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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扶我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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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這就受不了了?

繼父扶我青雲路 · 班婕妤

秋意漸濃,村塾院子裏的老槐樹落了一地黃葉。

謝青山裹緊了身上的夾襖,快步往學堂走。

許二壯還有半個月就能迴來了,家裏人都數著日子盼。這段日子,許家的蘆葦編織生意不錯,加上二壯捎迴的賞銀,日子好過不少。

胡氏甚至咬牙給謝青山買了刀新紙,雖然是最便宜的草紙,卻比之前好很多了。

剛走進學堂院子,就聽見一陣鬨笑聲。王富貴站在幾個富家子弟中間,正大聲說著什麽。

“……泥腿子的娃,識幾個字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還真當自己是讀書的料了?”

旁邊幾個孩子跟著起鬨:“就是!我爹說了,窮人家出不了讀書人!”

“你看他那身衣裳,補丁摞補丁,還好意思跟咱們坐一起!”

謝青山腳步頓了頓,臉上沒什麽表情,徑直往教室走。

“喲,這不是咱們的小天才嗎?”王富貴攔住他,故意拖長聲音,“今天又打算怎麽討好夫子啊?”

謝青山抬眼看他:“王師兄,要上課了,請讓讓。”

“急什麽?”王富貴擋著路,“我跟你說話呢。聽說你家那個瘸子爹最近能上山了?怎麽,還想繼續打獵?腿都瘸了,能打到什麽?別又讓野豬撞了,還得賣地救命!”

這話說得惡毒。幾個孩子鬨笑起來。

謝青山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一個身影擋在了他麵前。

“王富貴,你嘴巴放幹淨點!”

是趙文遠。他比王富貴高半頭,此刻沉著臉,很有氣勢。

“趙文遠,關你什麽事?”王富貴冷笑,“怎麽,跟窮鬼混在一起,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跟什麽人在一起是我的事,”趙文遠不卑不亢,“倒是你,整天不學無術,就知道欺負同窗,很有出息嗎?”

“你!”王富貴臉漲紅了,“我家有的是錢,我想怎麽著就怎麽著!不像有些人,家裏窮得叮當響,還裝讀書人!”

“有錢就能欺負人?有錢就不用讀書?”趙文遠反問,“夫子說過,讀書是為明理,為修身。我看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你罵誰是狗?!”

眼看要吵起來,陳夫子來了。他站在教室門口,臉色嚴肅:“吵什麽?都進來上課!”

學生們立刻噤聲,魚貫而入。

謝青山低聲對趙文遠說:“謝謝師兄。”

“別理他們,”趙文遠拍拍他的肩,“你就是太老實,才讓他們欺負。”

老實?謝青山心裏苦笑。

前世他可是在學術辯論會上舌戰群儒的主,隻是現在年紀小,身份低,不得不低調。

課堂上,陳夫子開始抽查《論語》釋義。這段時間,學堂已經學到《論語·顏淵》篇。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陳夫子唸了一句,環視學生,“誰來解此句?”

幾個學生舉手。陳夫子點了趙文遠。

“子貢問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說:‘糧食充足,軍備充足,百姓信任政府。’”

“解得好,”陳夫子點頭,“那三者若去其一,何者為先?”

趙文遠想了想:“若去其一,民信最重要。夫子曾說,民無信不立。”

“不錯。”陳夫子很滿意。

接著又抽查了幾人,大多答得中規中矩。輪到王富貴時,陳夫子問:“‘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何解?”

王富貴站起來,支支吾吾:“就是……君子做好事,不做壞事……”

陳夫子皺眉:“如此淺解?坐下,好好聽。”

王富貴悻悻坐下,臉色難看。

最後,陳夫子看向謝青山:“青山,你來解‘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是《論語·衛靈公》裏的名句,對蒙童來說不算難。謝青山正要起身,王富貴忽然插嘴:

“夫子,這太簡單了,考不出真本事。不如考個難的?”

陳夫子看了他一眼:“那你說考什麽?”

王富貴眼珠一轉:“不如考‘克己複禮為仁’?這句深奧,看他能不能解。”

這話一出,幾個富家子弟都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克己複禮為仁”出自《論語·顏淵》,是孔子對“仁”的核心闡述之一,涉及禮與仁的關係,別說蒙童,就是成年讀書人也要反複琢磨才能理解一二。

陳夫子皺眉:“王富貴,青山才學《論語》不久,此句過深了。”

“他不是天才嗎?”王富貴陰陽怪氣,“一天能背三十字《千字文》的天才,解個《論語》算什麽?”

謝青山心裏冷笑。前世他博士論文就是研究儒家倫理的,這句“克己複禮為仁”他都能寫本書了。

小樣兒,跟我玩這套?

他站起身,不慌不忙:“夫子,學生願意一試。”

陳夫子有些擔心:“青山,你若不知,不必勉強。”

“學生略知一二。”

見謝青山如此自信,陳夫子點點頭:“那好,你解來聽聽。”

學堂裏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謝青山身上。

窗外,不知何時聚了幾個路過的村民,也好奇地探頭看,鄉下難得有熱鬧,聽說陳家學堂的小神童要解深奧經文,都來瞧稀奇。

謝青山清了清嗓子,用稚嫩卻清晰的聲音說:“‘克己複禮為仁’,出自《論語·顏淵》。顏淵問仁,孔子答:‘克己複禮為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先背原文,以示熟悉。接著解釋:

“克己,是克製自己的私慾;複禮,是遵循禮的規範。孔子認為,人若能克製私慾,使言行合於禮,就是仁的表現。”

解釋簡明扼要。

王富貴卻嗤笑:“這誰不知道?講點新鮮的!”

謝青山看他一眼,繼續說:“這話看似簡單,其實有三層深意。”

“哦?哪三層?”陳夫子來了興趣。

“第一層,克己是前提。人皆有欲,餓了想吃,冷了想穿,這是天性。但若**過度,就會損人利己。比如……”

他想了想,舉了個貼近生活的例子,“比如村裏分水灌溉,若有人為自家田多放水,不顧別家田幹涸,這就是不克己。克己,就是在自己渴的時候,也想著別人渴不渴。”

窗外的村民紛紛點頭:“是這個理!”

“第二層,複禮是標準。禮是什麽?不是磕頭作揖那些虛禮,而是待人接物的規矩。比如見了長輩要問好,借了東西要歸還,說話要算數。這些規矩,讓人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他又舉例,“就像咱們學堂,夫子講課時不能喧嘩,這是禮。若有人非要大聲說話,打擾別人聽講,這就是失禮。”

幾個學生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第三層,為仁由己。仁不是別人強加的,是自己主動去做的。”

謝青山說著,看向王富貴,“比如王師兄家裏有錢,若他主動幫助家境困難的同學,這就是仁。但若他仗著有錢欺負人,那就是不仁。仁不仁,全在自己一念之間。”

這話說得巧妙,既講道理,又暗諷王富貴。窗外的村民鬨笑起來。

王富貴臉漲得通紅:“你……你指桑罵槐!”

“學生隻是在解經,”謝青山一臉無辜,“王師兄多心了。”

陳夫子強忍笑意,正色道:“青山解得好。那你說說,這三層關係如何?”

“迴夫子,三層實為一體。克己是功夫,複禮是路徑,為仁是目標。”

謝青山總結,“人先要克製私慾,才能循禮而行;循禮而行久了,自然成仁。就像種田,先要除草施肥,才能長出好莊稼。”

這個比喻通俗易懂,連窗外不識字的農婦都聽懂了:“哎喲,這孩子講得真透亮!”

陳夫子撫掌大笑:“好!好一個‘克己是功夫,複禮是路徑,為仁是目標’!青山,你今年幾歲?”

“迴夫子,四歲半。”

“四歲半,能解《論語》至此……”陳夫子感慨,“老夫教書三十年,未見如此穎悟之童!”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遞到謝青山麵前:“這是舊版《孟子》,雖有些蟲蛀,但內容完整。今日贈你,望你勤學不輟,將來必成大器!”

謝青山雙手接過,深深鞠躬:“謝夫子厚賜!”

學堂裏一片嘩然。陳夫子藏書不多,每本都珍貴,竟捨得贈書給一個蒙童!這是多大的榮耀!

王富貴眼睛都紅了,嫉妒得幾乎要冒火。他猛地站起來:“夫子!這不公平!他不過是個……”

“王富貴!”陳夫子厲聲打斷,“你今日行徑,我都看在眼裏。同窗之間,當互相砥礪,而非妒賢嫉能。你心胸狹隘,不如稚子,實在令人失望!”

這話說得極重。王富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坐下!”陳夫子喝道,“若再惹是生非,我便告知你父親,看他如何管教!”

王富貴灰溜溜坐下,頭埋得低低的,再不敢出聲。

下課後,學生們陸續離開。趙文遠走到謝青山身邊,豎起大拇指:“青山,你真厲害!把王富貴說得啞口無言!”

謝青山笑笑:“是夫子教得好。”

“別謙虛了,”趙文遠搭著他的肩,“走,去我家玩?我新得了些點心,請你嚐嚐。”

“謝謝師兄,但我得迴家了,奶奶還等著。”

“那明天見!”

謝青山抱著那本舊《孟子》往家走。書確實舊了,封麵泛黃,邊角磨損,翻開內頁,有蟲蛀的小洞,但字跡清晰,墨香猶存。

這是他在這個時代得到的第一本正式經書,意義非凡。

走到半路,身後傳來腳步聲。迴頭一看,是王富貴帶著兩個跟班追了上來。

“謝青山,你站住!”

謝青山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王師兄有事?”

王富貴咬牙切齒:“你別得意!不就是會背幾句書嗎?有什麽了不起!我告訴你,我家有的是錢,我想怎麽收拾你就怎麽收拾你!”

“王師兄想如何收拾我?”謝青山反問。

“我……”王富貴一時語塞。

他確實不能把謝青山怎麽樣,陳夫子護著,趙文遠幫著,連村民都誇這孩子聰明。

“你若無事,我先走了。”謝青山轉身要走。

“等等!”王富貴攔住他,“你把書給我!”

“這是夫子贈我的。”

“我出錢買!一兩銀子,夠你家吃半年了!”

謝青山搖頭:“不賣。”

“二兩!”

“不賣。”

“五兩!”王富貴急了,“五兩銀子!夠你家蓋三間瓦房了!”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笑了:“王師兄,書是夫子所贈,代表夫子對我的期望。我若賣了,豈不是辜負了夫子?再者,有些東西,不是錢能買到的。”

說完,他繞過王富貴,繼續往前走。

王富貴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可奈何。

迴到家,謝青山把書拿給胡氏看。胡氏不識字,但摸著書皮,眼眶就紅了。

“夫子贈書……這是天大的臉麵啊!”她小心翼翼地把書放在桌上,都不敢用力翻,“承宗,你可要好好學,別辜負了夫子。”

“嗯。”

李芝芝從灶間出來,看見書,也高興:“我兒真有出息!”

許老頭和許大倉也圍過來看。

許大倉雖然不懂書,但知道這是榮耀,咧嘴笑個不停。

晚飯時,胡氏特意蒸了雞蛋羹,全給謝青山:“多吃點,補腦子。”

謝青山要把雞蛋羹分給大家,胡氏不讓:“你吃,你讀書費神。”

最後,謝青山還是堅持每人分了一勺。雖然少,但一家人分著吃,格外香甜。

晚上,謝青山在油燈下翻看《孟子》。書是豎排繁體,無標點,讀起來費勁,但內容熟悉。

翻到《梁惠王上》,看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時,他想起白天的事,心裏感慨。

這個時代,等級森嚴,貧富懸殊。但儒家提倡的仁愛精神,若能真正踐行,或許能讓這世道好一些。

窗外傳來打更聲。謝青山收起書,準備睡覺。

躺下前,他想起白天王富貴那張氣急敗壞的臉,心裏暗笑:這就受不了了?等我考上秀才、舉人、進士,有你受的。

路還長,但第一步,已經穩穩邁出。

第二天上學,氣氛微妙。王富貴沒再找茬,但看謝青山的眼神充滿敵意。其他富家子弟也疏遠了些,隻有趙文遠一如既往地親近。

午休時,趙文遠拉著謝青山到院子角落,小聲說:“我爹聽說昨天的事了。”

謝青山心裏一緊:“趙員外……”

“別擔心,”趙文遠笑,“我爹誇你呢。說你有骨氣,有才華,讓我多跟你學學。還說了,以後你若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謝青山一愣,隨即心裏暖流湧動。在這個看重門第的時代,趙員外能如此開明,實在難得。

“替我謝謝趙員外。”

“客氣什麽,”趙文遠拍拍他,“對了,我爹還說,年底縣裏有童試,問你要不要去試試?”

童試?謝青山眼睛一亮。童試是科舉的第一步,考過了就是童生。雖然童生沒什麽特權,但至少算個功名起點。

“我才學半年……”他有些猶豫。

“半年怎麽了?”趙文遠說,“你《論語》都學通了,《孟子》也有了。去試試怕什麽?考不上也不丟人。”

謝青山想了想,點頭:“好,我去試試。”

“那我跟我爹說,讓他幫你報名!”

放學後,謝青山把這個訊息告訴家裏。胡氏一聽,又驚又喜:“童試?我孫子能考童試了?”

“隻是試試,”謝青山說,“不一定能考上。”

“試!必須試!”胡氏一錘定音,“考不上也沒關係,就當見見世麵!”

許大倉也支援:“去!爹支援你!”

李芝芝已經開始盤算:“得做身新衣裳,考試要穿得體麵些……”

許老頭吧嗒著煙袋,眼裏有光:“咱們許家,也要出讀書人了……”

晚上,謝青山在油燈下複習。《論語》《孟子》《千字文》《聲律啟蒙》,一頁頁翻過。他知道,童試考的是基本功,以他的底子,問題不大。

但難的是,他隻有四歲半,太過紮眼。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他懂。

但他不能再等了。這個家需要他盡快成長,盡快撐起一片天。

油燈跳躍,映著少年堅毅的臉。

窗外,秋蟲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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