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想啊想，進了房間，在裏麵走來走去，他繞起了圈子。
最後，他想得頭痛，又走進院子，騰身而起，倒掛在樹上，飄來盪去，稍作放鬆。
地上的昆蟲都在忙碌，雖然同在一片天地，但在他的眼裏，蟲子屬於另外一個世界。
恆前輩這樣的修士，看世間的芸芸眾生，想必就像他看這些蟲子。
感慨之中，他看到，草眾之中，一群螞蟻正在跟一隻黃蜂惡鬥。
黃蜂的翅膀斷了，飛不走了，但翻滾之間，口鉗撕咬，尾針蟄刺，兇猛異常，不斷有螞蟻被咬成兩段，但更多的螞蟻源源不斷地趕來，前仆後繼，投入戰鬥，視死如歸。
看了一會兒，發了會兒呆，他又發現，不遠處，池塘邊，有一條水蛇在捕食青蛙。
這條碧綠的水蛇在吞掉青蛙之後，剛心滿意足地遊到岸邊，就被草叢中突然躥出的一條花斑錦蛇咬住蛇頭，然後在不斷地掙紮當中，被一口一口地活吞了下去。
弱肉強食啊！他很是感慨，這與他被搶劫，跟大家被千裡追殺，何其相似？不過，眼前的景象，是昆蟲之間以及動物之間的殺戮，這種殺戮，哪一方有理？哪一方沒理？
很明顯，都是為了吃的，都是為了生存，沒理可講，眞要講的話，理在勝利的一方。
做為一個旁觀者，他的實力，遠勝爭鬥廝殺的雙方，他站在哪一方纔是正確？
似乎幫助哪一方都對，又似乎幫助哪一方又都不對，幫助一方就必然害死另一方，對與不對，全看喜好，這兩方，哪一方是光明，哪一方是黑暗？全看他站在哪一方，同情哪一方。
唉，這樣的事，天下間，無處不有，無時不在，這就是天道，誰能改變？誰都改變不了。
隻是，這和自己想要的那個簡單而又直接，一說出來就能讓人相信的說法，有什麼關係？
…………
哦，好像有點兒關係，又發了一會兒呆，他忽有所悟。
我看螞蟻，如同恆前輩看我，我之生死，與恆前輩何乾？
一念及此，他陷入沉思，漸漸地，有了些想法。
他覺得，要找到最簡單的方法，就要讓事情回到開始，回到恆前輩為什麼要救他。
恆前輩之所以會救他，後來還救了土金二老和冬梅姐的父母，不是因為大善無邊，不是因為要解救眾生，也不是因為心生憐憫，如果是的話，前輩不用修鍊了，救人都救不完。
恆前輩看眾生，就像他看螞蟻鬥黃蜂，看水蛇吞青蛙，看斑蛇吃水蛇，根本生不出插手的念頭，螞蟻和黃蜂，水蛇和青蛙，斑蛇和水蛇，誰善？誰惡？救誰是對？殺誰是錯？
…………
掛在樹枝上，從人性本善，想到人性本惡，從人心有情，想到有人心無情，從人本自私，想到人性有愛，從人有喜好，想到人有憎惡，他想著想著，心中一動，想到了原因。
那就是恆前輩這種視眾生為螻蟻的人，為什麼會出手救他？原因是什麼？
前輩說，世上之人，無論自詡多麼善良，無論推崇什麼功德，都不會為了避免踩死螞蟻而不走路，也不會為避免吃掉肉眼看不見的微蟲而不喝水，更不會捨身去救待宰的豬羊。
恆前輩說，無論是看到人世間的攔路劫殺，還是看到修士間的生死爭鬥，他都不會分析原因，分辨對錯，在他看來，那就是大魚吃小魚，大蛇吃小蛇，沒有特殊情況，他不會幹預。
前輩說，你若弱小，便會痛恨不公；你若強大，便會強調本領；你若淩駕，除了佔有，更會定下規則，進行賞罰，以便分配；你若掌控一界，比如身體，各部便沒了絕對的善惡，陰陽都要有，陰陽要平衡，不及和太過全都是病，損有餘而補不足，整體無恙，纔是大善。
道經說，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恆前輩說的，既是天道，也是人道。
…………
恆前輩說，孩子，我之所以救你，是因為你有一種超級靈根——空靈根。
恆前輩說，這就像世俗中人做生意，我往你身上投錢，尤其是投大錢，不是因為善心，不是因為可憐，而是因為發現了你的資質，看好你，認為將來，你能幫我賺更多的錢。
恆前輩說，我之所以救你，是因為你像我一樣，有一種超級靈根，將來，能幫到我。
…………
嗯，這個說法好。趙明覺得，這是最容易讓別人接受的說法。
旁觀者不相信不求任何回報的幫助，那就給他們一個正如他們所想的說法。
恆前輩救他，是因為他的靈根非常特殊，是空靈根，又叫隱靈根，金丹神識也探查不到。
擁有這樣的靈根，前途不可限量，培養起來，將來能幫到前輩。
這種說法，比什麼吃生靈丹能催發靈根，吃生靈丹能讓靈根產生隱形的變異，比這兩種說法好多了，不但能避免明月潭眾人擔心，還能讓那些對恆前輩深信不疑的人，認識到檢測陣的缺陷，還能認識到，就像恆前輩說的那樣，哪怕是金丹神識，也有探查不到的靈根。
…………
嗯，差不多了，應對靈根檢測的準備，可以告一段落。
唉，剛為做好準備而鬆了口氣，不由自主，他又嘆了口氣。
這種耗時費心的準備，雖然能減少風險，但還是讓人遺憾。
恆前輩會救自己，隻是因為將來有用，前輩就這麼功利？
在他心中，前輩之所以會救他，並不是因為他有別人不知道功效的隱靈根，更不是為了回報，而是像他當初救下桑子期的瞬間，隻是同命相憐，隻是心有所感，隻是一念之善。
當初，他救下桑子期，在出手的那一瞬，不知道對方有極品靈根，他出手相救，隻是因為這傢夥在被群蛇噬咬，在即將斃命的時刻，看向他的那一道目光。
是那道目光打動了他，麵對死亡，那目光顯示的平靜和淡然，他同樣有過。
那是一種大徹大悟，當所有掙紮都已用過，剩下的，就是坦然麵地對死亡。
有了這份坦然，若得重生，無論表麵如何呈現，其做事做人，都會猶如天道。
當時，他不知道他和桑子期的平靜和淡然意味著什麼，但現在，知道了。
…………
還有，冬梅姐為了救治月兒，放棄了唯一的一粒還陽丹，隻為做一名丹醫該做的事。
月兒有寒冰症，她正好有還陽丹，而他能拿出對應的診費，就是這麼簡單。
至於大家當時隻是後天武者，修為極低，而他卻身懷靈草，正是極好的肥羊，正是最佳的搶劫物件，這種想法，冬梅姐從沒有過，她是一個心思單純的人。
至於土、金二老救助石冬梅，據他看到的情況和事後的瞭解，最初是因為土塵看不慣孟嬌害人的行為，就是要阻止，所以二老救助石冬梅，最初的原因，甚至跟她本人無關。
另外，在二老渡劫時，他出手擊碎趙玄東偷襲的法器，救了土塵一命，結果經脈重傷，幾乎死掉，冒了那麼大的風險，在土塵遭襲的瞬間，他為什麼出手？
那一瞬間很短，根本來不及思考，出手是一種本能，現在回想，他之所以出手，是諸多原因的驅使，絕對不是一種，這些原因，有土塵對冬梅姐的救命之恩，有在見麵之後，二老對他的關愛，更有如果二老身亡，明月潭眾人在盤龍鎮將失去依靠，等等。
一個人向他人伸出援助之手，跟一個人生出了仇恨一樣，原因或許隻有一個，或許極其複雜，或許有目的，或許，沒有任何的目的，隻是一種本能。
…………
感慨了一會兒，又想起前輩救自己的理由，趙明覺得，前輩的形象，決不能是一個善人。
隻有前輩視蒼生如螻蟻，他出手的理由才更加可信，隻有超級靈根，才能讓前輩動心。
這個理由很好，可以隨時說與人聽。他一翻身，躺在枝上，上下搖晃，悠哉悠哉。
他彷彿看到了銀髮披肩膀，但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恆有欲，正趴在對麵說話。
趙明，知道我為什麼救你嗎？因為你有別人探查不到的靈根——隱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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