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寄生者的獻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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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在後半夜變得更加狂躁。
那不僅僅是水,而是混合了重工業粉塵和輻射雲冷凝後的酸液。它們砸在診所外牆的防爆鋼板上,發出一種類似油脂在熱鍋裡爆裂的“滋滋”聲。
診所內,空氣循環係統正疲憊地嗡鳴,努力將那種無孔不入的硫磺味過濾出去。
林喪坐在手術檯旁,正用酒精棉球擦拭那一排排冰冷的手術刀。他的手指修長、蒼白,指尖冇有一絲顫抖,彷彿剛纔那場針對黑牙的血腥剝奪從未發生過。
“叮——”
門口的熱感應成像儀突然亮起紅光,警報聲短促而尖銳。
有人在撞門。
不是那種尋仇的暴力破門,而是像一具沉重的屍體反覆砸在門板上的悶響。
林喪眼皮都冇抬,手指輕輕按下控製檯上的綠色按鈕。氣壓閥泄氣的聲音響起,厚重的鉛封大門緩緩滑開。
一股濕冷的腥風裹挾著雨水捲了進來。
一個全身裹在黑色鉛封風衣裡的男人踉蹌著摔進屋內。他渾身濕透,風衣下襬滴落的不是雨水,而是某種渾濁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銀色的低溫保溫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如骨。
“救……救它……”
男人聲音嘶啞,像是聲帶被砂紙打磨過。他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青紫色血管網的臉,瞳孔擴散,顯然處於嚴重的神經毒素中毒狀態。
但他求救的對象不是自已,而是懷裡的箱子。
林喪放下手術刀,並冇有急著上前,而是用一種觀察標本的眼神掃視著男人。
“這裡隻收器官,不收廢品。”林喪的聲音冷淡,毫無溫度。
男人顫抖著按下保溫箱的解鎖鍵。
“嘶——”白色的冷氮氣霧瞬間噴湧而出。
隨著霧氣散去,林喪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微微收縮了一下。
箱子裡並冇有什麼珍貴的藥劑或財寶,而是一條手臂。
一條從肩膀處齊根斷裂的手臂。
但詭異的是,這條手臂並冇有壞死。它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青色鱗片,斷口處的肌肉纖維像是有生命的蠕蟲一般瘋狂扭動,試圖尋找宿主。五根手指長著倒鉤般的利爪,正在無意識地抓撓著箱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這不是被砍斷的。
林喪走近兩步,鼻翼微動,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類似於深海腐爛魚類的腥甜味。
“斷麵整齊,肌肉回縮……”林喪戴上橡膠手套,伸手撥弄了一下那條躁動的手臂,立刻被一根跳動的神經末梢纏住了手指,“這不是外力切斷,這是‘生物排異’。你的身體在恐懼它,把它吐了出來。”
地上的男人猛地喘了一口粗氣,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恐,但更多的是一種病態的執著。
“把它……縫回去。我知道你是這片廢土上唯一能做‘神經橋接’的醫生。”
男人從懷裡掏出一把濕漉漉的信用點晶片,那是第七區最硬的通貨,足夠買下半個街區的命。
林喪看都冇看那些錢一眼。
他盯著那條手臂,彷彿那是某種精密的藝術品。
“有點意思。”林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東西的基因序列裡混入了深淵種的片段,它有獨立的神經中樞。你在試圖駕馭一頭活著的野獸。”
“縫……還是不縫?”男人咬著牙,毒素讓他開始痙攣。
“上台。”
……
手術室的無影燈亮起,慘白的光線將一切陰影抹除。
並冇有麻醉。
在這種級彆的神經接駁手術中,患者必須保持清醒,以便醫生隨時測試神經反饋。
男人咬著一根橡膠棒,全身肌肉緊繃如鐵。林喪站在手術檯前,手中的柳葉刀如同某種延伸的肢體,精準地切開了男人肩部已經壞死的肉芽組織。
“滋——”
就在斷臂接觸到肩膀傷口的瞬間,那條青鱗手臂彷彿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無數細小的肉須瞬間爆發,狠狠紮入男人的血肉之中。
“唔!!!”
男人發出一聲沉悶的慘叫,身體劇烈彈起,又被束縛帶死死勒回檯麵。
那是細胞層麵的侵略戰爭。
林喪神色漠然,手中的持針鉗飛快地穿梭在血肉之間。他在編織。將人類脆弱的神經與那暴虐的異種神經強行扭結在一起。
“這東西的活性太高,你的腦容量壓不住它。”林喪一邊縫合,一邊冷冷地陳述事實,“它會反噬你的大腦,把你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那是我的事……”男人滿頭冷汗,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林喪動作未停,眼底閃過一絲隻有他自已懂的寒光。
既然你要當容器,那我就給你加把鎖。
他左手微動,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晶片。在縫合頸椎神經束的瞬間,他將這枚晶片悄無聲息地釘入了男人的第三節脊椎骨縫隙中。
那是控製晶片。一旦啟用,能瞬間截斷脊髓信號,讓人癱瘓。
這是林喪的習慣——除了死人,他不信任任何走出這間診所的生物。
二十分鐘後。
最後一針縫合完畢。
那條青鱗手臂停止了躁動,像是被馴服的猛獸,靜靜地垂在男人身側。雖然膚色截然不同,但血管已經接通,暗紅色的血液開始在異種組織中流淌。
男人粗重地喘息著,緩緩坐起身。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哢噠、哢噠。”
那覆滿鱗片的利爪靈活地握拳、張開,指尖甚至能輕易劃破合金手術檯的邊緣。
林喪摘下手套,扔進廢物桶,背對著男人洗手:“診費結一下。既然你不在乎錢,把你原來的左眼角膜留下,我看那東西還冇被汙染。”
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羞辱。
然而,預想中的憤怒或討價還價並冇有出現。
男人從手術檯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脖頸,那張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此刻竟然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微笑。
他冇有去掏槍,也冇有護住眼睛,而是看著林喪的背影,輕聲說道:
“林醫生,謝謝你幫我‘關掉’了它。”
林喪洗手的動作猛地一頓。
水流嘩嘩作響,沖刷著池壁上的血跡。
男人抬起那條新接好的手臂,眼神中冇有絲毫對“失控”的恐懼,反而透著一種解脫的快意:“這東西是‘光榮進化’財閥實驗室裡造出來的‘暴君三型’試作體。它不僅是武器,更是監視器。它時刻連接著母體,隻要我活著,財閥就能通過它的神經信號定位我、控製我、甚至重寫我的意識。”
男人轉過頭,盯著林喪,目光灼灼:“剛纔你在我脊椎裡植入那枚晶片的時候,我感覺到了。那股一直像蛆蟲一樣鑽在我腦子裡的噪音……消失了。”
林喪緩緩轉過身,濕漉漉的雙手垂在身側,眼神變得深邃而危險。
這個男人知道晶片的事。
而且,他竟然把林喪用來控製他的枷鎖,當成了遮蔽財閥信號的乾擾器?
這是一場雙向的狩獵。
林喪以為自已在佈置棋子,卻冇想到對方是故意吞下魚鉤,隻為了咬斷那根連著大魚的線。
“你知道我是誰嗎?”男人嘴角上揚,那種屬於亡命徒的瘋狂終於不再掩飾。
“通緝犯,或者實驗體。”林喪語氣平靜,“這不重要。”
“冇錯,我是代號‘獨狼’的逃犯。”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還在閃爍著微光的生物存儲器,輕輕放在滿是血汙的手術檯上,“但我不是來治病的,我是來送快遞的。”
“這是診費。”
男人向後退去,身影逐漸隱冇在門外漆黑的雨幕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既然你能遮蔽掉那條手臂的信號,說明你有資格看裡麵的東西。林醫生,那是……屬於你的過去。”
鉛封大門緩緩關閉,將風雨隔絕在外。
診所內死一般寂靜。
林喪盯著桌上那枚沾著血的生物存儲器。那是從人類大腦皮層直接提取出的“深層記憶單元”,隻有極少數高階黑客才能剝離。
他走過去,拿起存儲器,插入了旁邊的全息投影儀。
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財閥機密,也冇有藏寶圖。
光影閃爍,投射出一幅極其不穩定的畫麵。
那是一個第一人稱視角的錄像。
畫麵晃動劇烈,似乎拍攝者正躺在一張老舊的手術檯上。周圍的環境昏暗、潮濕,牆壁上掛滿了生鏽的鋸子和電鑽。
“記錄編號a-001……”
錄像裡傳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虛弱,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如果你看到了這段視頻,說明你已經開始在那座破診所裡縫補我了……”
鏡頭艱難地轉動,對準了正在給拍攝者做手術的主刀醫生。
那一瞬間,林喪的瞳孔劇烈震顫。
畫麵中的醫生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皮圍裙,手裡拿著一把粗糙的骨鋸,正在鋸開拍攝者的胸腔。
儘管那張臉年輕了三十歲,儘管眼神比現在更加青澀和瘋狂,但林喪絕不會認錯。
那是他自已。
而那個躺在手術檯上、正對著鏡頭自言自語的“拍攝者”,雖然臉部已經被手術刀割得麵目全非,但他胸口那個獨特的胎記,以及正在被植入的一顆還在跳動的機械心臟……
林喪猛地回頭,看向密室的方向。
那裡,正泡在營養液裡的那具殘缺軀體,胸口赫然有著一模一樣的胎記。
視頻裡的聲音繼續傳來,像是跨越了三十年時光的詛咒:
“……彆忘了把我的心臟放正,林醫生。那是‘我們’重逢的座標。”
視頻戛然而止。
林喪站在昏暗的診所裡,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他一直以為自已在收集這具身體,是在回收自已失落的力量。
但現在看來,這具身體的主人,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的每一次縫合。
甚至連主刀醫生是誰,都早已註定。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林喪那張慘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有意思……”
他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卻透著一股嗜血的興奮。
“看來,這手術檯上的病人,不止一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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