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承平十七……
“承平十七年, 上元夜,帝至東宮,攜太子妃入寢宮, 後緊閉宮門, 次日始放太子妃歸。”
秦彧唇齒開合,無意識呢喃出紙頁上泛黃的字眼, 墨跡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然暈染開來,但並不影響人眼辨彆出這紙頁上所寫之語。
起居注的摺子從秦彧手中跌落,他呆愣抬首,忘進床榻上的皇帝眼中。
“彧兒, 朕本不欲讓你知曉此事,皇家隱晦之事,原該隨著朕的崩逝埋於黃土,可朕近日來, 每每思及此事, 心中都鬱鬱難言。”皇帝聲音蒼老無力道。
他說著話的氣息蒼老無力,可聽在秦彧耳中卻如千鈞重物強壓心頭。
十三歲那年, 秦彧知曉自己並非養大他的父母親生,也是如遭雷劈, 世界崩塌,可那時,文陵太子的人出現在他跟前, 連帶著秦夫人也同他說, 他是文陵太子與太子妃獨子,肩負東宮一脈和他外祖一族昭雪的指望,他們同他說,他父親文陵太子溫和良善是個最是君子端方之人, 也說他的母親出身世家大族,是族中幼女,生得貌美無雙,自小嬌生慣養,與文陵太子一見鐘情,故此嫁東宮為太子妃。
因此縱然那時他因自己並非父母親生備受打擊,卻也一直憑著那股子為父母外祖一族沉冤昭雪的執念走到今日,這十年來兵戈殺伐朝廷爭鬥,秦彧心中一直念著他的父母外祖,念著他以為的含冤而亡的親人,可如今,皇帝卻將一個殘忍至此的真相鋪在他麵前。
秦彧不想信:“文陵太子與太子妃卷鰈情深,東宮連妾侍也無,太子妃椒房獨寵,有了身孕再正常不過。不過一夜罷了,便是起居注為真,您又何以確定我的身份?”
他說這話時緊攥掌心,可眉眼間那股子狂傲的勁兒,卻是半點不減。
皇帝瞧著他眉眼,突然虛弱的笑了笑。
這樣的狂傲,這樣的血性,這樣像極了他少年時的眉眼容貌,活脫脫就是弱冠之年的皇帝翻版。如何會是文陵那樣性子溫和寡淡的人的兒子?
何況,
皇帝掩唇咳了咳,接著道:“文陵太子不能生育。朕當初輕易殺他,既有以為他謀逆的緣故,也有知曉他不能生育之故,皇朝不可能有一個無子的皇帝,便是儲君也不能因無子受人詬病,朕不能將他的毛病公之於眾,隻能尋些旁的由頭奪了他的名位,這纔在得知他謀逆時動了手。”
不能生育?真麼可能!
秦彧不敢相信,抬眸質疑的看向皇帝。
皇帝歎了口氣,無奈道:“你儘管去查,太醫院的老院正查出的這事,當年的病案還被封在太醫院,作不得假。”
秦彧抿唇不語,也不說信與不信,隻是凝眉回身離開,直直的往太醫院去了。
其實事已至此,真相絕不會與皇帝所言有多大的出入。秦彧心中隱隱明白此事,卻還是執意求個清楚答案。
太醫院老院正的脈案被封在院正舊時寢房,還鎖了起來。太醫院的規矩,脈案不能毀,尤其是宮中貴人的脈案,更是一絲一毫不能毀損,若是毀損,日後再查脈案,無論主子的病如何,脈案毀了,診脈的太醫就難逃罪責,因此即使是診出什麼見不得人的暗疾,太醫院的太醫也不會輕易將脈案毀掉,而是會將其封藏,鎖在暗處。
因此,文陵太子的脈案,至今還被封藏在太醫院。
秦彧帶著一身寒意來到了太醫院,直奔老院正舊居之地,沿途瞧見他的太醫紛紛見禮,秦彧擺手拂袖,徑直入內。
老太醫封藏的脈案,可不僅文陵太子一個人的。秦彧抽劍劈開那封鎖的木箱,俯身翻找。
果然被他翻找出了文陵太子的脈案。
“承平十六年,九月初,太子毒發,經查,乃幼年所下慢性烈藥,積年累月點滴不察,及至如今,藥石無醫,不能有嗣。”秦彧垂眸一遍遍看過這行字。
良久後才轉眸看向那被他一劍劈開的箱子,那箱子上落著些灰塵,鎖釦都生了鏽,一瞧便知曉是鎖著有了些年頭的。
這東西,如皇帝所言,造不得假。
承平十六年九月初查出此事,那他自然不會是文陵太子的孩子,而他的身世,或許早在他母親懷他時,文陵太子和他母親便已知道了。
秦彧心中萬般複雜的闔上眼簾,那張脈案從他指尖飄落到地上。他頹唐的跌坐在木箱旁,隻覺腦子一片空白,這麼多年,一心堅持相信的東西,一夕間化為烏有,這樣的打擊,砸的秦彧心頭滋味難言。
他撐著胳膊起身,強壓情緒,腳步微晃的往外走去,風吹起一張脈案,他抬手攥著,正要扔開,卻冷不丁瞧見了那紙上的字眼。
“昭和帝,年四十,患瘋疾,殺人如麻,暴虐無道。”
“道嚴帝,年三十五,患瘋疾,濫殺宮人皇妃子嗣兒女,幾泯人性。”
……
“承平帝,年五十,患頭疾,心性大變,始有先代君王之狀。”
“皇族一脈,代代染病,累世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