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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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解封那天,我接到了錢老先生的電話。
"來杭州。"他說,"是時候了。"
我冇問什麼時候。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臨走前,我媽給我收拾行李。她把那件灰色大衣疊好放進箱子,又把一個布包塞進來。
"什麼?"
"玉板。"她說,聲音很輕,"岐山帶回來的那塊。"
我愣住了:"給我?"
"本來就是給你的。"她看著我,眼睛彎彎的,但裡麵有光,"隻是時候未到。"
"現在到了?"
"到了。"她說,"去吧。媽媽隨後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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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九月,桂花正盛。
我按錢老先生給的地址,找到西湖區龍井路的老龍井茶莊。木門斑駁,掛著一塊匾:"龍井深處"。
推門進去,是一個小院子。兩棵桂花樹種在院中,開得正盛,香得人發暈。樹下襬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
錢老先生坐在石凳上,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看見我,點點頭:"來了。"
我在他對麵坐下。
"孔家的人呢?"
"在裡屋。"他指了指身後,"他讓我先跟你說幾句話。"
"說什麼?"
錢老先生給我倒了一杯茶。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你知道為什麼叫'火傳'嗎?"
我想了想:"莊子。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儘也。"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是字麵意思。真正的意思,比那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五千年前,黃帝封了九黎。但他知道,封得住一時,封不住一世。總有那麼一天,封印會鬆,九黎會醒。到那時候,得有人能扛得住。"
他看著我:"所以他留了一手。"
"什麼手?"
"火種。"他說,"他把自已的血脈,分成無數份,藏在無數個人身上。這些人,平時和普通人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但到了該醒的時候,他們就會醒。"
"我就是其中一個?"
"你是最後一個。"他說,"也是最全的一個。"
我愣了一下。
"之前的那些人——莊子、張衡、王弼、郭璞、李淳風、陳摶、邵雍——他們都隻覺醒了一部分。有的覺醒了哲學,有的覺醒了科學,有的覺醒了玄學。但你不一樣。"
"我怎麼不一樣?"
他看著我的眼睛:"你全部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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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的門開了。
一個人走出來。三十出頭,穿著休閒西裝,戴著金絲眼鏡。
那張臉——我見過。北大圖書館,那個給我看《齊論語》的人。
"又見麵了。"他伸出手,"孔德成。孔子第七十九代孫。"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乾,很穩。
"上次見你,是2016年。"他說,"那時候你才十六歲,剛保送燕大。我在圖書館觀察了你三天,最後決定找你聊聊。"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翻書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他說,"那種光,我見過。在孔家的家譜裡,在那些先賢的畫像裡,在那些覺醒者的眼睛裡。"
他坐下,自已倒了一杯茶。
"我們家等了一千多年,就是在等那種光。"
"等到了嗎?"
他看著我,冇說話。
錢老先生在旁邊接了一句:"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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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孔德成把那本《齊論語》又拿了出來。
還是那本線裝書,發黃的紙頁。他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我麵前。
"黃帝問於孔子:吾聞九黎之民,銅頭鐵額,不死不滅,然乎?"
"孔子對曰:然。其民非人,乃金鐵所成,天地所忌。黃帝殺之而不能儘,乃封其器,藏其骸,留待後世。"
我看著那些字,腦子裡那些畫麵又湧了出來。
金屬的鳥。暗紅色的天空。那些沉睡的戰士。
"這段話,"孔德成說,"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字麵意思。"我說,"九黎族的人,銅頭鐵額,不死不滅。黃帝殺不了他們,隻能封起來。"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你知道'留待後世'是什麼意思嗎?"
"就是留給後人。"
"留給後人乾什麼?"
我愣住了。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讓他們自已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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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又來了一個人。
中年人,五十多歲,臉方方正正,穿著深藍色夾克。他走進院子,步子很穩,像當過兵。
錢老先生站起來:"裴元慶。河東裴氏。"
裴元慶衝我點點頭,在我旁邊坐下。
"裴家是乾什麼的?"我問。
"武備。"錢老先生說,"裴家世代從軍。裴度、裴行儉、裴秀,都是他們家的人。"
"那您現在是……"
裴元慶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我在安全部門。"
我愣了一下。
"九黎社的人,已經滲透進來了。"他說,"位置不低。"
"多高?"
他冇回答。但那個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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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時候,第四個來了。
老人,很老很老,穿著舊棉襖,佝僂著背,手裡拄著柺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力氣。
錢老先生走過去扶他:"寇老,您來了。"
老人點點頭,慢慢坐下。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渾濁的,但裡麵有亮的東西。
"姓寇?"我問。
"顓頊、帝嚳二帝陵,寇家守了四千年。"錢老先生說,"他是寇家第169代守陵人。"
四千年。169代。
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岐山之下,有火待傳。"
我愣住了:"什麼?"
"那是祖宗傳下來的話。"他說,"傳了四千年。"
"傳給誰?"
"傳給能聽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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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四個人坐在院子裡,給我講了五千年的故事。
錢家守的是天象。從張衡到郭守敬,曆代錢家先祖都在觀測天文,記錄星象。他們不是在做科學,是在監視天上的動靜——九黎族會不會從天上回來。
孔家守的是典籍。從孔子到孔穎達,曆代孔家先祖都在整理古籍,刪述六經。他們不是在做學問,是在儲存那些快要失傳的秘密——關於九黎的真相,關於封印的位置。
裴家守的是武備。從裴秀到裴度,曆代裴家先祖都在從軍戍邊,保衛疆土。他們不是在做武將,是在擋——擋住那些想提前破壞封印的人。
寇家守的是陵寢。從顓頊到帝嚳,曆代寇家先祖都在守護那兩座帝陵。他們不是在做守墓人,是在等——等那個"岐山之下,有火待傳"的日子。
"五千年了,"錢老先生說,"我們一直在等一個人。"
"等我?"
"等一個能把這些東西都接過去的人。"他看著我的眼睛,"之前有很多次,都以為等到了。但都隻接近了一點點。"
"為什麼?"
"因為他們覺醒的,都隻是碎片。"孔德成說,"莊子覺醒的是哲學,張衡覺醒的是天文,王弼覺醒的是易學,郭璞覺醒的是風水,李淳風覺醒的是曆法,陳摶覺醒的是丹道,邵雍覺醒的是象數。他們都隻拿到了火種的一部分。"
他看著我的眼睛:"但你不一樣。你拿到的,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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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住在老龍井茶莊。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些話。
完整的火種。五千年的等待。岐山之下,有火待傳。
還有我媽。
她在岐山一個人擋住九黎社六個人的時候,知不知道這些?
她肯定知道。她什麼都知道。但她什麼都冇說。
她隻是默默地守著我,守了二十四年。
手機響了。是我媽發的訊息:
"睡了嗎?"
"冇。"
"明天的飛機。到杭州找你。"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很踏實。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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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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