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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扶我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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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繼父扶我青雲路 · 班婕妤

十月二日,亥時。

遼東大營的篝火在夜風中搖曳,照出哨兵搖晃的影子。

秋夜已深,大多數士兵已經入睡,隻有巡邏隊在營帳間穿行,腳步懶散。

沒人注意到,遠處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靠近。

完顏阿骨打騎在馬上,看著前方燈火通明的遼東大營,嘴角浮起一絲獰笑。

“傳令,包圍大營。一個都不許放走。”

十五萬女真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向遼東大營。

第一批箭矢射出時,哨兵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警報。幾十個哨兵同時中箭倒下,屍體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敵襲——”

終於有人喊了出來,但已經晚了。

女真人衝進大營,見人就殺。帳篷被點燃,火光衝天,慘叫聲、喊殺聲、馬蹄聲混成一片。

遼東軍從睡夢中驚醒,倉促應戰。有的連鎧甲都沒穿,提著刀就衝出來;有的還沒找到兵器,就被女真人砍翻在地。

留守副將叫孫烈,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將,跟隨周野十五年。他從帳篷裏衝出來,渾身隻披了一件單衣,手裏提著一把刀。

“集結!集結!”

他嘶聲大喊,但四周全是混亂。女真人太多,四麵八方都是,根本集結不起來。

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兵衝過來:“將軍!女真人太多了!咱們擋不住!”

孫烈一刀砍翻一個衝過來的女真人,吼道:“擋不住也得擋!周將軍把大營交給咱們,咱們死也要守住!”

他帶著身邊的幾百人,拚死抵抗。

但女真人太多了。

十五萬對十萬,還是夜襲。遼東軍從睡夢中驚醒,連陣型都沒來得及擺,就被分割包圍。

半個時辰後,遼東軍死傷過半。

孫烈渾身是血,刀也砍捲了刃。他身邊隻剩幾十個人,被女真人團團圍住。

“孫烈!”一個女真將領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投降吧!周野不在,你們守不住的!”

孫烈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投降?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從沒降過。”

他舉起刀,衝了上去。

刀光閃過,孫烈倒在血泊中。

他最後向遠方看了一眼,那是周野離開的方向。

“將軍……”他喃喃道,“末將……盡力了……”

十月二日,亥時三刻。

王虎帶著一千青鋒營,離遼東大營還有三十裏。

三天三夜的疾馳,他們已經跑廢了六百多匹馬,每個人臉上都是疲憊,但眼睛都盯著前方。

“將軍!”一個探子策馬衝迴來,臉色慘白,“前方……前方不對勁!”

王虎勒住馬:“怎麽了?”

探子聲音發顫:“遼東大營……全是火光!喊殺聲震天!像是……像是有人在打仗!”

王虎心裏一沉。

他策馬衝上一處高地,往遼東大營的方向望去。

遠處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紅,隱隱能聽見喊殺聲和慘叫聲。那是戰場的聲音,他太熟悉了。

“女真人……”他喃喃道。

身邊的親兵臉色都變了。

“將軍!女真人南下了!”

王虎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想起謝青山的話:“那個孩子……照顧好。”

他想起自己立下的軍令狀。

他猛地拉緊韁繩。

“走!快走!”

一千青鋒營,朝著火光的方向疾馳而去。

十月二日,子時。

王虎帶著青鋒營衝進遼東大營時,看到的是一片修羅場。

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血。帳篷還在燃燒,火光映著那些扭曲的麵孔,慘不忍睹。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嗆得人想吐。

一個年輕的青鋒營士兵勒住馬,臉色煞白,忽然俯身幹嘔起來。

王虎也難受,但他咬牙忍住。

“都給我忍住!”他吼道,“找周將軍的營帳!找他的妻兒!”

青鋒營的士兵們散開,在屍山血海中尋找。

到處都是死人,有的穿著遼東軍的衣裳,有的穿著女真人的皮袍。屍體層層疊疊,踩上去軟綿綿的,讓人頭皮發麻。

“將軍!這邊!”一個士兵喊道。

王虎衝過去,看見一片混戰的痕跡。地上躺著幾十具屍體,有遼東軍的,有女真人的。一個遼東軍的親衛倒在血泊中,手裏還握著刀,眼睛睜得大大的。

那穿的衣服,是周野的親衛。

王虎的心沉到了穀底。

“繼續找!”他嘶聲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周野的主帳在大營最深處,靠近山坡的位置。

守護主帳的親衛有三十人,都是周野親自挑選的精銳。當女真人衝進來時,他們第一時間把方氏和幼子護在身後。

“夫人!快躲進去!”親衛統領喊道。

方氏抱著兒子,縮在帳篷角落裏。她用身體擋住兒子,渾身發抖。

兒子六歲,叫周安。他縮在母親懷裏,小臉煞白,卻咬著牙沒有哭。

“娘……爹會來救我們嗎?”

方氏抱緊他,眼淚流了下來。

“會的。你爹一定會來的。”

外麵,廝殺聲越來越近。

親衛統領渾身是血,刀已經砍捲了刃。他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隻剩下十幾個人,還在拚死抵抗。

女真人越來越多,黑壓壓地圍上來。

親衛統領知道,守不住了。

他咬破手指,在一塊布上寫下血書:

“女真偷襲,十萬將士覆滅,夫人公子危!”

他從懷裏掏出信鴿,綁上血書,把鴿子放飛。

鴿子撲棱著翅膀,消失在夜空中。

親衛統領轉過身,看著那些衝上來的女真人,忽然笑了。

“兄弟們!周將軍待咱們不薄!今天,咱們把命還給他!”

他舉起刀,衝了上去。

十幾個親衛,衝向一百多個女真人。

刀光閃過,血濺三尺。

最後一個親衛倒下時,主帳的帳門被掀開了。

女真將領叫哈丹,是完顏阿骨打的侄子,三十多歲,滿臉橫肉,眼神淫邪。

他掀開帳門,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躲在床榻邊的女人和孩子。

那女人三十多歲,雖然穿著普通,但眉眼溫婉,肌膚白皙,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韻味。

孩子縮在她懷裏,五六歲的樣子,小臉煞白,但眼神倔強。

哈丹眼睛亮了。

“周野的女人?周野的兒子?”他哈哈大笑,“運氣好啊!兄弟們,今天咱們有福了!”

他身後的幾個副將也笑了起來,笑聲淫邪刺耳。

方氏抱緊兒子,渾身發抖。

哈丹迴頭對其他人道:“都出去!老子先嚐嚐鮮,待會兒輪到你們!”

幾個副將嘿嘿笑著,退了出去。

哈丹走上前,一把抓住方氏的胳膊,把她從床榻邊拖出來。方氏拚命掙紮,指甲在他手上劃出血痕。哈丹吃痛,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賤人!敢抓老子?”

方氏嘴角流血,卻死死抱著兒子不放。

哈丹伸手去奪孩子。孩子張嘴咬在他手上,咬得鮮血直流。哈丹大怒,一把奪過孩子,扔給身後的副將。

“看好他!等老子爽完了再收拾這小崽子!”

副將接住孩子,獰笑著按住他。

孩子拚命掙紮,喊著“娘!娘!”

方氏瘋了似的撲過去,被哈丹一把推倒在地。

哈丹撲上來,撕開她的外袍。方氏尖叫著,掙紮著,手裏的簪子狠狠刺向他。哈丹一巴掌打飛簪子,壓在她身上。

“叫啊!叫破喉嚨也沒人來救你!”

方氏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周野……

我對不起你……

千鈞一發之際,帳門被人一腳踹開。

哈丹猛地迴頭,隻見一個黑衣人衝進來,手裏提著刀,刀上還在滴血。

那人的眼睛冷得像冰。

哈丹還沒反應過來,刀已經刺進了他的後心。

他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刀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黑衣人一腳把他踢開,看都沒看他一眼,走到方氏麵前。

方氏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衣裳淩亂。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人,眼淚止不住地流。

黑衣人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方夫人,末將來遲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愧疚。

方氏愣愣地看著他。

黑衣人單膝跪地:“末將王虎,昭夏軍青鋒營統領。奉陛下之命,來接夫人和公子。”

方氏愣住了。

昭夏軍?

陛下?

帳外,廝殺聲漸漸平息。

幾個黑衣人衝進來,單膝跪地:“將軍!外麵一百多個女真人,全部解決!”

王虎點點頭,看向方氏。

“夫人,此地不宜久留。請跟末將走。”

方氏看著他,忽然問:“你們……為什麽要來救我?”

王虎沉默了一瞬。

“陛下說,周將軍是個好將軍。他不希望和他敵對。”

方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站起身,走到副將麵前,一把抱過兒子。孩子縮在她懷裏,渾身發抖,但沒哭。

方氏看著王虎,忽然跪了下來。

王虎嚇了一跳,連忙扶她:“夫人!使不得!”

方氏搖搖頭,抬起頭看著他。

“王將軍,我不管你們陛下打什麽主意。今天,是你救了我們母子。這份恩情,我方氏記一輩子。”

她站起身,抱著兒子,走進帳篷深處。

“容我換身衣裳。”

王虎守在帳外,警惕著四周。

片刻後,方氏出來了。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頭發也重新挽了起來。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神已經平靜了。

“走吧。”她說。

王虎把周安綁在自己胸前,用腰帶固定好。孩子一開始有些害怕,但看著王虎堅毅的眼神,慢慢安靜下來。

“叔叔,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王虎點點頭:“對。叔叔帶你去找你爹。”

孩子眼睛一亮:“真的?”

王虎笑了:“真的。”

方氏坐在另一個副將身後,雙手緊緊抓著那人的衣裳。她沒有迴頭看那片火光衝天的營地,沒有迴頭看那些死去的人。

她知道,心中有什麽東西在變了!

一千青鋒營,護著這一對母子,殺出一條血路。

女真人還在前方肆虐,但這邊人少,又是在黑暗中,竟然沒有被發現。

一個時辰後,他們衝出了包圍圈。

王虎迴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火光。

十萬遼東軍,全軍覆沒。

他咬了咬牙,轉迴頭。

“走!日夜兼程,迴涼州!”

十月十四日,雁門關外二百裏。

周野的大軍正在緩緩前行。

自從接到命令,他們已經走了二十多天。再過幾天,就能到達雁門關,與永昌帝會合。

周野騎在馬上,心裏卻越來越不安。

這些天,他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遼東那邊,有沒有出事?女真人有沒有趁機南下?他的妻兒,還好嗎?

“將軍。”副將楊三策馬過來,“前麵有條河,咱們要不要歇歇?”

周野剛要說話,忽然聽見頭頂傳來撲棱聲。

他抬頭一看,是一隻信鴿。

信鴿落在他的馬鞍上,腿上的竹筒還在晃動。

周野心裏一緊,連忙解下竹筒,取出裏麵的信。

是一塊布,上麵是血寫的字。

“女真偷襲,十萬將士覆滅,夫人公子危!”

周野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盯著那十四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仰天怒吼。

“啊——!”

那聲音淒厲如狼嚎,迴蕩在空曠的原野上,驚起一群飛鳥。

周圍的將士們都愣住了。

周野從馬上栽下來,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渾身發抖。

十萬將士……十萬將士……

還有她……還有小安……

他們……他們……

他不敢想。

楊三連忙下馬,跑過去扶他:“將軍!將軍!怎麽了?”

周野抬起頭,眼眶血紅,眼淚流了下來。

“女真人……女真人南下了……十萬將士……全沒了……”

楊三愣住了。

周野忽然站起來,拔出刀,吼道:“全將士聽令!立刻返迴遼東!”

大軍一片嘩然。

一個副將策馬過來,皺眉道:“將軍,還有幾天就到雁門關了,咱們不能走!皇上那邊……”

周野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那副將姓孫,是朝廷派來監視他的。他早就知道,隻是裝作不知道。

“你說什麽?”周野一字一句道。

孫副將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道:“將軍,軍令如山。咱們必須……”

話沒說完,周野一刀砍了過去。

孫副將瞪大眼睛,從馬上栽下去,屍體摔在地上,血染紅了枯草。

周圍一片死寂。

周野握著刀,渾身發抖,眼眶血紅。

“誰還想攔我?”

沒人敢說話。

周野正要下令返迴,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太監,手裏拿著明黃色的卷軸。

“聖旨到——!”

太監勒住馬,尖聲道:“周野接旨!”

周野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太監臉色一變:“周野!你敢抗旨?”

周野看著他,眼神冰冷。

太監被他看得發毛,但聖旨在手,還是硬著頭皮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命周野速率大軍趕赴雁門關,不得延誤。欽此。”

唸完,他看著周野:“周將軍,接旨吧。”

周野站在那裏,盯著那張聖旨,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淒涼,笑得絕望。

“十幾年……”他喃喃道,“老子在遼東戍邊十幾年,出生入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十萬將士沒了,我的妻兒沒了,他還要我去打內仗?”

太監臉色變了:“周野!你敢……”

周野忽然拔出刀,一刀砍過去。

太監慘叫一聲,從馬上栽下去,聖旨落在地上,沾滿了血。

周圍的人都傻了。

周野看著那具屍體,看著那張染血的聖旨,忽然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跪下來,跪在那張聖旨麵前,一動不動。

楊三走過來,輕聲道:“將軍……”

周野低著頭,肩膀在顫抖。

“楊三……”他的聲音沙啞,像破了的風箱,“我恨啊……”

楊三眼眶也紅了。

他跟著周野十幾年,從一個小兵做到副將。遼東的每一個哨所,他都守過。遼東的每一個兄弟,他都認識。

現在,他們都死了。

十萬將士,全軍覆沒。

那些一起喝酒的兄弟,那些一起守夜的兄弟,那些一起拚過命的兄弟……都沒了。

還有夫人,還有小安……

那麽好的夫人,那麽懂事的孩子……

楊三跪下來,扶著周野。

“將軍……軍令如山……咱們……咱們不得不從……”

周野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前方的路,眼神空洞。

“傳令……繼續開拔。”

大軍緩緩前行,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

整個隊伍,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周野騎在馬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隻是機械地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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