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暗道最深處是一間石……
暗道最深處是一間石室, 室內掛滿紅綢,喜慶極了。
甄洛走進去,案上擺著的龍鳳喜燭搖曳著光亮, 那光隱隱綽綽映在案旁坐著的人臉上, 襯得他原本清潤的臉龐無端顯出些陰鷙。
“換上吧。”趙迢撫著手邊的紅色嫁衣溫聲開口。
他聲音溫潤,卻帶著極強的執念, 半點不容拒絕。
甄洛的視線隨著他的手看過去,見那嫁衣的式樣與她新婚之日所著相差無幾,心中複雜難言。
她顫了顫手,終是退了半步, 規規矩矩行禮道:“洛兒見過表哥。”
她不喚郎君,不喚世子,隻喚表兄,趙迢如何不懂她話中意圖。
可今時今日, 如此境地, 他便是明白卻也不會由著她了。
“我特意備下的,換上就當圓了那日的禮。”他垂下眼, 眉目之間儘顯哀痛。
甄洛想到這些時日他們所經受的變故,也是悲從中來, 可她還是不肯換上這嫁衣。
“世子哥哥,洛兒不複從前,穿不得這身嫁衣了。”她搖頭拒絕, 落了淚。
年少相依青梅竹馬, 她一直將眼前人視為自己一生相伴之人,如今變故陡生,落得這般境地,甄洛怎會不難受。
趙迢抿唇不語, 手中卻一直攥著那嫁衣,十分執著。
甄洛掩下眸中傷感,上前握著他手,柔聲道:“洛兒得世子哥哥看護教養,多年來無憂無慮嬌縱恣意,原以為能和世子哥哥相伴終老,許是洛兒命不好,冇這福分,哥哥這樣好的人,日後定然也會有旁的溫柔賢良的小娘子與您相攜白頭。”
趙迢垂眸看她,涼涼笑了聲,反問道:“那你呢?你為什麼不肯?因為秦彧嗎?”
甄洛渾身一僵,想到那個男人,心中情緒難言。
“未能守節是洛兒對不住世子哥哥。”到底是公侯王府世家大族教養出的小姑娘,**於仇敵之事於她而言實在是大辱。
秦彧平日待她再好,她也記著她是旁人剛過門的媳婦,**於他,是羞恥受辱之事。
不知是哪句話刺激了趙迢,他眉眼急劇冷厲,抬手攥著甄洛手腕的力道,恨不得將她腕子折斷。
“去,換上,哥哥不想再說第三遍。”他聲音寒涼,一隻手撫在甄洛此前刺傷的眼尾,眸色暗沉可怖。
甄洛從未見過趙迢今日這般模樣,她心中油然而生恐懼,身子微顫,側首還要拒絕,趙迢卻已將她和嫁衣喜服一道扔進了床榻。
他放下床帳,遮住裡麵的人,聲音依舊寒涼道:“換上就是,再多言,莫怪哥哥罰你。”
甄洛想到他方纔的樣子,不敢再惹他生氣,隻得褪了衣服,換上這身喜服。
過了會兒,甄洛撩開床帳,走了出來。
“世子哥哥……”她瞧著趙迢的模樣,有些害怕。
趙迢眼神一錯不錯的盯著她,那雙眼眸中,帶著此前甄洛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情緒。
不同於往日的愛憐,而是一種極陌生又極可怖的情緒。
趙迢合了閤眼眸,掩下方纔情緒,握著甄洛右手,溫聲道:“走吧。”
他牽著她繞過床榻,在那床榻後麵擺放著兩張牌位。
一個是齊王,另一個是趙迢生母。
“那日匆忙,禮還未成,今日便補齊吧。”他要甄洛同他一起,拜見高堂。
甄洛整個人被他拽著跪在地上,她愣了愣,終是同他一起俯身叩了下去。
叩首過來,趙迢又拉著她回到床榻邊,他倒了兩杯酒,遞給她一杯,自己手中握著一杯。
那日少了洞房花燭,自然也冇有這交頸相飲。
甄洛手中握著酒杯,不肯入口。
“世子哥哥,這禮不必繼續了,洛兒自知不堪配世子哥哥,也不願再同您結為夫妻。”甄洛此話一出,趙迢的神色陰鬱不已。
他砸了手中杯盞,上前扣著甄洛,恨聲咬牙問:“不肯結為夫妻,那你今日來尋我,是要與我訣彆的嗎?”
他神色可怖,行為放肆冒犯,扣著她在他懷中,甄洛感受到身後人的變化,怕極了,慌忙躲避,眼中有懼有厭。
她經過人事,其實心底已然隱隱察覺,自她換上這身嫁衣出來時,趙迢眼中便有了欲色。
可她怎麼也不敢相信,那箇舊日裡溫潤雅緻的世子哥哥,會當真逼迫冒犯於自己。
身後人的呼吸愈發清晰,甚至就靠在甄洛耳畔,她驚惶恐懼,顫聲搖頭:“不,洛兒自小無父母疼愛,在您跟前長成,您是洛兒至親,日後,隻要哥哥不嫌棄,洛兒便一直是您的家人,會常伴您左右。”
她說著握緊自己手中酒杯道:“這杯酒,就當是斷了往日婚約,日後洛兒便隻將您視為兄長敬愛。”
趙迢瞧著她動作,眼見那杯酒離她唇齒愈來愈近,突然揮袖拂落那杯酒。
“罷了,哥哥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在此歇息就是,我去外間瞧一瞧。”
趙迢話落鬆開她的桎梏,抬步走了出來,暗道內候著的春嬋見他衣冠整齊出來,鬆了口氣。
“進去伺候。”他瞧見春嬋開口吩咐。
春嬋聞言當即入內,趙迢疲憊的扶著額頭往外走去,到暗道出口時,邢鯤出現了。
“主子怎的出來了?”邢鯤驚訝道。
既已備下紅妝嫁衣,趙迢原就是要徹底圓了那日新婚的禮,顧念著甄洛許是心有芥蒂,還備了壺下了藥的酒,邢鯤以為怎的主子今晚都是出不來了,卻冇想到這不過半刻鐘人就出來了。
“外麵情況如何了?”趙迢避開他的話,轉而問道。
到底是自小捧在手心嬌養大的小姑娘,趙迢終究不想讓她恨自己。
事已至此,不願便不願吧,至少,她肯來尋他,起碼讓他知道,她不曾捨棄他。
邢鯤回話道:“回主子,秦彧派人圍了金陵城,瞧著是要搜城。”
趙迢笑了聲:“讓鏢局的人藏著不要有動作,這處小院也不必留人了,有人反而容易引人生疑,此處無人,我們在暗道內躲上個十天半月,到時,京中和西北事急,秦彧安能在金陵多留,待他離開金陵,咱們便往揚州去。”
確實,京中和西北事務緊急,秦彧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在金陵滯留。
*
秦彧派人命秦時硯調人搜查甄洛,那秦時硯得了訊息,當即動手來了金陵城郊秦彧暫時歇腳的寺廟。
秦時硯人到時,秦彧手下的人已然將寺廟方圓數十裡搜了個遍,都未曾查到甄洛等人確切的蹤跡。
也是,他們再怎麼搜也不可能真的掘地三尺,趙迢等人藏身於地下暗道,自然是不好搜查。
“舅舅,有訊息稱今日從這寺廟後門出去的那駕馬車去了蘇州方向。”秦時硯將自己從城門處得到的訊息稟告秦彧。
蘇州?
秦彧想到甄家在蘇杭兩地產業不少,加之幾日前那甄淵竟提前離了金陵,心中有了猜測。
他雖有猜測卻未曾開口,一旁候著的秦時硯躊躇幾瞬後提醒道:“舅舅,京中生變,西北戰事吃緊,您恐不能在金陵久留,時硯便是將江南翻個地朝天,也必定給您把人找出來。”他言下之意,是勸秦彧儘快動身回京,莫要在此耽擱。
秦彧微攥雙拳在掌心摩挲,幾息後開口道:“在金陵再留三日,三日後快馬加鞭回京。這幾日你加派人手去找,尋見人,傷了殘了都不要緊,隻將人留口氣帶回來就是。”
秦彧如此說,秦時硯心中知曉這會他是動了大怒的,隻怕那甄姑娘便是被尋回來,也得受些苦,想來舅舅必是不會輕易放過她。
那樣嬌弱孱憐的小姑娘,也不知受不受得住舅舅的怒氣。
秦彧既決定在金陵再留三日,便回了金陵城中齊王府。得虧這回預備回京是輕車簡從,再回來也冇過多費周折。
甄洛借金陵城外官道必經的寺廟逃走,定是早有盤算。她能有逃走的打算,隻怕是早就知曉趙迢冇死。
她這些時日來隻出過一次王府,旁的時候都呆在這處王府小院,那次出府還是同他一道,兩人也隻在甄家時有一陣冇在一塊兒。她知道趙迢冇死的訊息,不是在甄府就是在這處小院。
“派人快馬加鞭去金陵回京途中的各處驛站盯著,若是見了甄府的人,暗中跟著他們回京,盯緊了他們動向,若是未在途中見甄家的人,便轉到去蘇杭揚州三地,盯緊了甄家的產業,若見了甄淵等人,便將其綁了來。”
秦彧想到甄淵提前動身離開金陵之事,心中覺得甄洛是在甄府得知的可能性大,於是吩咐秦時硯派人去盯著甄家的人。
可他便是如此猜測,這齊王府也未必就冇有旁人的手腳在,該查的也還是要查。
“你下去吧,將陳沖喚過來。”秦彧擺手讓秦彧退下。
不一會兒,陳沖就趕了過來。
秦彧瞧他來得匆忙,不動聲色的打量了瞬,心中對他猶帶懷疑。
默了兩息,纔開口道:“徹查這齊王府,尤其是此處小院來往的人,一個個都拎出來,仔細排查。”
陳沖來得路上,已經從秦時硯口中知曉秦彧房中那女人失蹤的事,忙應下來就要退下按秦彧吩咐辦事。
剛要告退,秦彧就開口攔了下他。
“你見過趙迢的字跡嗎?”他沉聲問。
陳沖略一思量,回話道:“屬下見過趙迢的字跡。”
秦彧拿起杯盞喝了口冷茶,將此前從甄洛那拿走的那方素帕扔在桌案上。
“認認這字。”素帕攤開在案上,秦彧寒聲開口。
秦彧見過甄洛的字,和這帕子上的字跡幾乎一般無二,所以那日見這帕子,他纔會下意識以為是她悲春傷秋所寫,可如今她與趙迢裡應外合逃走,秦彧再瞧這帕子便總覺得這字跡比自己見甄洛所書的要多幾分銳氣。
陳沖上前仔細瞧那帕子,辨認過後,回話道:“這字是趙迢的字跡。”
秦彧虛握的手一緊,想到甄洛那日的模樣,心中大恨。
他略一闔眼,掩蓋眸中情緒,才又開口道:“你可曾見過甄洛的字跡?”
陳沖略一思量,回話道:“不曾見過,可屬下曾聽聞,甄姑娘幼時學字,是由趙迢親自教授,因此兩人字跡十分相像。”
秦彧聞言連連冷笑:“當真是做的一場好戲,倒將我耍弄在掌心作弄,真是狗膽包天。”
陳沖在一旁暗覷秦彧神色,戰戰兢兢不敢再回話。
秦彧又想到了些這幾日來甄洛的反常之處,又吩咐陳沖說:“去將甄洛從膳房要走的那丫鬟帶去問審,仔細盤查那丫鬟的底細。”
那丫鬟叫沈雁,便是此前給甄洛遞訊息的人。
甄洛從寺廟逃離時,沈雁為了拖住秦彧,開口攔他,之後便和侍衛回了金陵,也因為秦彧吩咐了侍衛同她一道,沈雁冇能離開王府,現下還被困在這處。
眼下,她便成了趙迢下的這盤棋局裡顯露在秦彧跟前的漏洞。
陳沖領了吩咐離開前,想到此前失蹤的齊王府幼子趙焱,臨退下時,又同秦彧稟告道:“齊王府幼子趙焱也曾無故失蹤,屬下以為,或許與甄姑娘失蹤一事,也有什麼牽扯。”
這話倒是提醒了秦彧,趙焱是齊王府的小公子,聽聞趙迢待著幼弟十分親近,他既活著,還要帶走甄洛,想必也不可能不管自己幼弟。
“你退下吧,順著趙焱失蹤的事也查上一查。”秦彧沉聲道。
內室重又剩秦彧一人,他摩挲著杯盞,閉眸不語,腦海中卻一直在思量甄洛的事。
天色已晚,夜色濃重,內室燃著安神的香,秦彧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往日他常與甄洛同床共枕,奇怪的再未夢見過此前夢中那人。
可這回,卻又入了那怪異的夢境。
這迴夢境中冇有自己,他好似個旁觀者,眼見那人曆經苦難磨折。
夢中那女子似乎仍是他以往夢中之人,卻又有些不像是她。
她比往日夢中要愛笑一些,眉眼中的淒婉哀涼也要淡上許多。
她帶著個小姑娘住在一處小院,那院子外可以瞧見京郊的南山,春日賞花,冬日看雪,極美極美。
那小姑娘喚她孃親,她喚那丫頭珠珠兒。
這場夢中,秦彧冇有身形,如同鬼魅魂魄般日日在她們母女身旁,夢中的他,難得不像往日那樣全然入夢,隻禁錮在夢中人身上,不知自己是誰。這一次,他清楚的擁有自己的意識,看著那女子的生活。
夢中日複一日,平淡安逸如水,寧靜祥和極了。
秦彧置身其中,竟隱隱不想醒來。
突然夢境中闖入了另一個人,那一日是除夕,那女人拉著小丫頭守歲,夜半闖進來一個醉酒的男子,初時,秦彧以為是酒醉狂徒借酒行凶。可那女人瞧見來人身形,麵上溫柔笑了笑,上前扶著那人,熬了碗解酒湯服侍他服下,末了還將他安置在榻上歇息。
那叫珠珠兒的小丫頭,蹦蹦跳跳上前揪那醉酒男人的鬍子,那男人側過臉來,秦彧瞧清楚了他的麵容。
竟是,秦時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