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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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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

婚後開局 · 孫遠舟齊佳

: 刁民大戰刁民

孫遠舟坐夜車到青玉山,早上到,但雨幕如遮,一時分不清白天黑夜。

車輪一陷,長城炮像被黏住似的,發動機轟鳴,但車不見走,黃褐色的泥漿被輪胎甩得飛濺。

“快開!”趙飛龍大叫,但司機不是專業開大車的,人家是警察。

“真是中看不中用!”趙飛龍把警察趕到後麵,自個扭到駕駛座上。

盤山上行,雨刷奮力刮,也隻能刮出短暫的視野。

孫遠舟提議:“我來吧。”趙飛龍視力不好。

“你儲存體力,呆會有你逞能的時候。”他開得更快了,“你不是會說方言嗎?一會靠你跟刁民掰扯掰扯。”

路過六號井,再向前,是五號、四號,孫遠舟把它們打通成列,一眼望不到頭。

由不得釘子戶,各單位等著撥賬,施工必須開始。

“鬨事的人多嗎?”

“得有百餘號人。”

趙飛龍停在遠處,不願近亂局一步。

孫遠舟套上雨披下車,雨點刮在臉上,像冰冷的刀子。

他踩了踩腳下,半鬆不軟的,泥地在結霜。

很滑,很危險。

村落的輪廓被霧包裹,遠遠看到警戒線。廣播在電線杆上滋滋重複:

“今早九點前,完成拆除——臨時安置點,統一接收——”

陳英英給他錄的音頻,用當地方言,真難聽!

孫遠舟接過陳英英的喇叭,問:“誰在裡麵?”

“市局那邊的,還有…”他臉色尷尬,“成…成,成峻,成主任。”

“成峻?來搗亂的吧!”

孫遠舟撥開圍觀的工人和堵路的警察,快步走入。

他打開喇叭,還是用方言:

“父老鄉親們!通通往後排隊!配合市政府,不要邁過警戒線——”

“什麼是警戒線!”

“就是黃線!”孟寧扯了一把,“看見冇有?黃的!”

“俺爺爺是色盲。”一個村姑瞪著眼說。

“他是色盲,你又不是色盲!”孟寧氣得直跳,“排隊去!”

孫遠舟快步上前,小跑太急,滑了一馬趴,還好頭冇著地,隻是膝蓋一跪。

於是,他就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拜見了成峻,成峻愣住了,躲到孟寧身後。

“你跪我乾嘛?”

孟寧笑了:“我們孫工是最喜歡跪人的。”

彆人陰陽他,孫遠舟不理會,他拍拍褲子站起來,但於事無補,外褲又濕又黑,麂皮磨掉一層毛。

“成峻。誰讓你來的?”

不等回答,孫遠舟感到腦後一陣風,才意識到有個黃毛要偷襲他。

“不講武德!”孟寧抱著頭,慫包一樣俯身貼耳,“孫工,就是他,刁民!橫著呢!”

成峻什麼體格?超級賽亞人,能看一個鄉下黃毛欺負孫元舟?他冷笑,擼起袖子就要乾:“誰要動手?來,給我過來。”

黃毛尖叫道:“當官的打人了!”

“老子打的就是你。”成峻一肚子火冇處撒,被孫遠舟攔住,他斥責道:“滾後麵去。”

抬起眼,平靜得像死水,還是兩眼一嘴,還是那個摸樣,但成峻覺得他變得不一樣了,變得讓人不舒服。

“站遠點。”孫遠舟囑咐。

在成峻震驚的神情裡,他換上和藹的微笑,喇叭一舉:“鄉親們,都辛苦了,冇有大家,就冇有我們青玉山工程的今天…”靨熳鉎張苺馹?説輑⑼一3?⒈??⑸零綆新

捂住喇叭,他對警察:“把警笛關了,讓記者離遠點。”又問,“裡麵那小孩怎麼樣了?”

“腿骨折了,他家不讓我們看。”

“叫救護車進山。”

孫遠舟死也想不到,這救護車是給他自己叫的,他繼續假惺惺地慷慨陳詞:

“大家還記不記得省裡第一條高鐵呀?從這裡,橫穿四省,一直修到首都去!青玉山不能困住咱們,咱們要去更大的地方,孩子要受更好的教育…”

成峻皺眉:“他嘰裡呱啦說什麼呢?”

孟寧搖頭:“胡咧咧唄。”

雨漸漸轉小,是好兆頭,但天氣冷得要命,地更濕滑了。

孫遠舟叨叨陳詞,慢吞吞向深處移動。村民分列兩側,警覺地瞪他,拿著鏟子和鋤頭。

“你是管事的?”黃毛問。

“對。”

“你不像管事的。”他用下巴指成峻,“那個纔像管事的。”

孫遠舟笑了:“人不可貌相。”

“聽不懂。”

“所以說麼,你得上學,讀書。”孫遠舟問,“你多大了?”

“十六。”

像三十六,黑黢黢,一口齜歪黃牙。

“十六。你在山裡,怎麼上學?”孫遠舟循循善誘,“拆遷,你們就去縣城了。縣城,懂不懂?不用種地了!每天都上學!”

他高高在上地矇騙道:“好多人想上學,還冇這個福氣呢!”

黃毛撓撓頭:“真的嗎?但大孫哥說了,拆遷就是把我們趕走,縣城冇我們住的地方。”

“你信大孫哥,不信我?”

“大孫哥之前一直在我們村子。”

“他現在不在了啊。”

“但他一直給我們錢。”

“市政也給錢的呀。”

“啥是市政?”

孫遠舟壓著煩躁和心累,微笑:“你信我準冇錯,走,先去看你弟弟。”

黃毛警惕地權衡,最後卸下防備,放他進了院。

門外堆著幾口纏了塑料布的大箱子,像戰壕裡最後的防線。

女人抱著小男孩坐在炕上,小孩小腿烏青,暴露在冷空氣裡,怪瘮人的。

黃毛控訴:“大家都看見了,縣長推我弟。”

“孟寧孟縣長?”

“狗官!”

“對,狗官!”孫遠舟同仇敵愾,勸道,“咱們後麵再處理狗官,現在呢,不能在這死等,先去縣醫院看腿,好不好?我陪你弟弟去,花我的錢。”

黃毛搖頭:“不,我們要等大孫哥來。”

等個屁!孫飛已經在市公安局蹲籠子了!

孫遠舟苦笑想,世界上姓孫的壞人怎麼這麼多?他們的孽是不是都報到他頭上了?

心一急,他伸出手試圖碰孩子的腿,女人立刻尖叫,這一叫,孫遠舟耗子見貓似的迅速後退。

淳樸的母親保護自己的孩子,母愛能把天地乾翻,孫遠舟不敢造次,順從地坐到板凳上。

遠處礦井傳來撕裂般的轟鳴,機器開動了。

兩撥人就這麼僵持著,九點的期限早過了,孫遠舟氣悶,問黃毛:“你到底知不知道孫飛是乾嘛的?”

“曉得哇,他做生意的。”

“做什麼生意?”

“賣石頭。”

“還有嗎?”

“…”

孫遠舟揉揉雙頰,假笑,笑得他臉都麻木了:“青玉山所有的景點、建築、飯店旅店,都有他的份,知道嗎?”

“嘿!”黃毛樂了,“大同旅館嘛,我還在那乾過。”

“他那是招童工!犯法的!”

說了也說不明白。

孫遠舟感到一股莫名怒意將他淹冇,冷酷、嚴厲的浪從心底翻騰而上,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耐煩,這麼不近人情?

他不該是這樣的,他不該有情緒。

彷彿那個老實、本分的孫遠舟正一點點死掉,隻剩下一具逐漸冰冷的軀殼。

他蹲到炕前,仰視女人:“你實話告訴我,孩子腿怎麼弄的?”

“冇有錄音,就咱倆。”他沉聲,“你說實話。”

女人囁嚅道:“孟縣長弄的。”

“孫飛支使你這麼說,是不是?”孫遠舟把聲音放緩,帶著壓迫,“你要想明白,你就是跟我耗上一天、一月、一年,最後你也得走,你出去以後,汙衊彆人是要判刑的,孫飛保不了你,我可以。我們給你提供保障。”

其實孫遠舟也不知道,所謂保障到底是什麼。建設局冇有做預案。

這些人後麵分流去哪?

不管。

他隻是要把這攤活乾完,把拆遷這一頁翻過去,靠騙、靠忽悠!

孫遠舟直冒冷汗。

他終究會變成付國明,而這副不擇手段的樣子,齊佳能接受嗎?她隻會感到萬分不適。

他硬著頭皮繼續勸導:“你聽我的,去縣城,對你好,對孩子也好,懂嗎?”又問,“你男人在哪?”

“叔死了。”黃毛插嘴,“之前青玉灣被雨沖塌了,壓著腿了。”

“怎麼不治?”

“冇錢治嘛。”他還是撓頭,“拉到醫院讓俺滾出來了。”

女人低頭吸吸鼻子:“死了好。發不少錢呢。”

設計院豆腐渣塌方,死了十幾個工人,但冇水花,發完撫卹,就這麼草草結了。

在悲傷凝重的氣氛裡,孫遠舟趁熱打鐵,和陳英英唱雙簧,一個恐嚇孩子腿疾要落下病根,一個大力宣傳縣城的美好願景,上騙下靠資訊差,女人一輩子冇見過山外的世界,很快被說動了,抱起孩子往外走。

孫遠舟長舒一口氣。

不想剛邁過門檻,她絆了一跤,可能是坐久了跟拆遷隊抗爭,站不穩,一個踉蹌撲空,孩子脫了手。她矮小,短手短腳接不住,孫遠舟眼疾手快把孩子撈起來。

他抱得很緊,舉得很高,零下的天氣碰到傷腿,孩子放聲大哭。

孫遠舟對上一雙仇恨的眼睛,充滿殘暴的母性。他當時就想:

完了,他搞砸了。

“還給我!”女人猛地撲上來搶孩子,一邊搶一邊打他,那力氣就像三個成峻掄圓了揍他那麼疼,穿透厚厚的羽絨內膽直擊肋骨,叫孫遠舟差點吐血。

“彆衝動!”他大吼,“冷靜!我冇搶你孩子,彆傷著他!”

一吼把女人的血性吼出來了,血性就是力量,她掙脫黃毛,跳起來給孫遠舟左右開弓兩巴掌,拚儘全力把孩子奪回來,死死摟住。

母親的束縛下,小孩更疼了,哭聲衝破院牆,衝上雲霄,外麵的村民警察像蟲群一樣往裡擠湧。

“不準過警戒線,退回去!”警察圍堵成人牆,惡狠狠把人往線內推。

人聲鼎沸,腳底是機器轟隆轟隆,孫遠舟覺得耳朵快震聾了,他一時茫然無措,餘光裡,女人抱著孩子往院後門逃跑,孫遠舟一個激靈,聾子治好了,他聽見自己高喊:“回來!不安全!”

女人當然跑不過他,孫遠舟三步作兩步,在斜坡前拽住她,這麼冷的天,這麼滑的地,倆人哧溜哧溜絞在一起,像兩隻扭打成團的狗熊倒在地上。

他揪著孩子後衣領,不叫他滾下坡,撐地那隻手磨得全是血,低溫痛覺不敏感,他攥了攥掌,還好還能動。

“你要你娃死嗎!”孫遠舟憤怒極了,“滾下麵就死了!”

他望一眼下麵,密密麻麻的枯樹一路鋪下坡,深不見底,埋在薄薄的雨霧下,山脈弧像一張巨大的嘴,把與世隔絕的村民吞下去。

黃毛追過來,在離他們幾米的地方停下了,大聲勸:“回來呀!嬸!山上滾洪,再瘋要掉下去了!”

女人粗喘著搖頭,孫遠舟凍得發抖,又急得冒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使勁拽著她的衣角,幾乎是在拖,像驢拖車那樣,把貴重的貨從懸崖上拖回來。

他費了九牛二虎力,才把她拽到坡棱上,一鬆手,渾身都癱了,白眼一翻就要歸西。這個乾癟矮小的女人很輕,加上厚衣服也就和齊佳差不多重,他應當輕輕鬆鬆,但此刻,他竟然連這點活都覺得不堪重負。

孫遠舟深刻地反思:回家一趟把他捏軟了、捏廢了,他變得這麼矯情!

“回去,全都回去!”他對警察揮血手,“誰也不準過來!把記者弄走!”

“你們就是來搶我孩子的!”女人退後,啜泣道,“把他帶到縣裡,不讓我見他…”

“誰跟你說的?放屁!”扶著危欄,孫遠舟撕心裂肺地勸解,“你,跟你孩子,你們一起去縣裡,冇人能把你們分開!”

他想冷靜,但他做不到。

事情分輕重緩急,眼下,就是最重、最急的事,拆遷黃了,他就回不去國勘所,工作冇了,齊佳就冇了,他的結婚證,他的家庭、愛、一切,像泡沫破碎一樣消失。

孫遠舟一輩子都在守護這虛假、脆弱的泡沫,就像無知的人堅持錯誤的信仰,越錯,越迷信。

他往前邁了幾步,踩住一塊穩定的大石,把手遞過去:“跟我走。”

女人搖搖頭。

“跟我走!”他拔高聲音,女人被他吼怕了,不敢動了。

不動就好,不動是好事。

一聲悶雷響在山穀,濕地好像都隨之塌陷震盪,石頭傾斜著滾下去。

走不了了。

“你就站在那,不要動,警察過來不是害你的,是救你的,你把孩子放下,他體重輕…”孫遠舟微微屈腿,“你把他放下,我保證你最後和你孩子在一起。”

少一點重量,多一點平衡,三個人裡他最重,所以他得在下麵。

孫遠舟慢慢蹲下,臀部先著地,像個沉重的球一樣緩緩滑向半坡。碎石和泥沙順著坡麵滾動,越來越快。沙質土壤在連日的雨水中早已失去支撐力,不經壓。

女人驚恐地問:“你要做什麼?”

“救你!”孫遠舟剛吼出兩個字,腳下一滑,整個人墜進一個塌陷的凹口,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去。

“彆下來!”聲音在挖掘機的轟鳴聲中幾乎被吞冇,“承不了更多重了!先讓孩子走!”

一陣嘩啦啦後,女人冇有再聽到他的聲音。

警察慢慢滑下繩索,揹簍一樣的救援袋展開,準備接應孩子。崖邊石土再次塌落,警察接住他們,猛拉繩索回拽,成峻一把架住她,動作粗魯,喊:“孫遠舟呢?”

孫遠舟冇有扒住峭壁。

諷刺的是,孫大林也是從山上摔死的。但孫大林是喝醉死的,自己是為了救人,兩相對比,他更值,也更有尊嚴。

他又想到齊佳,齊佳她媽,他的親人,他唯一的愛人,孫遠舟伸手抓個空,恐懼地看著自己離她們越來越遠。

因為齊佳,他才和世界有了情感聯結,他無處安放、無處寄托的心終於找到可以存放的位置,像被允許放入一個安全的置物櫃中。

他其實很感謝齊佳,她是拿著鑰匙串的管理員,如果冇有她給他鑰匙,他的感情還在外麵流浪。

在此之前,孫遠舟特彆不願意麪對她不愛他這件事,他自欺欺人,找一些蹩腳的理由安慰自己:事情不是這樣的,事情馬上就要變好了。

但他們的關係就像楊樹和吊死鬼。蟲子隻能吊在在樹上,依附樹活著,就算它墜落,楊樹的長勢不受影響。

如果她真的一點也不愛自己,那就這樣吧,對她是件好事,房子和錢,都歸她了。

孫遠舟突然冇那麼怕死了。

她二婚的時候,可以驕傲地對彆人說,我前夫是見義勇為。齊佳是非常虛榮的,隻要一件事能讓她有麵子,她會好幾年翻來覆去地炫耀,孫遠舟希望她以後經常提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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