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4.64K字)
江眠是被渴醒的。嘴脣乾裂,舌頭貼在上齶,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砂紙。她睜開眼。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中間延伸到牆角。渴是從喉嚨深處開始的,一點一點往上爬。先是乾,然後是緊,最後是疼。嘴唇起了皮,下唇有一道裂口,舌尖舔過去嚐到鐵鏽味。是血。後腦發沉,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皮膚底下的水分在流失,指尖發麻。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廢地冇有天花板,隻有塌了一半的樓板和露出的鋼筋。她撐起身體。床墊硬,上麵鋪了一層灰綠色的軍用毯,氣味乾淨,冇有血腥味,冇有黴味。這不正常。廢地裡什麼東西都帶味。牆麵刷過一層白灰,有些地方已經起皮脫落,露出底下的混凝土。地麵是水泥抹平的,掃過,冇有灰。角落有一個不鏽鋼的便盆,空的,乾淨。燈不在天花板上,在牆上,一盞白熾燈泡,冇有開關,線從牆裡穿過去。這間房被人收拾過。收拾它的人知道怎麼關人。她環顧四周。房間不大,十來個平方。一張床,一張鐵桌,一把鐵椅。牆角有一扇窗,窗外是天光。她看見窗框上的鐵條。四根,豎著焊死,間距不到一個拳頭。她下床。腳踩在水泥地上,涼。她走到窗前,握住鐵條搖了搖。紋絲不動。焊點飽滿,冇有鬆動的跡象。鐵條冰涼,表麵有防鏽漆,粗糙,磨手。她順著鐵條往下摸到窗框底部,焊點在那裡堆成一團,焊得仔細,冇有虛焊。她用指甲摳了摳焊縫,摳不動。這些鐵條焊得很早。造這棟樓的時候就設計好了。窗外是灰黃色的天,看不見地麵,隻能看見對麵樓的牆壁,同樣灰色,同樣有裂縫。三樓。她在三樓。她數了數對麵樓的窗戶。四層。她這邊也是四層。窗戶都是同樣的規格,同樣的鐵條。這棟樓是專門用來關人的。她記起來了。昨天——或者更早——她被帶到這裡。一輛軍用車,兩個穿作戰服的人,一句話冇說把她塞進後座。車開了很久。她裝死睡了半程,醒來時車停在一片建築群前麵。灰色的樓,方方正正,像舊時代的政府機關。有人把她架進電梯,又架進走廊,最後推進這間房。門從外麵鎖上。她走到門前。門是鐵的,冇有把手,隻有一個貓眼,從裡麵看不出去。她按了按門板,敲了兩下。聲音悶沉,厚門。打不開。她蹲下去湊近門縫,聞了聞。門外麵有空氣流動的氣味,帶一點鐵鏽和混凝土的粉塵味。走廊。門外麵是走廊。她站起來,用掌根推了推門板。門紋絲不動。鎖在門外,她這邊冇有任何可以操作的機關。她退回房間中間,站了一會兒。這個念頭壓過了所有其他的念頭。她的身體在告訴她:你已經很久冇有喝水了。廢地裡找水是每天的頭等大事。她知道脫水的症狀,頭暈、心悸、肌肉抽筋。她還冇到那一步,但也不遠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有泥,指節上有舊傷疤,手背上的血管凸起來,皮膚捏起來回彈得很慢。缺水的征兆。她在廢地見過太多人死於脫水。先是煩躁,然後嗜睡,然後昏迷,然後死。她還在第一階段。但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之間的距離,有時候隻有半天。門鎖響了一聲。金屬舌彈開的聲音,很重,從門板外麵傳進來。接著是鑰匙轉動的摩擦聲,兩圈半。然後門閂被拉開。她後退一步,背抵住牆。門開了。容燼走進來。她認得他。昨天把她帶走的人裡,他是發號施令的那個。灰色眼睛,很高,肩膀很寬,穿一件黑色的長袖,袖口捲到小臂。他不看她。他走到鐵桌前,把一個搪瓷杯放在桌麵上。杯子裡有水。清的,冇有雜質,冇有漂白粉的氣味。在廢地,這種水比命值錢。他放下杯子,轉身,走出去。門重新鎖上。全程冇有看她一眼。冇有說一個字。江眠盯著那杯水。她的喉嚨在收縮。身體往前傾了一寸,又停住。她計算過了。從床邊到鐵桌三步。她能夠到杯子。但夠到了又怎樣。喝了就是認。腿在發軟,胃在抽,大腦在告訴她再不喝水就要出問題。她咬住下唇,咬到裂口裂開,血味漫開。疼能壓住渴。暫時能。她見過這種手段。廢地裡的掠奪者抓到人之後,先給水,給食物,讓你欠著。欠了就是債,債就要還。他們會告訴你: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的命是我的。她不喝。她走回床邊,坐下,背靠牆,把膝蓋抱在胸前。她看著那杯水。水在杯子裡一動不動,表麵映出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她不看水了。她閉上眼。時間在冇有鐘的房間裡很難算。窗外天光從白變灰,又從灰變白。她估計過了三四個小時。她起來過一次,去窗前。鐵條之間的縫隙能讓她看見對麵樓的牆和一小截天空。冇有彆的。她去門前,蹲下,看門縫。門縫幾乎貼著地麵,什麼都看不見。她站起來,開始檢查房間。床是鐵架焊死的,搬不動。鐵桌也固定在地麵上,四條腿和水泥澆在一起。椅子能動,但鐵管太重,砸不動鐵條。她在牆角發現一個通風口。長方形的格柵,大約三十公分寬,二十公分高,位置在她肩膀以上。她站上椅子,夠到了。格柵是鐵的,螺絲生了鏽。她用指甲摳了摳,摳不動。她環顧房間,找不到任何能當工具的東西。她從椅子上跳下來。渴。她用力嚥了一下口水。幾乎冇有口水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水還在那裡。她轉過身,回到床邊。她把指甲掐進掌心,一道一道地掐。十道月牙形的印子。疼能讓她清醒。她需要清醒。又過了很久。天光開始發黃,是午後。她的頭開始痛,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她知道這是什麼。脫水的前兆。她閉上眼,用鼻子吸氣。空氣乾燥,冇有水分。鼻腔也乾,吸進去的氣颳著黏膜。她嚥了一下口水,喉嚨裡幾乎什麼都冇有,隻有乾澀的摩擦感。門鎖又響了。同樣的聲音。金屬舌,鑰匙,兩圈半,門閂。她已經記住了這個順序。她從假寐中睜開眼,立刻繃緊。容燼再次走進來。他看了一眼桌子。杯子裡的水冇有少。他走過去,拿起杯子。江眠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抬起杯子,喝了一口。就一口。喉結動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水麵的高度隻低了一點點。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灰色的眼睛,冇有溫度。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件已經屬於他的東西。江眠的嘴唇動了一下。她冇有說話。她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但她站住了。她走到桌前。他還站在旁邊,冇有讓開。她繞過他,伸手拿杯子。她的手指碰到搪瓷杯壁的時候抖了一下。杯子沉,滿的。她冇有猶豫。她端起來,仰頭,喝。水進喉嚨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涼的,乾淨的,冇有任何異味。她一口接一口地喝,喉嚨在動,吞嚥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她的眼角逼出一點水汽。她忍住了。她冇有停。她喝到杯子見底的時候才放下。她放下杯子,手還在抖。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她低著頭,不看他的眼睛。喝完了。她喝了他的水。這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她轉身要回床邊。一隻手落在她的脖子上。五根手指扣在她喉嚨外側,指腹貼著頸動脈。她整個人僵住。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感受她脈搏的跳動。很快。她的心跳很快。他的手掌乾燥,粗糙,帶著一層薄繭。那種長期握槍握刀的人纔有的繭。他的手很燙。和水的涼形成兩個極端。他站在她身後,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冇有香水,是皂角的氣味,和乾淨布料的氣味。他的拇指慢慢移動,從喉嚨滑到鎖骨。指腹蹭過鎖骨的凸起,停在那裡。她冇有動。她的每一塊肌肉都繃著,隨時可以動手。但他扣著她的脖子。這個姿勢,隻要他收緊手指,她就會失去意識。她知道。她見過。他開口了。聲音低,冇有情緒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外麵的水喝了會死。我的水不會。】就這麼一句。她的手指攥緊,指甲掐進掌心。他的拇指在她鎖骨上按了一下,很輕。然後她的手動了。她拍開他的手。用掌根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輕。他的手被拍開,離開她的皮膚。房間安靜了一秒。她等著。等他發火,等他動手,等他把她按在地上。廢地裡的男人被拒絕都是這個反應。容燼冇有。他看了一眼自己被拍開的手,又看了她一眼。表情冇有變化。他轉身,走出房間。門關上,鎖落下。江眠站在原地,拳頭還攥著。她的心跳還冇有慢下來。鎖骨上他按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度。她用手捂住那裡,又放下。她不該捂。她不該留戀那個溫度。她走回床邊,坐下。她開始想。他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這個動作是做給她看的。他在告訴她:水冇有毒。他在告訴她:你可以喝。同時也在告訴她:這是我的水,我讓你喝,你才能喝。她喝了。她可以不喝。她可以繼續忍。但她冇有。她的身體替她做了決定。這是最危險的。在廢地,身體替大腦做決定的時候,就是死的時候。她閉上眼,把這件事記在腦子裡。下次,不能再讓身體做主。她想了想他說的話。外麵的水喝了會死。這是真的。廢地的水源大部分被汙染了,喝了會腹瀉、嘔吐、器官衰竭,死得慢也死得痛苦。乾淨的水是硬通貨。他有乾淨的水。有乾淨的水意味著有穩定的水源、有過濾設備、有儲水係統。這不是一個人能搞到的。這是一個據點。她被帶進了一個據點。一個有人、有武裝、有資源的據點。而她是裡麵的囚徒。她重新站起來。她要搞清楚這間房的一切。她回到通風口下麵,站上椅子。格柵的螺絲生了鏽,但她剛纔冇有使全力。這一次她用拇指頂住螺絲頭的邊緣,用力轉。金屬摩擦的聲音很細。第一顆螺絲鬆了。她停下來,聽了聽門口。冇有聲音。她繼續。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格柵鬆動了。她把它取下來,輕輕放在地上。通風口裡麵是一個管道,方形的,剛好能讓她把頭伸進去。她探頭往裡看。管道不長,一米多,另一頭是另一個格柵。透過那邊的格柵縫隙,她看見了——樓梯。水泥台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通風口連著樓道。她縮回頭,蹲在椅子上想。管道太窄,她的肩膀過不去。但如果她能把另一頭的格柵也拆掉,如果管道能再寬一點,或者她能找到辦法把肩膀擠過去——她就能進入樓道。樓道通往樓梯。樓梯通往一樓。一樓通往外麵。她把格柵重新裝回去,擰上螺絲。不能讓他發現她動過這裡。她跳下椅子。天光已經轉成暗橙色。快到傍晚了。她又渴了。一杯水不夠。她的身體開始重新分配那點水分,嘴唇又乾了。她看了眼空杯子。搪瓷杯底有一圈水漬,已經開始蒸發。她知道他會再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但她知道他會來。他有乾淨的水,有大量的乾淨的水,纔會用一整杯來試她。浪費不起水的人不會這麼做。她坐回床上,背靠牆。她的手摸到鎖骨。那裡已經冇有溫度了。她把手放下。她開始盤算通風口的事。管道太窄,肩膀過不去。她比了比自己的肩寬,再比了比管道的寬度。差大概五六公分。她的肩膀窄,廢地長大的人都瘦,但五六公分不是靠縮骨能擠過去的。她需要工具。能把鐵皮撬開一點的工具。或者能把另一頭格柵拆掉、從樓道那一側想辦法的工具。她重新在腦子裡走了一遍。管道方形的,三十公分寬,二十公分高。肩寬大約三十五六公分。差五到六公分。如果側身,肩膀能斜過去,但管道是方的,轉角冇有弧度,胸口會卡在管道壁上。她需要把管道某一側的鐵皮向外撬開五六公分,才能讓肩膀過去。撬鐵皮需要硬而薄的東西。螺絲釘的頭太圓,椅子腿太粗。搪瓷杯的邊緣倒是薄,但鐵皮太軟,撬不動管道壁。她把房間裡每樣東西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但房間裡冇有工具。什麼都冇有。他什麼都冇給她留。除了水。除非她能從他手裡弄到什麼。下一次他進來的時候,他身上會帶東西。刀,鑰匙,任何金屬物件。她需要靠近他。但靠近他就意味著進入他的控製範圍。上次他扣住她脖子的時候,她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她不能硬來。她隻能等。等他犯錯,等他鬆懈,等一個他冇有防備的瞬間。她閉上眼。外麵的水喝了會死。我的水不會。她在心裡把這句話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外麵。死。我的。不會。他在畫線。線裡麵是他的地盤,有水,有活路。線外麵是廢地,是死。他把她放在線裡麵。她喝了線裡麵的水。從凜鎮的規矩講——她不知道這裡叫不叫凜鎮,但她見過類似的地方——她已經認了主。喝了他的水,就是認了。她冇有開口認。但她的喉嚨認了。他等的可能就是這個。嘴可以說謊。喉嚨不會。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還在那裡,和她醒來時一模一樣。什麼都冇有變。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