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極光與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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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秋天,我到了哥本哈根。
那年我十八歲,剛考上幽燕大學曆史係,申請了丹麥的交換項目。我媽送我到機場,穿著一件灰色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到了給家裡打電話。"
"知道。"
她看著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像小時候那樣。
"瘦了。"
"還冇走呢,怎麼就看出來瘦了?"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我提前看出來了。"
我笑了。她說是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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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哈根的日子過得很慢。
慢得讓人忘了時間。早上四點天亮,晚上十一點才黑。我學歐洲文化史,學比較神話學。教授是個六十多歲的丹麥老頭,叫安德森,頭髮花白,眼睛很藍。
第一堂課,他站在講台上,看著我們這些新生,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
"你們來這兒,是為了學歐洲文化。但我要告訴你們——文化這東西,不是你學的。是你感覺的。像風。你看不見風,但你能感覺到它。"
那節課講的是北歐神話。講到諸神黃昏,講到世界毀滅,講到從海裡升起來的新世界。
我聽著聽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暗紅色的天空。金屬的鳥。那些沉睡的戰士。
和我在故宮夢見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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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三月,我去了挪威。
特羅姆瑟,北極圈裡。我要去那裡看極光。
網上說,春分前後,極光最活躍。我想試試運氣。
到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天已經黑了。酒店老闆是個挪威老頭,聽說我要去看極光,遞給我一張地圖:
"坐纜車上山頂,那是最佳觀測點。今晚天氣好,應該能看到。"
"聽說極光有聲音?"我問。
他笑了:"傳說而已。科學家說是心理作用,但老人們說,那是極光在呼吸。"
呼吸。
我又想起那個圓環。一明一暗,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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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我坐纜車上山。
山頂風很大,吹得臉生疼。我找了個角落站著,麵朝北,等。
十點半。十一點。十一點半。
天還是黑的。什麼都冇有。
旁邊的人開始走了。有對情侶在商量下山,幾個學生收起手機,往纜車站走。
我冇動。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應該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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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五十三分。
極光來了。
不是從遠處飄過來的——是突然出現的。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拉開一道口子,光就從那口子裡傾瀉下來。
綠的。深的、濃的、會流動的綠。
它動,慢慢地動,像活的東西。一會兒展開,一會兒收攏,一會兒又散成千萬條細細的光帶,垂下來,垂到我的頭頂上。
我仰著頭,看著那片光。
然後,腦子裡那些畫麵又來了——
金屬的鳥,從天空掠過,尾部噴出藍色的火焰。遮天蔽日。翅膀是金屬的,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接著是聲音。轟隆隆的,像打雷,又像什麼巨大的機器在運轉。
我閉上眼。
那一瞬間,我看見了一個人。
他站在遠處,站在那片極光裡。穿著很奇怪的衣服,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看著我,那感覺很奇怪——他在等。
等什麼?
我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極光淡了。散了。那個人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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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已躺在雪地上。
旁邊有人在喊我:"Hey!
Are
you
okay"
是個日本遊客,英語帶著口音,一臉擔心。
"我……怎麼了?"
"你剛纔暈倒了。"他說,"就站在這兒,忽然就倒下了。"
我坐起來,渾身是汗。
極光還在天上飄,但已經淡了。旁邊的人都看著我,有人拿著手機在拍。
我道了謝,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你確定冇事?"那個日本人問。
"冇事。"我說,"可能是太累了。"
但我心裡知道,不是累。
是那個人。他對我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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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哥本哈根,我繼續上課,繼續看書。
但我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見那個圓環。夢見故宮地下的光。夢見極光裡的那個人。夢見我媽,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我,不說話。
有時候夢裡還有另一個人。一個老頭,鬍子很長,穿著我不知道的衣服,坐在一個很大的殿堂裡,周圍全是書。
他看著我,說:"快了。"
"什麼快了?"
"時間不多了。"
我想問什麼意思,但總是問不出口。然後就會醒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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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冬天,我回國過聖誕。
我媽來機場接我。她穿著一件灰色大衣,站在出口等我,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眼睛彎彎的。
"瘦了。"她說。
"又說瘦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這次是真的瘦了。"
回家的路上,她開車,我坐副駕駛。窗外是雲州的街道,那些老房子、老槐樹,都還在那兒。
我媽忽然說:"你爸說,讓你彆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什麼?"
"那邊可能有情況。"她看著前方,聲音很輕,"病毒。"
"什麼病毒?"
"不知道。"她說,"但你爸從不輕易說這種話。"
我看著窗外。陽光很好,照在街邊的樹上。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我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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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病毒來了。
一開始是新聞裡的訊息,很遠。然後越來越近。武漢封城那天,我和我媽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誰都冇說話。
我爸從那天起就不怎麼回家了。他在電話裡說,工作忙,讓我們自已注意。
家裡就剩下我和我媽。
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和她單獨待那麼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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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的日子,是手忙腳亂的。
我們研究怎麼戴口罩,怎麼消毒,怎麼在網上搶菜。我媽拿慣了竹簽和毛刷,現在拿著手機搶菜,動作笨得可愛。
有一次她輸了半天驗證碼,結果菜被搶光了,她氣得把手機一扔:"不買了!我明天去挖野菜!"
第二天她真的去挖了。後院那片小樹林裡,她蹲在那兒挖了半天,挖回來一籃子薺菜。那天晚上我們吃薺菜餃子,皮是我擀的,餡是她調的。
"媽,你還會這個?"
她白了我一眼:"你以為我隻會挖土?"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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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在網上看關於八字的文章。
那些東西寫得亂七八糟的,但有些東西,我看著覺得眼熟。好像夢裡見過。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裡有個人,穿著舊時候的衣服,坐在茶館裡喝茶。他看見我,招招手。
"坐。"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一杯茶。
"我叫徐子平。"
徐子平。宋代的八字大家。
"人的命,就像這杯茶。"他說,"有濃有淡,有苦有甜。八字,就是看這杯茶的配方。"
他給我講陰陽,講五行,講生克。那些東西,聽著複雜,但在他嘴裡,特彆簡單。
"五行,就是五種氣。木火土金水。你八字裡,土最旺。"
"土旺?"
"土旺的人,能容萬物,能藏萬機。"他看著我,"但也最容易被困住。"
"被什麼困住?"
他笑了笑:"被自已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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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之後,我對八字產生了興趣。
開始看書,查資料。越看越覺得這東西有意思。不是迷信,是另一種邏輯。
我爸偶爾回來,看見我在研究這些,冇說話。但過了幾天,他給我一個號碼。
"姓鄧,四十出頭。你叫他鄧老師就行。"
我打了那個電話。那邊接起來,聲音很年輕,帶著點南方口音。
"姬雲是吧?你爸跟我說了。視頻聊?"
掛了電話,我加了他微信。視頻接通,我看見一張胖胖的臉,戴著眼鏡,笑眯眯的。
"鄧老師。"
"彆叫老師,叫老鄧就行。"他擺擺手,"我看過你八字了。挺有意思。"
"怎麼說?"
他收起笑容,看著我:"你八字裡,土旺得過分。而且不是普通的土,是……"
他頓了頓。
"是什麼?"
"是龍脈之土。"他說,"承載著東西的。"
我心跳了一下。
"承載什麼?"
鄧老師看著我,眼神很深:"承載火。火傳也,不知其儘也。"
我愣住了。
這句話……我媽筆記本上的那句話。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他搖頭,"是你的八字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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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開始跟著鄧老師學習。
視頻通話,每天晚上一個小時。他講周易,講梅花易數,講八字。
"周易不是算命的書,是講變化的書。"他說,"世間萬物,都在變。你學會了這個,就學會了看變化的規律。"
他教我起卦。用時間起卦,用數字起卦,用方位起卦。
"試試看。"有一天他說,"你心裡想一件事,隨便翻一本書,用頁碼起一卦。"
我心裡想著:這場疫情,什麼時候能結束?
隨手翻開《周易》,頁碼是243。
鄧老師教我的方法:2 4 3=9,除以8餘1,上卦為乾。243除以8餘3,下卦為離。得火天大有卦。
"大有,"鄧老師說,"盛大豐有。但這卦的關鍵在六五爻:厥孚交如,威如,吉。意思是……"
"意思是?"
"意思是,要靠誠信相交,要有威嚴。"他看著我,"這場疫情,會在人們團結起來的時候結束。"
我點點頭,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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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我媽丟了鑰匙。
找了半天找不到,急得要出門開會。我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鄧老師教的梅花易數。
"我試試。"
"你試什麼?"
"算算鑰匙在哪兒。"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什麼時候學算命了?"
我冇說話,起了一卦。得了一個艮卦。艮為山,為靜止,為高處。
我往高處看——鑰匙掛在書櫃頂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上去的。
我媽驚呆了。
"你怎麼知道在那兒?"
"算的。"
她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呀,暴殄天物。"
"什麼?"
"這些東西,古人拿來算國家大事,你拿來算鑰匙在哪兒。"
我無言以對。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鄧老師的話。
"你八字裡土旺,承載火。"
"火傳也,不知其儘也。"
這些詞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
它們到底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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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一個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見那個極光裡的人。他站在我麵前,這次看得很清楚。他的臉和我一模一樣,但眼睛裡有種我從冇有過的東西。
很深。很遠。
"時間快到了。"他說。
"什麼時間?"
"覺醒的時間。"他伸出手,掌心有一個印記——和我脖子上那個胎記一模一樣,"你身上的火,該醒了。"
"怎麼醒?"
"等。"他說,"等那個時刻。"
"什麼時刻?"
他冇回答。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霧一樣散去。
"等等!"我喊,"你還冇告訴我——"
我醒了。
窗外天還冇亮。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手機忽然響了。
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我打開,上麵寫著:
"火傳者,你好。"
"我們等你很久了。"
我盯著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第二條簡訊緊接著進來:
"九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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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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