題視角也不同,她確實不適合結婚,我們放後麵再討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