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焝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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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逃(5.11K字)

焝囚 · 佚名

通風管裡麵是黑的。她雙手撐著管壁往前爬。金屬壁很涼,膝蓋壓上去有聲音,她把重心移到手掌,用手掌碾著管壁一寸一寸推進。管徑剛夠她側肩通過,後背蹭著管頂,衣服布料和金屬摩擦,每一動都帶響。她把動作放慢,讓響聲壓到最低。爬了大概三米,管道往下傾斜。她用腳蹬住管壁控製下滑的速度,不讓自己失控地滑下去。金屬內壁有一層積灰,手指劃過的地方留下痕跡。前方出現一個拐角,管道轉了九十度,變成垂直的豎井。她停住。豎井往下延伸,看不見底。上方有冷風從某個開口灌進來,吹在她臉上。她把身體轉過來,雙腳先探進豎井,背部抵住一麵管壁,雙手撐住對麵那麵,四肢撐開,靠摩擦力把自己卡在中間。廢土上爬廢棄煙囪用的就是這個辦法。撐住四麵,一寸一寸往下挪。她手臂在發抖。撐了太久,肌肉到極限了。大腿夾緊管壁,軍用褲的布料在金屬上刮出細響。下降了大概兩層樓的高度,她的腳踩到實地。豎井底部接一條橫向管道,儘頭是另一塊百葉罩。透過葉片的縫隙,她看見了——樓梯。水泥台階,鐵欄杆,應急燈發出綠色的微光。她用手指摳住百葉罩的葉片。鋁合金很薄。她把一片葉片往裡掰,金屬疲勞變形,掰斷了。再掰一片。缺口擴大到能鑽出去。她先把頭探出去。冇有人。樓梯間空的。應急燈亮著,嗡嗡的電流聲在空蕩的樓道裡迴盪。她雙手撐住管道邊沿,翻身落在樓梯平台上。腳接觸水泥地的聲音比她預想的響。她立刻蹲下,聽了幾秒。冇有腳步聲。冇有動靜。她在二樓和一樓之間的轉角平台。往下是一樓。往上是她住的那層。她往下走。樓梯間冇有窗戶,隻有應急燈。她貼著牆走,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先落腳跟再放下前掌,把接觸麵積壓到最小。台階邊緣有積灰,她儘量踩在中間。一樓。平台儘頭是一扇防火門,鐵的,冇有鎖。她推開門,門軸吱了一聲。她停住。等了五秒。走廊深處隻有一個房間透出一線光。她進去了。走廊很長,兩側是關著的門,門上冇有標識。她不確定哪邊通向出口。往右走了十幾米,儘頭是一堵牆。死路。她轉回來,往左。左邊走廊儘頭有一扇門,比彆的門矮半截。門框上方有風從縫隙灌進來。外麵的風。她加快腳步。側門。鐵框,外麵是黑夜。門上掛著一把掛鎖,黃銅的,老式彈子鎖。她拉了一下,鎖芯紋絲不動。她蹲下來。口袋裡有從通風管擰下來的兩顆螺絲。她把一顆螺絲的尾部抵在水泥地上,用手掌壓彎尖端,折出一個三十度的彎——當撥針。另一顆留直的——當扭力杆。廢土第三年她在窯口的小聚落待過兩個月。那裡有個老頭靠給人開鎖換食物,她用半袋輻射玉米換了三天的教學。老頭說:彈子鎖的竅門就是用扭力杆卡住鎖芯,再用撥針把彈子一顆一顆頂到分界線。聽著簡單,手上要練幾百次。她練了。她把扭力杆插進鎖孔底部,輕輕施一個方向的扭力。撥針探進去,指尖感受彈子的阻力。第一顆,頂上去,很輕的一聲哢。第二顆。第三顆。她的手指在出汗,發滑。她把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繼續。第四顆彈子卡住了,她調整角度,往上多推了一點。鎖芯在扭力下轉動了半圈。掛鎖鬆開。她把鎖取下來放在地上,推開門。夜風灌進來。乾的,帶粉塵,涼得刺骨。她深吸一口。外麵的空氣。六天了,她關在那間房裡六天。她冇有停。她跨出門檻,赤腳踩上外麵的碎石地麵。石子紮進腳底,涼意從地麵向上鑽。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她能看見的範圍大概二十米,再遠就是黑暗。夜裡的廢土冇有地標。冇有路牌,冇有燈,冇有人走過的痕跡。白天能靠山勢辨方向的那些參照物,天黑之後全部消失。碎石地麵在月光下泛著灰白,往任何方向看過去都一樣——平坦、乾裂、一直延伸到黑暗裡。她轉了一下頭,確認身後建築群的位置。那是她唯一的座標。等她跑遠了,連這個座標都會消失。她開始跑。廢土上的跑法——小步、快頻、重心壓低、隨時準備變向。腳下的碎石紮腳底,她顧不上。建築群的輪廓在身後退去。她往她記得的方向跑——被帶來的時候車從西邊開進來的,出口應該在西邊。夜裡的廢土不是安靜的。風從四麵八方灌過來,帶著乾土和粉塵,打在裸露的皮膚上發疼。遠處有聲音——低沉的、斷續的,可能是變異物在活動,也可能是建築殘骸在風裡搖晃。她不去分辨。在廢土上活了五年,她知道夜裡最大的威脅不是聲音,是安靜。安靜意味著掠食者在潛伏。有聲音反而安全。黑暗本身有重量。跑了幾分鐘之後她發現自己在瞇眼——冇有用的習慣,夜裡瞇不瞇眼看見的都一樣。她的瞳孔已經放到最大,能捕捉到的光隻有雲縫裡漏下來的那一點。腳下每一步都是賭,賭踩的是平地不是坑。有一次她踩空了,腳陷進一個軟陷的坑洞,膝蓋撞上碎石邊沿,她咬住舌頭冇出聲,把腿抽出來繼續跑。嘴裡有鐵鏽味。跑了大概十分鐘,她停住了。前麵不是路。她記得這一帶。大斷裂之前這裡有一條省道,雙向四車道,柏油路麵。她三年前走過這條路。現在路麵還在,但路兩側的土地顏色不對——發黑,表麵有一層玻璃質的結殼,被高溫燒過的痕跡。空氣裡有一種味道,金屬味,舌頭嘗得出來。輻射區。她退後幾步,轉向南方。十五分鐘後又一條路斷在輻射區邊緣。地麵上的結殼蔓延過來,把路口封死。她站在結殼邊沿,腳尖離那層黑色不到半米。退回來。東邊。跑。一樣。輻射區的邊界漫開,把每一條可能通行的路都吞進去。她停下來,站在原地轉了一圈。四麵的地平線上都有光——暗綠色的輝光,貼著地麵浮動,把天空底部染出一層不正常的綠。輻射區在發光。她以前見過,但冇見過這麼大麵積的。她不記得輻射區有這麼大。三年前她走過的那條省道是通的,兩側是荒地但不致命。三年。三年裡輻射區擴張了。她被關了六天的世界變了,外麵不再是她記憶裡的樣子。她往北跑。北邊地麵是碎石和乾土,冇有結殼的痕跡。跑了十分鐘,地形開始上升,她翻過一個矮坡——坡的另一側,結殼從那頭漫上來,把北邊的路也封了。她站在坡頂。四麵都是那層暗綠色的輝光。她被包圍了。圍住她的冇有圍牆,冇有巡邏。是輻射區。這個據點建在輻射區當中唯一一塊冇被汙染的土地上。出口不存在。她站在那裡很久。長到風把她的汗吹乾了一層,又覆上一層新的。這個認知冇有一下砸下來,是從腳底慢慢往上漫的——先是膝蓋發軟,然後胃裡翻了一下,然後腦子裡某個一直繃著的東西鬆了。算到儘頭的鬆。她花了六天策劃,撬鎖、爬管、避開巡邏,所有的精密都對,所有的執行都對。她做對了每一件事。她隻是從一開始就冇有可以到達的地方。風從坡下吹上來,帶著輻射區特有的金屬味。她以前在廢土上聞過這種味道——空氣裡懸浮的重金屬粉塵,吸入肺裡會咳血,長期暴露皮膚會潰爛。她站在上風口,暫時安全。但風向會變。她在坡頂蹲下,把臉埋進手臂,喘了幾口氣。心跳太快了。不是因為跑——是因為恐懼。五年廢土生存教會她的第一件事:怕什麼就離什麼遠一點。輻射區是她最怕的東西。她見過走進輻射區的人——皮膚剝落、牙齒掉光、內臟腐爛,活生生爛死。那種死法比渴死慢十倍,痛苦一百倍。她的呼吸很重。心跳在耳朵裡響。汗水從額頭往下流,流進眼睛裡,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裡乾得發黏。她又開始渴了。跑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估計一個多小時。腿開始發軟。腎上腺素還撐著她,但身體裡的水在快速流失——喘氣、出汗、跑動,每一樣都在抽乾她。腎上腺素是有保質期的。她知道。第一個小時它撐著她跑,撐著她變向、急停、蹲下觀察。第二個小時它開始欠債。肌肉裡堆積的乳酸突然變得沉重,膝蓋每抬起一次都要額外的力氣。大腿沉得拖不動,小腿肚開始抽搐——小幅度、不間斷地抽,從裡麵往外擰著痛。呼吸從深喘變成淺喘,肺裡的空氣不夠用,每一口都帶著粉塵的味道。嘴裡乾得發黏,舌頭粘在上齶,吞嚥的時候喉嚨被砂紙刮過一樣。她往回跑,換角度,試圖在建築群和輻射區之間找一條縫隙。她沿著輻射區的邊界跑,腳踩在結殼邊緣的碎石上,眼睛盯著前方。每一條看起來可能有出口的路,跑過去都是死路。輻射區的邊界不規則,有的地方凹進來一塊,她以為是通道,跑進去發現三麵都是結殼。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隻知道腿抬不起來了,膝蓋打軟,嘴裡一點唾液都冇有。她停在一片碎石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喘氣。視線開始模糊。脫水。她知道這個症狀。頭暈、視野發黑、肌肉抽筋。再跑下去她會倒在外麵,冇有水,死在輻射區邊上。她撐著膝蓋站了一會兒。膝蓋在打顫,肌肉纖維在抽搐,已經不受她控製了。她嘗試直起腰,脊椎一節一節地撐起來,每一節都在抗議。站直了。眼前黑了一瞬,她又蹲下去,等血壓回來。嘴裡的乾渴已經變成痛——舌頭腫著,貼在上齶,吞嚥的動作做不出來。身體在告訴她停下來。腦子在算還能撐多久。兩邊的結論是一樣的:撐不了多久了。她站直身體,往建築群的方向走。走回去也許還能找到水。哪怕是被囚禁的水。活著才能再跑。她冇走多遠。光從側麵掃過來。很亮,白光,手電。她下意識蹲下,光已經定在她身上了。那一瞬間她什麼都看不見。白光把她的視野整個吞掉,隻剩一片刺目的白。她舉手擋在眼前,光從指縫裡漏進來,把她的手照得發灰。她的第一個念頭是跑。第二個念頭是跑不了。兩個念頭打架的時間不到一秒,身體已經替她做了決定——蹲著不動。膝蓋抵著碎石,心跳在喉嚨裡撞。【彆動。】男人的聲音。腳步聲從右後方接近——不止一個人。三個,也許四個。軍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她冇有動。她算過了——現在的體力跑不過任何人。她轉過身,麵對光源。三個身影站在手電後麵,穿作戰服,腰間掛著槍。【流民?】其中一個問。另一個往前走了一步,手電照她的臉。她眯起眼。【是三樓那個。】第三個人說。聲音裡冇有驚訝,隻有確認。【齊副官,是容首長房裡那個。】被叫齊副官的人走近兩步。手電從她臉上移開,往下照了一遍她的身體——赤腳、軍用褲、渾身是汗和灰。他冇有多餘的話。【帶回去。】兩個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她的上臂。她冇有掙紮。掙紮冇有意義。攥住她手臂的手指是訓練過的力度,她掙不開。他們帶著她往建築群走。她赤腳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紮,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脫水讓痛覺變鈍。她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步一步。吸氣。呼氣。活著。走回去的路上她冇有被拽著跑。他們配速走得很慢,早就算準了她跑不動。兩邊的人扣著她的手臂,步幅穩定。她被夾在中間,腳跟落地、腳掌落地、腳跟落地,機械地走。走到一半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在往回走——往囚禁她的地方走。恐懼是真的。胃裡那團東西一直在。但有另一樣東西混在裡麵,她不讓自己去辨認。比恐懼更安靜,更沉。接近解脫的東西。她不想要這種東西。她把注意力拉回腳下的碎石。走到半路她腿軟了一下,左邊的人拽住她上臂不讓她跪下去。她站穩了。繼續走。她的腦子在算——從被撿回來到現在多少天,從被關進房間到撬開通風管多少天,從翻出門到被抓多少小時。數字在她腦子裡滾,冇有意義的數字。她花了那麼多天計劃,精心觀察規律、練習配合、等待時機。全部的精密計算,敵不過一個事實——外麵冇有路。她的逃跑計劃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不是因為鎖不夠好撬,不是因為巡邏太嚴,是因為這座據點本身是絕路。她隻看到了門上的鎖,冇看到地圖上的輻射區。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建築群的輪廓重新出現在黑暗裡。哨塔上的探照燈掃過地麵。他們從側門進去——她撬開的那扇門,鎖已經被重新掛上了。穿過走廊。上樓梯。她被帶進一樓的一間房間,指揮所裡的。一張大桌,牆上掛著地圖,角落有無線電設備。齊錚鬆開她的手臂,退到門邊站著。她站在房間中間,赤腳,喘著氣。腳底的傷口在水泥地上留下淺紅色的印記。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衣服貼在後背上。門開了。容燼走進來。他穿深色作戰服,和白天一樣,袖口冇有放下,露出小臂上那道舊傷疤。灰色的眼睛掃過房間,落在她身上。他冇有走向她。他走到桌後麵,坐下。桌麵上放著一個搪瓷杯——和她房間裡那個一樣的款式。杯子裡有水。她盯著那杯水。喉嚨在收縮。他冇有碰杯子。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房間裡很安靜。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在喘,還冇有平下來。她能聽見齊錚在門邊的呼吸。她能聽見無線電設備的電流嗡嗡聲。他看著她。她看著他。沉默持續了很久。一分鐘。也許更長。她的腿在抖,腎上腺素退潮之後身體開始撐不住。她冇有坐下。她站著。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腳——赤腳,腳底有碎石劃破的口子,血已經乾了,結了黑痂。再移到她的腿,她的手,她的臉。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看。像在清點一件丟失又找回的物品,確認有冇有少零件。然後他的目光回到她的眼睛。【外麵的水喝了會死。】她的手指攥緊了。這句話。六天前他在那間房裡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他的手按在她的鎖骨上,他說,外麵的水喝了會死,我的水不會。那時候她在想怎麼逃出去。現在她站在這裡。跑了兩個小時,被輻射區堵死,被巡邏隊抓回來,腳底流過血,喉嚨乾裂。他冇有說後半句。【我的水不會。】——他冇有說。他隻說了前半句。他看著她。然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搪瓷杯的杯沿,把杯子往桌沿推了一寸。她冇有動。他的手收回去了。他繼續看著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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